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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京变之夜(一) 观水有术, ...
是夜,江行舟于醉仙楼宴请陈茗、陆臻、谢倦、孟观澜四人。二楼临街的雅间窗户半开,能看到长街上还没散尽的人潮和远处山丘朦胧的剪影。
“恭喜陆臻高中贡士!”孟观澜今日穿了一件明黄色间褶长裙,裙摆上的暗线流转之间绘成一只栩栩如生的孔雀。她双手捧着一只锦盒,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方端砚,石色紫中泛青,是上好的老坑料。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她把锦盒推到陆臻面前,笑意盈盈。
陆臻接过锦盒,道了声谢,他脸上难得有些兴奋,连怼谢倦的话都少了两句。
谢倦不知道是情场失意还是如何,看上去反倒不是很有精神。
“江大人今日请了这么多人,真是少见啊。”谢卷不开口,陈茗只有代为暖场。她转向江行之,露出一个客气的笑来。
江行之素来独来独往,除了公务上的往来,很少见他私下设宴,今日摆出这么大的排场,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江行之坐在主位上,眉宇凛冽如常,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陈茗的话。
“怎么又这么不熟了……”陈茗摸不清江行之的性子,有些厌烦地在心里嘀咕。
“不过,还是要恭喜你大仇得报了。”江行之举杯示意陈茗。
“大仇……”陈茗苦笑着摇摇头,“我只是有些庆幸。”
原来,当年陈茗母亲徐瑕回京探亲,卢桉担心刚刚致仕的徐锡通过女儿借女婿之手伺机威胁他,所以选择派人在路上动手,伪装成劫匪,杀害了徐瑕。
这些,都是卢桉下狱后才具体吐露的。他为了保命,不肯一次性说完,来来回回,挂在嘴上的不过那么两三档子的事。
“我娘不是被坏人所杀,是被恶人所害。”陈茗咬紧牙关,说了这么一句话。
她终于知道为何母亲出事后外祖父不愿意让自己去徐家探亲了。可惜她小时候不明真相,不然也不会过了这么久才在查案的过程中为母亲报仇。
“我倒是庆幸,你因为不知情,也远离了仇恨。”江行之反而是松了口气,“倘若你真的因为仇恨蒙蔽了自己的双眼,九泉之下,我都不知道该何颜面对你的母亲。”
陈茗一愣。莫非他与自己母亲相识?
接连几个小二端着叠碗上来了。
菜宴十分丰盛。先是几道冷盘,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切得薄如蝉翼。糖醋小排酱色油亮,收汁收到刚好能拉出细丝。白瓷盅里一片嫩黄,豆腐切得方正,颤颤地卧在蟹黄熬成的金汤里,是蟹粉豆腐。金汤浓稠鲜腴,豆腐入口即化,蟹黄的颗粒在舌尖上沙沙地化开。
如此小菜数碟,接下来才是大餐。玉白瓷盘中卧着的本是一条水中畅游的鳜鱼,如今被蒸得恰到好处,身上铺着极细的葱丝与姜丝。琥珀色的汤汁中,几粒鲜红的枸杞子点缀其间,恍若雪地里几点红梅。夹起一片,在汤汁里蘸一蘸,那琥珀色的汁液便顺着鱼肉的纹路渗进去。
陈茗吃了两筷突然就没了胃口,鱼肉鲜美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她却突然就没了胃口。不安的感觉扎在胃里。
“你今天不舒服吗?”孟观澜察觉异样,关切地道,她发上的银簪在烛光下闪烁。
“没有。”陈茗摇摇头,她自己也说不上来那股不安从何而来,也许是这几天太累了,也许是放榜日的喧闹让她有些恍惚。她看了一眼江行之,江行之正用一双乌木筷子慢慢剔着鱼刺,神色如常。
“这道红汤鳜鱼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江行之猝不及防地开口,唇角微微勾起,“叫雪中红梅。”
“雪中红梅?这名字倒雅致。”陆臻细细品尝着口中的鱼肉,有些赞许地道。
“此言何意?”谢倦突然把筷子搁了下来。
江行之慢慢地抬起眼来,一双眼睛在烛光里显得幽深如井。
“一个名字而已,谢如许你怎么这么紧张?”孟观澜用帕子擦了擦手。
谢倦低头不语。
“你们不觉得这个汤很好喝吗?”孟观澜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压抑,正用长长的木勺搅着一锅鲫鱼汤。
陈茗看她胃口如此之好,笑道:“好喝的话不如等下叫小二装点在壶里带回去。”
孟观澜想了想:“还是算了,大晚上少吃点荤腥,我晚上回去熬点银耳羹,你们要是想要的话,一人一碗怎么样?”
“等下我还有公事,你们吃完了会派人送你们回风月司的。”
“您不回去吗?”据陈茗所知,江行之兼领风月司,偶尔也是要回去处理公务的。
“我就不了,一路平安,陈茗。”江行之双目注视着陈茗,像是要把她的样子永远刻在自己脑海深处。
火是子时燃起来的。
陈茗被一股焦糊的气味呛醒的。她睁开眼时,床前的纱帐已经被浓烟熏得发黄发黑,远处的风月塔在火光中轮廓不清,像一柄被人从中间劈开的刀,断口处淌着滚烫的金色汁液。
她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四肢发软,连抬手都像在拖拽千钧重物。脑子里嗡嗡作响,耳朵听不清四周的声音。
孟观澜不在房间里。
她踉跄地跑出屋子,隔壁两间是谢倦和陆臻在住。
“谢倦——”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她自己听起来又涩又哑,“陆臻——”
门从里面被撞开了,陆臻从浓烟里跌进来,踉跄了两步才扶住桌沿。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出好几道血口,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散乱地披在肩上,额角有一道新鲜的擦伤,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和他苍白的肤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他的眼睛里还残存着一点清明,但脚步虚浮,陈茗一把搀住他。
“饭菜有问题。”他断断续续地说,“我吃了两口就察觉不对,没有咽下去,但还是沾了一些。”
陈茗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又跌了回去。她的视线越过陆臻的肩膀看向门外,风月塔的底层已经被火焰吞没了大半,黑烟翻滚着向上涌,把七层飞檐笼罩在一团狰狞的暗影中。
“谢倦呢?”她问。
陆臻摇了摇头:“我没找到他。”
话音未落,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谢倦的身影随即出现在浓烟里。他看起来比他们两个人都要狼狈,左臂的袖子被烧掉了一大片,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骇人的烧伤,皮肤翻卷着露出猩红的里层。
“谢倦!你没事吧!”陆臻神色急切,此时发生变故,他第一时间当然是关心谢倦。
“现在出不去了。”他说,神色还算平静,或许是强撑着不想给面前两人更多的压力,“风月塔四面都被围住了。我试了西边的暗梯,有人在下面等着。”
陈茗挣扎着,扶着墙壁一步一步挪到窗边。她推开窗扇,风裹着火舌的热浪扑面而来,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火光照亮了整座不夜城,原来这座庞大的地下建筑此刻像一只被剖开胸腔的巨兽,所有的巷道、密室、暗格都在火光中暴露无遗。
那些她走过无数次的青石广场、那片墨色的竹林、那只养着锦鲤的水池,此刻全被火焰和浓烟笼罩。
管天地的猫们在火场中四散奔逃,她看见白芷的白色身影一闪,随即被一根倒塌的横梁压在了下面。
她不敢再都看一眼,收回目光,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是谁?”陈茗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带着咬碎了的恨意。
离开襄王府后,她无以为家,风月司就是她第二个家,而有人居然试图把这里毁了!
陆臻扶着墙壁蹲下来,用袖口擦掉眉骨上的血迹:“这件事恐怕从一开始就有预谋。有人要逼宫里那位动手,有人要借风月司的地利起兵,而我们只是被设计好要留在这里见证这一切的人。”
陈茗忽然明白了江行之今日设宴的用意。这顿饭,从来就不是为了替陆臻庆贺的。
是为他们送行的。
“江行之。”谢倦看陈茗似乎想到了,才忍心开口。他的声音比平日里低了许多,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这三个字从胸腔里剥出来,“是我们吃的那顿饭。”
“里面掺了云中君。”陆臻很快得出了答案,单这一味,无色无毒,却让人飘飘欲仙。
“只是云中君的话,不至于……”陈茗内力不弱,然而她此时人还是晕晕乎乎的,头昏昏沉沉地疼。
“是银耳羹吧。”谢倦冷不丁地道,“她说她煮了银耳羹,给管天地送了一盅,也给我们留了一盅。我当时觉得味道不对,也没多想。”
陈茗的呼吸凝滞了一瞬,她下意识地反驳:“你再胡说什么?她现在还生死不明呢!”
下一瞬,陈茗对上了谢倦那双无言的眼睛。悲伤、无奈,还有一点痛苦,他没有再多说。
陈茗低下头去。
孟观澜。那个她从悬崖下面捞起来、带进京城、引荐入风月司的姑娘,那个在扬州街头用一把剪刀架在她颈侧、后来又在凉州和她一起验尸辨毒的女子。
她想起孟观澜在夜风中对她说过的话:“陈茗,我觉得我来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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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写文很多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写原创长篇,我想写一个女孩子,她不完美,却足够真实。少女有远大的梦想,也有内心细腻的情思,她有时候只想手持长剑去远方,有时又恨不得就此驻足,享受安静的年华,但往往在她还没有做好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拔刀而起了。 《[一人之下]也之有你》 短篇已完结,欢迎支持!感谢收藏! 会写衍生和轻小说,也会有我一梦千秋而得的崭新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