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佛像藏骨案（一） 春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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诰宁二十三年，三月初九。
初春，天子祭天。仪仗从承天门出，经朱雀长街，一路向南。皇帝亲临太庙，行春祭大典。
按理说这等场合，风月司不必随行，但管天地得了江行之递来的口信，说今年祭祀有一尊新造的金身佛像要在太庙偏殿开光，请他派两个人去看着。
话虽说得含糊，但管天地明白，这是让他安排人做暗卫。
于是陈茗和谢倦换了禁军的装束，混在随行护卫里。陆臻原本也要来，但春闱在即，他被陆夫人扣在家中温书，派人递了句话：“若有棘手的事，我做了几样新机关，放在司里西厢的箱子里。”
陈茗二人在太庙东门站定。太庙占地极广，主殿供奉列祖列宗，两侧偏殿各有所用。东偏殿常年锁着，说是在修缮。
西偏殿就是今日开光之处。陈茗远远望见那尊金身佛像立在莲台之上，大约一人半高，通体贴金，在香火灯烛的映照下熠熠生辉。佛像的面容慈悲端正，双目微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看上去与寻常的释迦造像并无二致。
可陈茗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她说不上来，但那佛像的体态比例有些古怪。肩膀太窄了，腰身收得太急，整座像从上到下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纤细感，没有男子身躯的魁梧，倒像是照着女子的形制塑造的。
“谢倦你觉得……”她偏过头，众目睽睽之下也要说小话！
“眼力不错。”谢倦凑到她身侧，用气声道，“这佛像的底座是新砌的。你看莲台下面的石砖，颜色比周围浅了些，看样子是几个月内动过的。”
陈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莲台与地面衔接处的砖缝填得极细，但有几处的灰泥颜色与周围旧砖略有差异。若非谢倦这种常年和货物打交道的人，换了别人根本看不出来。
祭祀的流程冗长而庄重。皇帝亲自主持开光仪式，洒净、诵经、点眼，每一个环节都按礼制一丝不苟。陈茗和谢倦分立在偏殿两侧的廊柱阴影里，看似在警戒护卫，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尊佛像。
开光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陈茗注意到一件怪事。殿内供着三盏长明灯，按照规制，这三盏灯的火苗应该是稳定的。但每当风吹过殿门的时候，中间那盏灯的火苗会往佛像的方向偏一下，虽然幅度极小，但确实存在。
殿门离佛像足有三丈远，风从殿门吹到灯盏时力道早已消散大半，不该还能让火苗向同一个方向偏。
除非，佛像内部有气流在往外抽。有个空洞，在缓缓地吸着殿内的空气。
陈茗把这一发现用暗号递给了谢倦。谢倦在她视线里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自己也注意到了。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很快又各自移开。
此时皇帝已经完成了开光仪式的最后一步，正由内侍搀扶着退向偏殿侧门。按照流程，接下来是群臣依次上前瞻仰佛像、敬香祈福。
陈茗趁着殿内众人注意力都在佛像上的空当，悄悄往佛像基座的方向挪了两步。基座与地面的接缝处，灰泥确实比别处新。她用靴尖轻轻蹭了一下，表层灰泥松动了一小块，露出一道极细的缝隙。缝隙里透出一丝气味，被香火味盖着，不易察觉，但陈茗离得近，而且这味道她已经不是第一次闻了。
是腐臭。
陈茗的胃里翻了一下，默默记下了缝隙的位置。
礼成之后，群臣有序退场。陈茗和谢倦按规矩在殿外候命，等到最后一批官员离开，殿门合拢，两人才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碰头。
“佛像里面有东西。”陈茗低声说。
“我也闻到了。”谢倦的脸色不太好看，“石灰、檀香、还有一种药味，是用来防腐的。”
“你连防腐的药都闻得出来？”陈茗无论如何还是表示震惊。
“这种我们运送东西用得多了，只是根据货物种类有所出入。”谢倦难得没有贫嘴，“这种配方，是专门用来处理尸体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此事非同小可。涉及天子祭祀、新造金身佛像，若佛像内藏尸身，那便是有人以极险恶的手段将一件或者多件凶案摆在了国家最高规格的礼仪之中。
“要不要立刻禀报管天地？”谢倦问。
陈茗思索了片刻，摇头道：“没有实证。佛像还在太庙里，我们总不能当场砸开它。先查一查这尊佛像的来历。”
饶是如此，他们还是跟权晚大致汇报了一下。毕竟月司主掌情报，没什么是他不能知道的。
“这件事，暂时不要走漏风声。”权晚眉宇间浮现一丝愁容，“事涉皇家，绝不能大张旗鼓，何况陛下刚刚祭祀结束。”
“这种时候自然还是要我们风月司出马。”陈茗一拍巴掌，“巡察暗访最适合咱们了！”
“普天之下就你动静最大……”谢倦可是知道陈茗急起来何等模样。
“哪有，你看我最近，不是一次比一次收敛？”陈茗指的是前些日子去徽州。
“确实，听说某人在江侍郎面前乖得像猫儿一样。”权晚折扇在唇上掩了一下，展眉揶揄道。
接下来的两天，陈茗和谢倦拉上许久无事的孟观澜一起分头行动。谢倦亲自跑了几家柜坊，打听到了这尊佛像的来历。
佛像是崇明年间由江南一位富商捐造，经由工部营缮司验收入库，之后转入太常寺，由太常寺负责安排在春祭开光。富商姓冷，做的是绸缎生意，与朝中几位官员都有往来。
谢倦还打听到，这尊佛像在入库之前，曾在城南一座寺庙里暂放了两个月。那座寺庙叫宝光寺，规模不大，香火也寻常，但主持方丈在京城佛门中颇有几分名望。
陈茗则去了太常寺，以风月司查案的名义调阅佛像的交接文书。郭子文被贬调离太常寺后，这里少卿一职早已换了新人。
文书上记录得中规中矩，验收入库日期、重量、尺寸、材质描述，一应俱全。
“你看这个，是不是很奇怪？”孟观澜这些日子在风月司帮忙整理文书，如今眼尖得很。
“佛像重量？”陈茗顺着她的指尖看去。
文书上记录的佛像重量，比同等体型的铜胎金身佛像似乎轻了不少。铜胎金身，若按一人半高的体量来算，不该只有这点分量。
“还真是……”陈茗把文书抄了一份带回风月司，当晚就和谢倦、陆臻碰了头。陆臻虽然被家里扣着温书，但听说此事后还是找了个由头溜了出来。
他在灯下仔细看了陈茗带回来的文书，又拿炭笔在一张纸上大致算了算铜胎应有的重量，得出的结论和陈茗一致。
“这尊佛像的实际重量，比正常的轻得多，中空的。”陆臻放下炭笔，脸色沉静如水，“而且空腔不小。如果里面藏了东西，藏一个人的尸身绰绰有余。”
“能不能在不破坏佛像的前提下探明里面有什么？”陈茗问。
陆臻想了一会儿，从随身的布袋里翻出一个极小的铜制探头。探头做成莲花的形状，只有指甲盖大小，中间嵌着一块打磨过的云母片。
“这是我以前做的窥镜，可以从极小的缝隙里伸进去看。”他确认探头没有损坏，“但需要有人接近佛像，把探头从接缝处塞进去。”
陈茗和谢倦交换了一个眼神。接近佛像本身不难，难的是在太庙那种地方而不被发现。
“那么，最好的机会就是三天之后了。”
三日后，皇帝按例在太庙举行春祭后的“浴佛”仪式。说是浴佛，其实是用香汤为佛像洒净，属于春祭的收尾环节。参加仪式的官员比春祭少得多，只有太常寺和宗正寺的几位要员在场。
陈茗和谢倦再次以护卫身份混入，这一次陆臻也来了，扮作太常寺一个打杂的小吏，顺便把那只铜制窥镜藏在袖子里。
太常寺卿做洒净的时候，陈茗负责在他身侧递香汤和法器。仪式开始前，谢倦塞了几块银子让原本负责这一项的小吏和陈茗换了个位置。
她借着转身取水瓢的动作，用身体挡住殿内其他人的视线，陆臻则趁机蹲在莲台基座旁，将那枚莲花探头从基座与地面的缝隙里塞了进去。
他极快地调整了一下探头的角度，通过云母片的反光，隐约看见了佛像内部的景象。
伴随着入目而来的画面是剧烈的瞳孔收缩。陆臻坚持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深吸一口气后迅速将探头抽了回来，塞进袖中，若无其事地站起身，然后缓缓退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
陈茗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却也不好声张。
仪式结束后，三人出了太庙，在僻静处碰头。
陆臻的脸色显然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佛像里面不止一具尸身。我看到至少有六七具，叠放在一起。最上面那具的头颅是单独的，放在一个铜盘里，没有躯干。”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