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生存实录》南涉

73、枉称君子怎无咎3

　　姬衡说的淡然，仿佛他才是这天工殿的主人。方寂真君神色肃然，目光落在跪于殿中的方矩与温屿身上，“方矩，你还有何话说？”

　　温屿已经在天工殿整整跪了三日，方矩早已收到宗令，要求他回宗交代事情始末。只是他尚在半途，便被一道传送阵直接送回了宗门。

　　方矩垂首，声音平稳：“禀真君，当日青崖岭附近地陷突发，弟子等无力阻止，当即将情况上报宗内。主峰外务堂的张长老亲批，宗内自会派人调查原因，空桑山脉的建设工期不得耽误。”

　　“弟子随后安排元婴修士以神识逐片扫过塌陷区域，确认无生还气息后，才调动附近势力修士填平塌陷之处。”说罢，他抬手托出一枚泛着浅绿光晕的玉简，“此事有当日外务堂张长老亲笔批复可作证。温师弟应是得知的信息不全，误会了。”

　　那玉简上外务堂的批复被放大，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审批时间、内容与方矩所述别无二致。

　　此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尽管在场众人皆心知肚明：方矩为了功绩，瞒报施工事故，同时为了赶进度，未对那些凡人施以救援。可他有外务堂的批复作依凭，便无章程上的纰漏。

　　对一个存在了十几万年的超级宗门而言，宗内千亿凡人性命是需要保护的。但这种保护是有底线的，也只止步于不违反宗内的章程条例即可。

　　温屿的控告是出于道义的，但方矩只需证明自己的行为合乎流程即可。至于外务堂的批复是否合理、要派去调查的修士为何最近几日才动身，那就是外务堂要解释的了。

　　至于说他与外务堂勾结，那就是无能狂怒了。若你家老祖是坐镇正道宗的副宗主，外务堂也会上赶着给你开门的。

　　江望坐在下首，垂下眼帘。这样的结果他早有预料。之前在仙盟时，他与师青宴、裴煜、方矩四人，分掌丹器部监造、买料、定价、记账之职，平日里沆瀣一气，可谓蛇鼠一窝。

　　以方矩在仙盟浸润两百年的手腕，能提前留一手才是正常。按他们四人的作风，大多时候还留着第二手、第三手。

　　此时温屿终于抬头，视线落在那道批复上，忽觉眼前一阵恍惚，身形晃了晃就要倒下。方矩与温澈几乎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扶住他的肩膀。

　　确定温屿只是郁结于心并无大碍，下一瞬，温澈眉头微皱，抬起另一只手，将方矩的手从温屿肩上拨开。

　　方矩收回悬在空中的手，沉默地垂下头。一道声音忽然打破大殿的安静，那个有些疯癫的散修后退两步，声音中带着癫狂：“死了......死了，全都死了。”

　　苏沉垂眸，紧咬牙关，大颗大颗泪珠顺着脸颊滴落在大殿的地板上。之前在断风山时，他被悲痛冲昏了头脑，才敢那样不要命地和温屿说话。可如今站在这座天工殿里，四周皆是传说中高不可攀的大能，他觉得自己连蝼蚁都不如。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青崖岭那五千凡人，就算当真死了，也白死了。要怪只怪他们命不好，生来便是最底层的凡人。这世间就算有公道和正义，也不是给他们准备的。

　　方寂真君问道：“温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温屿强撑着站稳身形，声音沙哑：“真君，我不明白，难道那五千凡人，就白死了吗？”

　　大殿内瞬间落针可闻，温屿状告方矩，尚可说是年轻心性。此刻质问方寂真君，便是明晃晃的以下犯上。言枢真君率先开口，呵斥道：“温屿，怎么跟方副宗主说话呢？给方副宗主道歉。”

　　温屿不肯开口，倔强地等着方寂真君的答案。

　　方寂真君沉默地看着温屿，片刻后道：“温屿，你还太年轻，没真正见过这世间。”

　　“百岳林立，千川争流，万类霜天竞自由。”方寂真君缓缓抬眸，视线越过殿门，看向远方，“争，是天地万物的本能，争得过，则道法加身，争不过......”

　　天工殿外量天尺悬浮于空，尺身金灿灿的光辉熠熠流转。方寂真君顿了顿，继续道：“争不过，便有的成了浪头，有的成了泥沙，弥散于天地。”

　　他抬袖，两道灵力将方矩与温屿扶起，目光掠过二人身后的苏沉与那疯癫的散修，没有怜悯，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这世上的刀刃，从不挑时辰落下。既入了这天地，无论发生什么，只能怪自己没长出能挡刀的骨头。”

　　这话说得有些过于直白，殿内几位真君面色微动，略带诧异地看向他。方寂真君却未再多言，再次抬手，两道光华笼罩苏沉二人。苏沉只觉头脑骤然清明，仿佛眼前展开了一片浩瀚天地，抬手便似能触及大道，一瞬之间便沉入顿悟。

　　他身侧那个方才还疯疯癫癫的散修，也安静下来，陷入某种玄奥之境。方寂真君淡淡道：“给这二人供应修炼到元婴期的资源。正道宗在外行走弟子，全力护他二人周全，不得为难、不得欺辱，违者视同叛宗罪。”说罢摆了摆手，便有修士入内，以灵力托着入定中的两人离开了大殿。

　　方寂真君既已做出了最后的处置，温屿状告方矩之事便这样不温不火地揭了过去。

　　眼看着殿内众人要商议下一件事，方矩沉默地退至左侧末尾，孟亭也乖觉地站到温循身后。温屿仍因方才那番话心神震颤，呆立原地。温澈目光中带着不忍，拉着他退至右侧末尾，恰好也到了温循身侧。

　　此时大殿正中只剩商瓷。怀素真君上前几步，立于她身前。姬衡以传送阵将他二人从云渡山脉召回，很明显是想听云渡山脉坊市坍塌之事的调查进度，此时便轮到他汇报了。

　　怀素真君心中暗叹，从他被传回的那一刻起，便察觉到姬衡周身气势较之前更加深不可测，方才也已确认，姬衡修为再度突破了。

　　哪怕同为合体期，姬衡此刻给他的压力已不亚于渡劫期的天一真君。怀素真君不得不更郑重几分，对着上首两人拱手道：“方副宗主，姬宗主。云渡山脉坊市共塌陷八处，所有痕迹均已留证。八大坊市已迁至安全之地恢复经营。依目前线索，此事必是合体修士所为，只是具体何人、如何做到，仍在调查之中。”

　　距离怀素真君到云渡山脉不过半月，能到这一步已算极快。合体修士寿元数千，行事耗费十数载亦是常事，何况此事牵涉同阶真君，哪里是轻易便能查清的。

　　大殿内的其余五位正道宗合体真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中都有几分猜疑。不过他们也并不慌张，此事即便怀素查不出来，只要正道宗有商徽这根定海神针在，便出不了什么事。实在不行，请宗主出面托大衍仙朝的国师推衍一番便是。

　　方寂真君转头看向姬衡，缓缓道：“此事，不知姬宗主有何高见？”

　　姬衡并未看向方寂真君，视线直直穿过大殿，落向前方的某处，声音清冷：“方副宗主，高见不敢当。不过我确实知道此事因何而起，又是谁所为。”

　　方寂真君刚才也只是试探着一问，就连他也未料姬衡竟真的正面作答。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等他下一句。只听姬衡缓缓道：“那位真君，便是——”

　　就在此刻，众人脚下骤然一震，整座天工殿剧烈晃动，地动山摇般的震感从宗门外的方向传来，硬生生打断了姬衡即将出口的话。

　　正道宗坐镇天工山脉，以浩瀚地脉为根，轻易不可能动摇，更遑论如此剧烈的震感，而且还如此巧合，必是有人在作祟。方寂真君面色骤沉，一掌狠狠拍在宝椅的扶手上，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掠出殿外，立于量天尺前方的空中，俯瞰整个正道宗内外。

　　殿内其余六位真君紧随其后，化作六道流光飞至他身后。姬衡忽然轻笑一声，不紧不慢起身，化一道金蓝色流光掠出殿外，顺手带上了江望、温循、温澈、温屿、孟亭五人。

　　姬衡身形现于量天尺前方右侧，与方寂真君齐平。身后江望五人刚在虚空中站稳，便尽数被眼前正发生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天工殿作为正道宗的主殿坐北朝南，所以众人眼前正是南方。就在宗门外的巽位，也就是东南方向，一个巨大的陷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塌扩张。

　　坍塌时形成的黑灰色风暴卷着碎石与尘土遮天蔽日，笼罩了东南方向大半边天域。传来的剧烈的震感晃动着整个正道宗，宗内弟子纷纷飞上空中，见此情景俱是心神震颤。下一瞬，执法堂长老与弟子已冲往那个方位试图镇压，却于事无补。

　　此时刚回过神的温澈与温屿，视线定在那片坍塌的方向，眼睛瞬间红了，温澈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是温家，那个方向是温家祖宅！”

　　正道宗合体真君的家族大多都在宗门附近灵脉最盛之地。温澜真君在世时，温家便占着东南巽位的好位置。如今坍塌之处，好巧不巧，正是温家祖宅所在。温澈与温屿几乎要不管不顾地冲回去，温循伸手拦住二人：“待在这里，我去看看。”说罢，身影便已消失在原地。

　　江望看着东南方向整个坍塌的过程，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前不久在云渡山脉回风镇，他也见过类似的塌陷，只不过这次的规模要大得多。他暗暗惊叹：他只敢在仙盟暗中隐藏“邪修”身份，一路混到副司长。没想到这天下竟然还有人比他更勇猛！这搞事的人究竟是谁？都敢当着正道宗七位合体真君的面动手了！

　　他忍不住转头看向正道宗的七位真君，心里愈发疑惑，这方寂真君好歹也是副宗主，宗门门前都塌了，怎么也不尝试镇压，只站在那里看着？

　　方寂真君身后的六位真君神情各异。就在刚刚，方才凌剑、怀素、砥尘三位真君已各自释放灵力试图遏制塌陷，却徒劳无功。然后他们就看到身前的方寂真君始终没有动作，只眸色深深看着温家祖宅坍塌。

　　这场地陷来的突然，平静的也很快。等曾经偌大的温家祖宅彻底化作一座巨型深坑展现在众人前，温循与正道宗的三位炼虚期长老纷纷冲入陷坑之中，只是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过去，竟无一人出来。

　　砥尘真君最先坐不住了，急道：“方副宗主，三位执法堂长老下去后定是有所发现，不如我们也下去看看？”

　　方寂真君并没有回答他。砥尘略带尴尬地看了身旁的言枢真君一眼，言枢只皱着眉头望着那个方向，并未理他。砥尘只好硬着头皮又唤了一声：“方副宗主？”

　　此时方寂真君终于缓缓转身，眼中带着明晃晃的戏谑，目光依次扫过砥尘、言枢、怀素、玑玄、凌剑、赤霄六位真君，嘴角微扬：“诸位，温家祖宅下面有什么，难道你们还不清楚吗？”

　　看着方寂真君仿佛黑化般的神情，砥尘真君后背顿时生出一身冷汗。不是，他是真的不清楚啊！

　　砥尘真君在年轻时便深受砥家老祖喜爱，这一生堪称顺风顺水。不过他虽是砥家天才，但天才之间亦有差距，比起同代其他人声名不显。只是砥尘也并不在意，只没心没肺活着。

　　直到方寂、赤霄、凌剑、玑玄、怀素、言枢依次证道真君，其他同辈之人一一逝去，炼虚后期的他某日忽觉自己寿元不过三日，便把自己那一脉的子孙都见了一面，然后就开始写遗书。就在寿元最后一日，他写着写着忽有所感，引起大道共鸣，莫名其妙晋升了合体期。

　　作为正道宗七位真君中年龄最老、脾气最软、地位最低的第八峰峰主，砥尘真君向来是这七位真君中最没存在感、专干跑腿活计的存在，比如带队参加万法宗的阵法交流大会那种。

　　此刻他一脸懵逼地看向其余五人，见他们都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心中咯噔一下。原来真的是他掉队了，原来就只有他自己不知道！他们倒是有什么在瞒着他？砥尘真君余光看到姬衡，又联想到万法宗发生的事，心中无比慌张，总感觉即将有什么天大的秘密又要被揭开。

　　砥尘真君不擅长隐藏情绪，此刻在旁人眼里他就像个热锅上的局外人。方寂真君见到他这副模样，忽觉好笑：“未曾想砥尘真君还真的不知。有人绞尽脑汁、九死一生才成就合体，可有人稀里糊涂也能迈入合体。”

　　他转头看向姬衡，缓缓道，“姬宗主，这就是命吗？”

　　姬衡点头赞同道：“嗯。借用方副宗主的话，万类霜天竞自由。不争也是一种自由，傻人有傻福。”

　　砥尘真君闻言，气的胡子直发抖，心中暗骂：你俩才是傻子。

　　此时，温家祖宅的陷坑中陆续飞出四道人影。其中三道落在方寂真君身前，温循则立于姬衡身侧。

　　正道宗的三位炼虚期长老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三人余光不时瞟向温循，却见他面色铁青，一言不发。最终站在正中的那位长老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行礼时将头埋得极低，声音都不稳：“秉真君......我们三人在温家祖宅的陷坑内，发现了......发现了一座大阵......”

　　说到此处，那长老再也不敢往下说了。方寂真君却玩味道：“哦？吓着了？”

　　三位长老头皮发麻，只觉双腿都是软的。方寂真君倒也没难为他们，抬手祭出一枚圆形灵器，那灵器飞掠空中，悬浮于温家祖宅的陷坑之上，洒下一道圆锥形的光团，将整片塌陷区域笼罩其中。同时，一面巨大的光幕缓缓展开在众人面前，映出陷坑底部的景象

　　只见陷坑底部，一座繁复无比的阵法盘踞其间，纹路深如沟壑，蜿蜒曲折如龙蛇盘踞，刻痕苍黑，似血凝千年，不知在此地沉默了多少年月。

　　如此庞杂的阵法，常人难得辨认。可巧的是，下去探查的那位炼虚长老酷爱阵法，又是砥尘真君的后辈。而砥尘真君也延续了先祖的脾性，对这位后辈甚是关爱，无论什么阵法秘籍都替他搜罗来，甚至在万法宗时还特意请归藏真君指点过他。

　　所以这位长老刚入温家祖宅地下便认出此阵的来历。不认识还好，这一认出来便知麻烦了。而温循恰在他身边，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剑尖下一瞬便抵在他喉间，心神震颤下他哆哆嗦嗦道出了这大阵的来历。

　　江望虽不知此阵叫何名字，但通过阵纹排布也看明白了这阵的禁忌之处。这是一座截取一族气运转嫁他族的阵法，被截取气运的是东南巽位的温家，承接气运的则是北方的坎位。江望回眸望去，按照阵纹中显示的距离的来看，北方承接气运的正是方家。

　　方家抽取了温家近六百年的气运！怪不得温家自温澜真君仙逝之后衰败得如此之快，一个曾有合体真君的庞大家族，如今竟连祖地都保不住，只有离开正道宗的温循才能突破炼虚期。修真界斗争恐怖如斯！江望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低头装鹌鹑。

　　而此时，砥尘、言枢、怀素、凌剑、赤霄五位真君的目光纷纷落在玑玄真君身上。五人中除砥尘真君一无所知外，其余四人皆有所猜测，却不知此阵具体为何名。而他们七人中，以玑玄真君阵法造诣最高。

　　玑玄真君目光凝于那道光幕之上，声音中带着惊诧：“五方借运归枢阵。”

　　”这个名字落在众人耳边时，所有人的视线再次投向那空中光幕。作为天元大陆威名赫赫的禁忌阵法之一，仅凭这七个字，便已足够让人明白它的用途。

　　五人皆沉默。这大阵借的是谁的运，归的是谁的枢，一目了然。看温家这些年快速衰败之后谁吃得最饱，答案便已不言而喻。

　　方寂真君袖袍一摆，缓缓转身，有恃无恐地望向眼前六人，目光最终凝在言枢真君身上，嗤笑一声：“言枢真君，你在期待什么？”

　　“从回风镇到青崖岭，再到温家祖宅，你做了这么多，是在期待姬宗主为温家主持公道，将我斩杀了吗？”

　　言枢真君面色猛然一变，从方才的思虑困惑骤然转为严肃紧张。他没想到方寂竟如此快地识破了他。可已事到如今，他要做的早已做完，也没有什么可否认的。他只皱眉道：“方副宗主如何确认是我？”

　　言枢真君平日总给人一种亲切慈祥之感，此刻脸上凌厉的神情与往日大相径庭，他身旁其余五位真君皆大为诧异。

　　方寂真君倒是有几分耐心，给言枢真君解惑：“太明显了，言枢真君。赤霄、玑玄常年在仙盟，一来我与他们并无太大利益冲突，二来前段时间我去过仙盟，已查过他们并无时间布置云渡山脉之事。砥尘在万法宗亲眼见过姬宗主的厉害，断不会在他在的这段时间内搞这么大的阵仗。至于怀素，被姬宗主传送落地那一瞬间，他的第一反应是气愤而不是惊疑，说明他并不知温家祖宅将要发生之事。”

　　“所以就剩你和凌剑二人。比自始至终都游离在此事之外的凌剑，言枢，云渡山脉八大坊市是你负责设立的，空桑山脉的建设也有你的第七峰参与，你还收了温屿做你的亲传弟子，这些都为你达成目的提供了巨大的便利。”

　　“不过，你知道你最大的破绽是什么吗？”方寂真君饶有兴致看着言枢真君。

　　言枢真君声音沉下去：“哪里？”

　　方寂真君笑了一下：“你最大的破绽在于，你喜欢钓鱼捉弄小辈。曾经方矩和我说过他看你钓鱼之事，那时我便知道你不似表面那般。你喜欢设下一些手段，等事情按照你想象的样子发生，这种特性与这些时日发生的事，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