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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枉称君子怎无咎1 ...

  •   方矩那番话说得突然,温屿总觉他哪里有些不对劲,心中隐隐不安。

      直到在三日后,正道宗的修士重新布置好此处温养地脉的阵盘。众人收拾装备,准备赶往下一处。

      方矩路过第十一峰的队伍时,负责十一峰事务的古长老此时也在,见温屿过来,几步上前与他闲聊起来。

      “这几座山的施工总算结束了。”古长老长舒一口气,“不过这几日没有方首席在这里监督进度,还真的有些不习惯。”
      温屿正卷着刚撤下来的横幅,随口道:“方师兄应当回宗了,我最近也没有见到他了。”

      古长老“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什么:“方首席和怀素真君的亲传弟子商瓷即将结成道侣,近来自然忙得很。总归是件喜事,空桑山脉这边,便由你我多盯着些了。”

      温屿手上的动作一停。他抬眼看向古长老,声音有些发木:“古长老,您说什么?”

      古长老笑呵呵道:“消息落后了吧。现在宗内不少修士都知道了,很快便会正式通知了。第二峰、第六峰、第十一峰已经开始准备庆典了。”

      第二峰归属于方寂真君,第六峰归属于商瓷的师尊怀素真君,第十一峰归属于宗主商徽。三门同庆,自然不是寻常事。
      温屿呆愣在原地,茫然道:“怎么会?”

      古长老好似浑然不觉,“言枢真君从云渡山脉回来前,方寂真君便已亲赴仙盟,与天一真君商议此事,又征得了怀素真君的同意。这二人珠联璧合、佳偶天成,是我正道宗一大喜事啊。”

      温屿耳边嗡鸣如潮,一切声响都成了遥远的水声,模糊而沉闷。他听见自己说:“这样啊。”声音像从别人嘴里飘出来的。

      方矩从很久以前就住在他心里了,像一棵树悄悄生了根,等到他发现时已长成了参天的样子。如今骤然连根拔起,像是被人在肋骨间深深剜了一刀,钝而沉的痛感令他连呼吸都缓慢了。

      “温屿。”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温屿茫然转身,撞上方矩那双深沉的眼。他下意识后退两步,与方矩拉开距离。

      方矩指尖滑落,手停在空中,他看着拉开两步距离的温屿,顿了顿,手臂慢慢垂下去。

      “温屿。”他低声道。

      温屿没有开口,只静静看着他,一动不动。自他幼时第一次认识方矩,方矩便一直照看着他,直到他们在正道宗一同修行四余百年,方矩离开去了仙盟,两百年后他又归来。

      他们之间从未有人表明过心意。可即便方矩对他的感情与他不同,温屿也觉得自己不该是从古长老口中才知道这件事。

      方矩见过温屿很多种样子,哪怕他的成长伴随着温家不断的内斗和败落,他的眼睛也总是亮亮的,对待修行或周围人纯粹而专注。他从来没有见过温屿现在这个样子,表面还完好,裂痕却像是已从内里透了出来。

      他的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上前一步,伸手握住温屿的手腕。温屿下意识挣了一下,方矩没松手,握得很紧。他拉着温屿转身就走,穿过人群,穿过那些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像很多年前一样。

      古长老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向来谨慎,可今日看着一无所知的温屿,忽然觉得若等到全宗通传时这孩子才后知后觉地站在人群之外,也太可怜了些,于是便没忍住多了一句嘴。

      在他这个岁数人的眼里,这些年轻人的爱啊恨啊,还是太容易看出来了。

      温屿跟在方矩身后,两人飞了很久,直到落在一处无人的山脉间。温屿站在那里,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质问,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只是空洞地望向方矩。

      方矩垂下眼,声音发涩:“是方副宗主为了稳固地位,安排了我与商瓷的婚事。如果反抗的话,我会失去一切。我没有选择的权力。”

      这片刻的沉默被拉得很长,似乎比所有时间都要长。温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该说什么。

      六百年情义难判,方矩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做了几乎天下人都会做的决定。与无限光明的前程与未来相比,从未宣之于口的情爱或许确实不值一提。

      温屿强扯出一个笑容,嗓音有些沙哑:“方矩,还没来得及恭喜你。”

      方矩等了很久,没有等到下一句话,他缓缓抬头,视线对上温屿的眼睛。那双澄澈的眸子望向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嘴角那个根本算不上笑的弧度,像一道没流血的伤口。

      方矩声音低下去:“对不起,温屿。”

      温屿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方师兄,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不怪你。”

      方矩低着头,温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继续道:“对不起,温屿。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温澈说得对,我是方家人,我烂透了。”

      温屿努力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方师兄,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待一会儿。”

      方矩目光落在温屿垂在身侧的手背上,看了很久,然后转身,一步步走远。

      草木摇曳,山风穿过两人之间逐渐变长的距离。温屿仰起头,喉间一阵紧涩,风吹得眼眶发酸,眼泪终于一颗一颗滑落下来。

      直到方矩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挺好的”。

      成长真的是一瞬间的事。他从未想过方矩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他的世界,以前只觉自己和方矩亲密无间,还能一起走很远很远。甚至前几日温澈劝他离方矩远些时,他还觉得是温澈想的太多了。

      温澈说得对,他果然是个傻子,傻得有点天真了。

      但温屿依然固执地认为方矩没有错。方矩走向了自己的登天路,不必因为他放弃什么。而他也没有错,只是该结束自己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方矩站在原地,一阵阵痛意从心间蔓延开来,紧紧密密缠住他的呼吸。痛得不算太剧烈,却像一根根针细细绵绵扎在心脏上。他抬手,指尖触到衣料下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而钝。

      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声嘶力竭,他只是抿着嘴,任由那种痛安静蔓延,如同沉入寂静的深海。

      正当他陷入难以压下去的痛苦之时,忽然远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哭声,断断续续夹杂着“恨”,“正道宗”之类的字眼。
      温屿的思绪被骤然打断。他回过神,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只见一青衫筑基青年正抱头痛哭,衣袍边角磨损,是散修的打扮。他身后站着一名身穿天圣宗黑色道袍的元婴修士,抱剑而立。

      温屿正觉奇怪,正道宗地界上怎么会有天圣宗修士,而且看这元婴修士此时似乎还对这筑基青年颇为无奈。

      还没来得及发问,那痛哭中的青年抬眼便见一身正道宗道袍的温屿,悲愤的脸上先是一怔,随即转为明晃晃的恨意。他竟运转全身灵力要向温屿扑来,嗓音嘶哑:“就是你,就是你们正道宗的修士!我不活了,和你们拼了!”

      温屿尚未做出反应,身后那天圣宗元婴修士已然出手,一道灵力定住那青年身形,顺便禁了他的言。

      那元婴修士上前一步,朝温屿躬身行礼:“请前辈恕罪。晚辈天圣宗一代弟子孟亭,奉我宗温循长老之令,从云渡山脉回风镇护送这小辈回家。此事已按例在贵宗长老处报备。这小辈于天圣宗有功,方才一时冲动冲撞前辈,晚辈代他赔罪,还请前辈宽宥。”

      说着,他就将价值三千上品灵石的灵材隔空推到了温屿身前。三千上品灵石,便是对化神期修士来说,也足够赔刚刚小小冒犯的罪了。孟亭出手如此利落,足见这青年对天圣宗的分量。更何况,他还提到了温循。

      温屿自是不会怪罪,只看了那青年一眼,转向孟亭道:“他为何会如此?”

      孟亭略一沉默,道:“这小辈名唤苏沉,本是空桑山脉青崖岭青崖村人。晚辈奉令暗中护送他从回风镇返家,到此地后发现,青崖岭及附近山脉都不见了,方圆千里皆被夷为平地。他四处奔走,寻找青崖村人的下落,在附近几处小势力间辗转才得知,前些日子山体塌陷,山下村庄已尽数被埋。”

      说到此处,孟亭看了一眼温屿的脸色,措辞谨慎道:“贵宗如今正在此处施工,这小辈误以为此事与贵宗有关,才如此激动无礼。”

      温屿闻言叹了口气:“此事确实与我宗有关。之前为改善地脉,在青崖岭附近布置了数千“小周天地势阵”的阵盘,应是阵法与附近地脉相冲,才酿成坍塌。这附近村庄的村民,能救的已经转移走了。不幸遇难的,正道宗后续会给予其家属补偿。”

      温屿说完,苏沉额间瞬间青筋暴起,面色涨红,喉间呜咽着像要说什么,奋力挣扎,却受困于禁制,动弹不得。

      孟亭回头瞪了苏沉一眼,复又转向温屿,面上挂起温和的笑:“原来如此,多谢前辈告知。不瞒前辈,我宗温循长老特意嘱咐,待这小辈回来见过家人之后便带回回风镇,尚有差事分派。既然贵宗已安顿妥当,我二人又已耽误这些时日,也不便久留此地。打扰前辈了,这便告辞。”

      说着便抓住苏沉肩膀,欲带他离去。可苏沉双眼赤红,像是拼死也要说些什么。

      温屿心中微动。温循长老就是他刚刚归家的炼虚期的二叔,按照孟亭的话,他似乎是怕自己怪罪苏沉,有意搬出他二叔和天圣宗来维护苏沉。可既然误会已解释清楚,孟亭又为何会怕苏沉开口,急着带他走?苏沉又为何用像看仇人一样的目光看自己?

      许是觉得苏沉不相信。温屿抬手,“且慢。”

      孟亭抓着苏沉肩膀的手一顿。

      温屿目光落在苏沉身上,道:“我也不知青崖村的人安置在何处。不如你随我一同回去,我让人送你与家人团聚。”
      空气仿佛凝固了。青年面上的愤怒在这一瞬间骤然坍塌,化作深深的悲戚。孟亭似乎还想说什么,只是他刚开口,苏沉便拉住了他的袖口,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禁锢苏沉的禁制是温屿帮他解除的。温屿见他似乎平和了下来,便把禁言也一并解了。

      苏沉抬手指向他,手指剧烈颤抖,“要杀便杀,何必假惺惺呢。团聚?是在地下团聚吗?我青崖村三百四十八口,如今就剩我一人了。你当我怕死吗?你们正道宗这些畜生,说你们是畜生,都是侮辱了畜生!你们连畜生都不如!畜生不如!”
      温屿神色骤变:“你说什么?”

      苏沉仰天狂笑,声音撕心裂肺:“青崖岭附近一共十三个村庄,五千余人,都被你们正道宗埋在了地底。这件事周围大小势力的修士都知道,他们甚至还帮你们填过土!”

      苏沉目眦欲裂,目光直直钉在温屿脸上:“蝼蚁尚有偷生之志,你们这些大人物造成了地陷,不救我们也就算了,又为何连自救的时间都不给,那么着急填了这里,逼我们早点去死!”

      温屿整个人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血液都凉透了。他回想起那日他问起附近村民的去向时,身旁修士躲闪的神情、避重就轻的回答。

      可是方矩明明亲口和他说过,附近村庄里的人都撤走了。温屿固执地抓住最后一丝希望:“怎么可能?会不会是你错信了什么?”

      苏沉冷笑一声,笑声里带着讽刺:“你们怎么能这么虚伪?到现在还不肯承认吗?流言?这附近大小势力谁敢造正道宗的谣?活腻了吗?成千上万的修士都知道的事,没有一人敢说。这还是我遇到了另一个村庄逃出来的人,才知道的。”

      苏沉想起之前他去附近大小势力打听消息时,每到一处,那些修士便带着讳莫如深的目光冲他摆手,让他别再问了,赶紧走。最后他实在没办法,只好折返回来。

      他是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人,那人头发散乱,满脸污垢,像受了巨大的打击,边逃边哭喊。苏沉见他面熟,拦下他,是隔壁村的一个散修,费了好大劲才问出原委。

      温屿僵在原地,声音很轻,脱口而出:“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空桑山脉的建设由第二峰的方矩主领,第十一峰的古长老和第七峰的他协助分管。如果真的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出现这样的事,那一定是方矩下的命令。

      尽管他们建设的工期很赶,温屿也没有办法想象,他认识了六百多年的方矩,会做出这样的决断。

      在他的印象里,方矩是一个站在光里的人。少年时一身月白道袍,总是站在第七峰下面的那颗槐树旁等他。无论做什么事他都周到妥帖,为人周全却不世故,做事有锋芒又恰到好处,从容磊落,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他真的无法想象,方矩会置那么多人的性命于不顾,甚至欺骗他。

      可眼前这青年脸上的悲愤和他身旁天圣宗修士脸上的紧张都不似作假。他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还说“送你与家人团聚”。若苏沉的亲人真的都已遇难,那句话和送他去死又有何异?

      温屿指尖掐进掌心,片刻后,郑重道:“你们二人在此等我。我回去问清楚,定会给你们一个答复。”

      苏沉自是不信,嘶喊道:“带我去!带我也去!让我也死个明白,为什么,到底为什么非要我们这些人去死!”

      孟亭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直到温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还有几分后怕,好气地抬手拍了一下苏沉的后脑勺:“你小子刚才差点就死了。”

      苏沉此时还在抽泣,声音又闷又倔:“死就死,让我去,你为什么不让我去。”

      孟亭叹了口气:“都和你说过了,你们村子的人,大概率没事的。”

      苏沉的嘴撇得更大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怎么会没事?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人,他亲眼看到地陷,十三个庄子全被埋了,一个活人都没出来。敢情死的不是你的家人,你自然没事了。”

      孟亭直接被气笑了:“我拿你小子的命当命,在化神期修士面前都尽力保你,结果你就这么看我是吧。”

      不过他也没和苏沉计较,继续道:“昨日见到的那人和你一样,都是从外面回来的,正好撞见了地陷的那一刻。他又不是从村子里逃出来的,也没亲眼看到死人。而且这五千多人里就算修士再少,总能逃出来几个吧,你这几天遇到第二个了吗?”

      苏沉抬手用衣袖胡乱抹了把脸,哽咽道:“那也只能说明他们全都死了。地陷时正道宗的修士就在现场,他们都没救人,难道还有别人救这些人不成?”

      孟亭挑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意味不明:“说不准就有人,未卜先知把所有人都救了呢?”

      苏沉不信:“怎么可能,谁会在意我们这些普通人的性命?又有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如果真的有人能救了青崖村的人,我当牛做马一生报答他。”

      孟亭语气放缓了几分:“别哭了,小子。你信我,你们青崖村的人应该不会有事的。倒是你别再给我惹事了,先跟我去回风镇吧,不然你们青崖村第一个死的人估计就是你了。”

      苏沉见孟亭神态轻松,此刻终于回了神,转头看向他,道:“前辈,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孟亭轻笑一声:“现在知道叫我前辈了?”

      苏沉此刻燃起了一丝希望,不想着死了,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对不起,前辈,方才是我口不择言,还要多谢前辈刚才救我。”

      孟亭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我也不确定。但你小子一片赤子之心,福缘深厚,之前见到了我们宗主。”

      “姬宗主的传闻你听过吧,他是这世间最擅推衍的人了。况且,我们天圣宗最是爱惜凡人,宗主他,应是舍不得你们这五千人就这么死去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枉称君子怎无咎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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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吾日三醒吾身: 实力不够,时间管够。十年磨一剑,一剑破万丑。 死手,赶紧写。 下一本:《爱欲煎人寿》同生同病同做鬼 同死同冢同碑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