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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幼子失踪案(二) 扳指不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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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茗换了一身修身的男装,青丝束起,眉目间刻意添了几分市井气。她对着铜镜看了看,又觉得哪里不对,从匣子里翻出一枚玉扳指戴在大拇指上。
这是她从一个盗贼手上薅下来的,值不值钱另说,戴着有种江湖人的随意。
谢倦在楼下等她,见了这身打扮,挑了下眉,没评价好看不好看:“扳指不错,但嘴上的胭脂没擦干净。”
陈茗下意识去摸嘴角,摸到一手脂粉,脸色顿时不太好看。她不是忘了,是她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涂了胭脂。女红她不在行,梳妆打扮这种事也向来不放在心上,唯独诗词书画是她肯下功夫的。外祖父在世时常说,徐家这一辈的孩子里,最有书卷气的,竟是这个外孙女。
谢倦递了条帕子过来,她没好气地擦了。
“郑家当铺开在城北水巷尽头,表面上是做典当生意,实际上暗中替人销赃。”文鹤舟一边走一边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依然带着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老板早年游历过不少地方,眼力极毒,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真伪贵贱一眼便知。”
水巷在扬州城北,是条极窄的河道,两岸都是旧式的白墙黑瓦,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安静得有些冷清。郑家当铺就在巷子尽头,门面不大,乌木的匾额上写着“郑记”二字,漆色已经斑驳,应是开了许多年的。
陈茗推门进去,扑鼻而来一股樟木和旧纸混合的气味,光线昏暗,柜台后头坐着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伙计,见了她便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当什么?”
“不当东西。”陈茗说,把一枚铜钱拍在柜台上,“找人。”
伙计看了一眼铜钱,这是他们家取货的信物,起身撩开身后的布帘:“里面请。”
布帘后头是一条窄廊,廊尽头的屋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拨算盘的声音。
老板姓郑,四十来岁,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当铺的人,都是这么让人难以捉摸吗。
陈茗心中轻叹,想起了那道白色的身影。
她把风月司的文书递过去:“城东王财主家幼子失踪案,需要郑老板协助。”
他没接文书,只是扫了一眼,把算盘推到一边,不紧不慢地说:“王家的案子我听说过,但这跟我一个当铺掌柜有什么关系?”
谢倦笑着上前一步,语气比陈茗软和许多:“郑老板莫急,只是打听几桩旧事。听说半年前王家曾有人来贵铺典当过东西,我们想查一查那桩交易的记录。”
郑老板看了谢倦一眼,目光没什么情绪变化,但陈茗注意到他翻册子的速度比刚才快了。
她心想,这人做事不喜欢别人催促,但也不喜欢被人磨叽,谢倦那种带着笑容的软钉子,反倒让他觉得省事。
“三个月前,王家的老管家来过,典当了一对玉镯。”郑老板翻出一页记录,推过来,“成色一般,当了没几两银子,至今未赎。”
陈茗拿起册子仔细看了看,记录得中规中矩,看不出什么异常。
“郑老板,我想见见那位老管家,您可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赎?”
“人已经死了。”郑老板暗中白了陈茗一眼,“两个月前吊死的,官府判定是自尽。你既然拿到王家赎货的铜钱,这些事情也该知道才对。”
陈茗和文鹤舟对视一眼。
王财主的小儿子失踪三个月,老管家两个月前吊死,这时间线未免太巧了些。
“还有什么想问的?”郑老板已经准备合上册子了。
陈茗忽然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柜台上,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郑老板,你开当铺这些年,见过那么多来路不明的东西,就没觉得哪件东西背后牵着人命?”
这是她新学的手段,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用。
来扬州路上的半个月里,她把风月司下发的那几本手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郑老板垂下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他把册子收好,摇了摇头:“没有。”
从当铺出来,文鹤舟要去取风月司新送来的信函,两人在巷口分开。陈茗独自回了驿馆,刚进门就看见廊下站了一个人。
烟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绦带,绦带上坠着一枚白玉双鱼佩。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清正端方的脸,眉目间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热烈张扬的亮,是烛火被风吹动的、一瞬即逝的、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捕捉到的光。
“陆二!”陈茗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差点撞上他怀里,在最后一刻堪堪刹住,只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怎么才到?”
陆臻垂下眼看她,嘴角微微扬了扬,笑容弧度极小却让人觉得他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陆臻是家中长子,但上面还有个姐姐,故而陈茗习惯唤他“陆二”。
“路上耽搁了。”他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给你的。”
陈茗打开,是一包栗子糕,方方正正地码着,还用油纸仔细地包了三四层。
“京城十里斋的?”她惊喜地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弯了起来。
“上回你说想吃,我在京城买好带过来的。”陆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路上怕碎了,没骑马,换的马车。”
陈茗嚼着这号称十里飘香的栗子糕,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想起他们刚认识那会儿,有一次她在陆臻面前随口提了一句“城南的糖炒栗子好像很好吃”,第二天陆振就拎着一包糖炒栗子出现在郡王府门口。她当时受宠若惊,心想这人怎么对她这么好,后来才知道,陆臻对所有人都是这样。他记得住每一个人说过的话,然后默默地把那些事都做了,从来不邀功,也从来不声张。
但陈茗知道不一样。
陆臻对别人的好,是出于教养和善意。对陈茗的好,是出于信任。
在这个世界上,能完全信任她的人不多。父王养她长大,那是责任;刘氏疼自己的亲生女儿陈蘅;张氏防着她,怕她分了自己儿子的宠;外祖父家的亲戚们客客气气的,但从不过问她的冷暖。
只有陆臻,是把她当成陈茗这个人来相信的。
“案子有什么进展?”陆臻已经走进了屋,在她对面坐下来,顺手替她倒了杯茶。他的手很稳,倒茶的时候一滴都没洒出来。
陈茗把今天的发现说了一遍,陆臻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郑家当铺的老板,你查过他的底细吗?”
“还没来及。”陈茗说,“谢如许去取秘阁的信函了,应该会有他的资料。”
“谢如许。”陆臻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但陈茗注意到他端起茶盏的动作慢了一瞬。
她和陆臻之间没有秘密,包括她喜欢谢倦这件事。陆臻知道她所有的欢喜和失落,知道她每一次暗自神伤,也知道过了这么多年,她已经在学着放下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陆臻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陈茗咬着栗子糕含混地说:“没说什么。还是老样子,对谁都好,没个准话。”
陆臻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句让陈茗差点被栗子糕噎住的话。
“他配不上你。”
“你这是替兄弟说话还是替自己说话?”
“替事实说话。”陆臻的表情纹丝不动,“你喜欢他,他不喜欢你,这就是事实。你值得更好的。”
陈茗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陆臻说这话时那种斩钉截铁的语气,好像这是他这辈子最确定的事。
她垂下眼,忽然笑了。
“陆臻,你跟裴圭怎么样了?你来之前,不是先去找他了吗?”
陆臻的手顿了一下,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侧过头看着窗外,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一道纤细的裂纹。
“他考中了庶吉士,被选入翰林院。”陆臻的声音很低,“以后的路不一样了。”
陈茗知道他没说出来的那句话。
裴圭入了翰林,将来是要走仕途的。在这个世道里,一个走仕途的男人,不能有见不得人的风言风语。
那是身败名裂的事。
“你后悔吗?”她问。
“不后悔。”陆臻说,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平静,“喜欢一个人本来就不是为了结果。”
陈茗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他的手腕。他的脉搏在指腹下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像一座不会熄灭的灯塔。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的话,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知道陆臻不需要安慰,他比任何人都清醒,也比任何人都能承受清醒带来的代价。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直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谢倦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陈茗和陆臻对坐饮茶,桌上摊着一包栗子糕,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风月司的急信。”他把一封信放在桌上,目光从陈茗脸上扫到陆臻脸上,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京城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