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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泯良心故人尽负5 ...
六日后,姬衡、江望与温循三人随言枢真君乘坐飞行道宫返回正道宗。与温循同行的那五位天圣宗修士则留在云渡山脉,配合正道宗调查地陷一事外,同时收集其余坊市的情况。
道宫落定,三人随言枢真君径直入了天工殿。殿内,除方寂真君外,赤霄、凌剑、玑玄、砥尘四位真君也已落座等候。
照例寒暄过后,气氛却并未松动多少。不难看出,这几位真君表面客气,实际对姬衡的再次回归都十分紧张。若是观察得仔细,便能发现方寂真君的眉头自姬衡踏入大殿起便再未舒展过。
但他身为此刻主持大局之人,仍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姬宗主,云渡山脉之事,怀素真君三日前已前去主持调查。待真相查清,正道宗定会重建坊市,给天圣宗一个满意的答复。”
负责陪同姬衡验收的是言枢真君,如今出了事,为了避嫌,换一位真君前去调查,是修真界各大宗门的常规操作,姬衡自然能理解。
姬衡神态自若,声音平静:“方副宗主,不急。慢慢查便是,只要不影响现存坊市的运转即可。”
方寂真君面色又沉了沉。自姬衡踏入天工殿起,他便一直在暗中观察,可姬衡目光扫过他们五人时,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会面。
在姬衡与言枢归来之前,方寂真君已与其余五位合体真君商议过此事。能在正道宗的疆域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还是在言枢真君和在场数位炼虚期长老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出手之人必是合体期。
天下合体期修士是有定数的。何况如今雨灵仙朝的五位被困,神武仙朝和万法宗自顾不暇,大衍仙朝是盟友,知归宗的五位沉迷天道推演,与正道宗无冤无仇。怎么看都不像是外宗吃饱了撑得来犯。
至于那三位渡劫期,那不是他们能揣测的维度。算来算去,剩下的无非是正道宗自家这七人,再加一个姬衡。
而以他们对姬衡的了解,一个四百岁便合体、终将叩开仙门的人,即便要与正道宗为敌,也绝不会拿两宗互贸的坊市做筹码,他的骄傲和清正还不屑于此。
反倒是同宗之内,也不意味着固若金汤,反而更容易貌合神离。能修到合体的,哪一个没有三四千年的岁数,谁又敢说自己从未有过争斗之心,若分毫不争,又如何走到今日。云渡山脉闹这一出,目的无非是把姬衡留住。而姬衡多在正道宗一日,便多一日变数。
在他们眼中,姬衡的嫌疑甚至还不如正道宗自家这七人。要么是当时就在云渡山脉的言枢,要么便是他们六人中的某一位。于是,醉心炼器、极少过问宗门事务的怀素真君,便成了最可能置身事外的人选。几人一致推举他出面主持调查。
所以当姬衡踏入天工殿后,在场的五位合体真君心神其实都在他的身上。姬衡修的是《大衍仙经》,天下无他不可推算之事。若他不是云渡山脉的始作俑者,便应是这世上最先知晓真相的人。
但姬衡太镇定了。他们五人竟然一点端倪都没有察觉出来。自然也没人肯舍下脸来当面问,一来问了姬衡不一定说,二来就算说了,不是自己查出来的,他们也不会信。
江望将这些细微的暗流尽收眼底,但他一个炼虚修士,站在一群合体之间,也只能低头装鹌鹑,尽量让自己像个背景板。
直到他与温循随姬衡走出大殿,身后传来砥尘真君一句轻飘飘的感叹:“没想到温家这小辈,入了天圣宗,倒修成了炼虚。”
时隔一月,江望又回到了天一峰。温循却在峰前停下脚步,道:“宗主,既然回了正道宗,我也该回温家看看了。”姬衡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江望忽然想起那个因家事匆匆赶回的温屿,想必与眼前这位温循长老应是同族。他虽然有些好奇,却也没有多问。
倒是温循见他欲言又止,无所谓地笑了笑:“不如江副司与温某同去?”
江望一愣,脱口而出:“我也能去吗?”
温循理所当然道:“自然,江副司不必拘谨。按族中礼法,反是温家如今应当由我做主。”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温家背后定有不少故事,江望难掩好奇,偏头看了姬衡一眼。姬衡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并未反对。他便心安理得地跟着温循去了。
一路上,温循断断续续说了不少温家的旧事。六百年前温澜真君在世时,温家是正道宗中有数的名门望族,鼎盛时有主脉四支、支脉六十余,子弟数千人,产业遍布正道宗疆域。
然而温澜真君陨落后,温家主脉三位炼虚期修士接连突破合体期失败,至两百年前,族中修为最高的只剩化神期。
按照温循的话来说,温家的衰败不是一点一点的,而是那种轰轰烈烈地垮掉,快得众人还没彻底从温澜真君的仙逝中走出来,还在偶尔怀念温澜真君时,温家就已经空了。
他是在两百年前,修真界大举荡平魔域时离开正道宗的。他在魔域飘荡了五十年后,忽然不想回去了,便脱离了正道宗,后来又加入了天圣宗。
当年温家上下都觉得他疯了,可造化弄人,如今他反倒成了温家唯一一个从化神期突破到炼虚期的修士。作为四支主脉的人,有这份修为在身,即便他此刻回去当家主,也无人敢置喙。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温家主宅。那是一座八进的大宅院,格局恢宏,尽管整座宅院因为疏于打理,石阶与门柱上的雕纹已经染上岁月的斑驳,但依然不难看出当年的气象。
守门的家丁认出温循,喜色顿现,正要进去通传,温循却摆了摆手,引着江望跨过红漆大门,径直踏上青石板主路,向宅院深处走去。
才行至前殿外,便听得厅内传出推嚷与劝说之声。江望脚步一顿,认出三道声音里除了温屿,竟还有方矩。
江望不由得支起耳朵,感叹自己真的是先天八卦圣体,走到哪里都有热闹看。
只听一青年修士冷冷道:“方首席,温家已经败落了,容不下你这样的大人物,以后还是不要来了。”
方矩声音压着火:“温澈,我只是来看一眼温屿,你何必对我有这么大的偏见?”
温澈嗤笑一声:“偏见?这几百年来温家旁支夺权,难道背后没有你方家的支持?那些旁支将温家的族产、田契、铺面、灵矿,一桩桩、一件件转卖、抵押的对象,难道不是你方家?”
方矩语气沉了下去:“没有方家,也会有凌家,玑家,还会有别家。我在仙盟两百年,这些事不是我决定的,你何必只盯着我一个人。”
温澈语气讥诮:“是啊,是我温家无能。主脉这么多年连个炼虚都出不了一个,早已从曾经的望族沦为偏安一隅的中等家族,就凭几个化神,又如何能守住温家偌大的家业。早就该被你们吞噬干净,就连剩下的那几块祖田和那条灵脉,也被我那所谓“三叔公”的族人转手给你方家了。”
方矩似乎再也忍受不了温澈的冷嘲热讽,轻笑一声:“我早就知道,我就不该来,我就不该来的。”
温澈一步不让:“方首席,你确实不该来。也请你以后离温屿远一些,不要打着自小与他一起长大的名义接近他了。我们温家的人受不起方家的“情谊”,也请你不要把自己包装的这么无辜。方家出来的,能是什么好人。”
此时温屿似乎都要急哭了,“哥!别说了......方矩没害过我,求你了,别说了。”
方矩后退两步,对着温屿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温屿,我先走了。过几日,我们空桑山脉见。”说罢转身便大步朝门外走去。
温屿似乎想追,被温澈一声喝住:“站住!见什么见,最好永远都不见,不然哪天你被人骗得骨头渣子都不剩,都还不知道!”
温屿脚步一顿,只能无措解释道:“哥,方矩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因为随着方矩推开前厅正殿的大门,温循和江望两人暴露在三人面前。
方矩也认出了温循,又看见江望站在一旁,让他顿觉尴尬,与两人见礼后,便匆匆离开了。
“二叔,你竟然炼虚了。”温澈的声音有些哑,方才还据理力争的青年,此刻眼底竟泛着湿意。
江望再看温循时,只觉得他退去了平日的苍老与沉稳,瞬间变年轻许多,整个人仿佛在这一刻“立”了起来。风吹过他的白色道袍,像这方天地的主宰终于归位。
“嗯。”温循深深凝视着温澈,语气沉缓,“这些年辛苦你了,温澈。”说完,他抬手揉了揉温屿的头顶,“两百年不见,孩子长大了。”
温屿此刻也顾不得方矩了,被重逢的喜悦冲得满脸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二叔,我都七百多岁了,也就只有你还说我是个孩子。”
温循笑了笑:“修士专心修行,转眼便是百年。于我的年纪来说,你确实还是孩子。你自小心性单纯,多听听你哥的。”
“可是......”温屿下意识想说些什么,却咽了回去。当年温循离开时已是化神后期,寿元将尽,能在魔域突破炼虚,对温家来说已是天大的喜事。
几人进了前厅落座,温澈将这两百年间发生的事一一讲给温循。现在的温家比温循当年离开时更加落魄,主宅虽然还在,却早已无力修缮,里面很多房间已经空了。家中值灵石的灵材和典籍已被分批变卖,换成空匣子摆在原处充数。
温澈将一本族谱、一叠旧契和一摞磨损的账簿放在桌上,话越说越低,头也越垂越低。主脉直系如今只剩他和温屿两个化神,其余都是些不成器的元婴金丹。旁支还有三十几脉,却分崩离析,各自只顾争抢家中产业。
十日前,他发传讯玉简给温循,是因为旁支的一位“三叔公”要将温家最后一块祖田抵押给“通济仙号”。而通济仙号背后的东家,正是方家。
温循接过温澈递过来的盖满印章的旧契账簿,一页一页翻完,然后将这些旧契账簿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到了身侧的桌面上。
他声音平静:“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注1)物极必反,登高必跌重,事物发展到极盛后必然会走向衰落?,家族也是一样。一树倒,百草争,不必太过于挂怀。”
温澈脸上犹有不甘:“可是......”
温循伸手拍了拍温澈的肩膀,“温澈,不怪你,你可以慢慢消化。你还在局中,所以无法看清事情的全貌。就如同只有当你离山很远时,你才能看清山的全貌。”
温澈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终于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二叔,你这次回来,是不是不走了?有你在,温家一定能支撑起来。”
温循却道:“为什么一定要困在温家呢?你们难道不想和我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我们在哪里,温家不就在哪里吗?”
温澈闻言一愣,低头陷入沉思。温屿则满脸惊讶:“二叔,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从来都没想过要离开正道宗。”
温循看向温屿,语气柔和了几分:“我只是提了一个方向,并不强迫你。或许有一天,你就想离开这里了呢?”
似乎是想起什么,温屿低下头,踌躇道:“可能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吧。”
话音刚落,他袖中的传讯玉简又亮了起来。温屿低头看了一眼,面上忽然惊慌起来。随即起身行礼:“二叔,江副司,我之前采购的那批“小周天地势阵”阵盘出了问题,现在需要赶往空桑山脉那里应对此事。处理完我便赶回来。”
温循没有难为他,点了点头:“快去吧,正事要紧。”
就在温屿匆匆忙忙往外面跑时,温澈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叮嘱道:“温屿,离方矩远些,知道吗?”
温屿脚步一顿,低头沉默,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最后只憋出了一句:“哥,小时候,就是他带我玩的......他对我没有坏心思。”
温澈实在听不下去,声音压着:“温屿,你个傻子,就非要撞了南墙才肯回头吗?”
温屿低着头,不知如何作答,厅中沉默了一瞬。
温澈深深看着他,半晌,终于松开手:“算了,你走吧。”他顿了顿,像是对温屿说,又像是对自己说,“成长是一件很痛的事,旁人说什么都没有用。需要你为自己的错信付出代价,打破甚至割裂以前的所有。”
“温屿,如果这是你必须经历的,作为哥哥,我也只能放手。只是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你身后。”温澈认真道。
温屿终于抬起头,扯出一个算不上轻松的笑:“哥,其实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想怎么样。空桑山脉那里真的等着我过去处理,我先走了啊。”说完,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江望在一旁看着,大致也拼凑出了温家的处境。心里不免有些唏嘘,正如温循所说,天地自然尚有充盈和亏虚,更何况人呢?
等温循简单安排好温家的事,江望便与他一同走出了温家那座空旷的宅院,回了天一峰。姬衡从阆风殿出来时,正撞见刚回来的江望,见他神色间兴致缺缺,也没多问,只伸手牵过他,带他一路向上,飞向天一峰山巅。
两人立于云海之上,月光铺满整片山巅,银白而圆满。江望望着正从东方升起的月亮,忽然开口:“姬衡,你猜会不会有一个世界,月亮是有阴晴圆缺的,不是一直都这样圆满?”
姬衡偏头看了他一眼:“是因为那个世界的月不会自己发光,而是反射太阳的光吗?”
江望有些惊讶:“姬衡,你这么快就能推算出来?”
姬衡笑得很轻:“因为圆满意味着本自具足。若是阴晴不定,大多是借别人的光。”
江望声音低了些:“圆满是因为本自具足吗?”
姬衡:“嗯。”
江望望着那轮圆月,顿了顿:“天地自然尚有盈亏升落,人又怎会一直圆满?会不会......走着走着,人就散了?”
姬衡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有些人看似是走散了,其实是走到了该到的地方。月亮缺了还会再圆,河流分了也还会再汇。真心相待的痕迹留下,就不算白走一场。而且,时间长河浩瀚无尽头,新的人会来,旧的人也未必不会再相逢。”
等温屿接连乘传送阵、日夜兼程飞至空桑山脉的建设现场时,眼前却是千里平川,压根没有传讯中所说的“整座山塌陷出巨坑、移平附近好几个村庄”的景象。
他找到给他传讯的修士询问缘由,那青年垂着眼,语气中带着虚惊一场的后怕道:“按方首席的吩咐,已经处理妥当了。那巨坑填平了,如今已看不出痕迹。”
温屿听闻也松了口气,道:“坍塌的原因查清了吗?为什么这里布了“小周天地势阵”后会坍塌,是阵盘的问题,还是别的原因?”
那修士摇头:“这个我也说不清楚。方首席说,应是天圣宗修士研究出的那阵法有问题,和此处地脉相冲,才酿成这场事故。”
温屿眉头微皱。那“小周天地势阵”是经过正道宗的阵师反复论证,又在三峰共同决议下采购的,不该出这么大的岔子。他抬头望向眼前一马平川的土地,猛然想起什么。
他目光紧盯着面前这个一直低着头的修士:“这附近几个村的村民呢?如果算上坍塌后救援的时间,这些日子根本不够填平这片地势。你老实告诉我,这里的村民呢?”
“村民,村民,村民都被......都被......”眼前的修士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却半晌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温屿心头一沉,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声音沉下来:“你和我说实话,附近的村民去哪了?”
就在那修士快要崩溃时,方矩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温屿,村民已经转移走了。”
温屿转头看到方矩,却仍追问:“这么短的时间,既要救援又要填平地势,怎么来得及?”
方矩面不改色:“我向附近大小势力发了征调令,帮忙的修士有很多。除了实在无能为力的,能救的都救出来了,已安置到别处。”
得了方矩的答复,温屿稍稍放下心来。只是他很快发觉,今日的方矩与往日不同,似乎格外深沉内敛,周身都透着一股孤注一掷般的冷。
千里平川,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起两人的发丝和一黑一白的衣袍,温屿轻声问:“方矩,你怎么了?”
方矩的目光落在极远的前方,声音听不出温度:“温屿,我想要一场世俗意义上的盛大成就。只有这样,所有的质疑和内耗,才会烟消云散。”
温屿张了张嘴,只听自己道:“可是方矩,你已经是正道宗首席,已经很了不起了啊。”
方矩却道:“可你知道的,上一位正道宗首席,如今已是天圣宗宗主了。他是那么耀眼,以至于这世上没人会真正看重我。所以,还不够,温屿。对于我来说,在这场为了提升地位的斗争中,还有很遥远的路要走。”
方矩转身,看向温屿,目光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有朝一日,我定要站在最高处,俯视芸芸众生?,让所有人也畏我,惧我。”
温屿看着眼前的方矩,忽然觉得他与记忆里那个意气风发、一身傲骨的少年,似乎一样,又似乎截然不同。
他不知道为什么两百年前方矩要突然离开正道宗去仙盟。而当他从仙盟回来后,与他似乎还和从前一样熟稔,却又像隔着什么。
温屿虽然一向不擅长掩藏自己的情感,却能很快收住自己的情绪。他笑了笑,语气轻快了些:“那就祝方师兄早日登临绝顶。负平生一刃雪,成此界不二峰。”
就在此时,二人身旁百里外一青年散修从空中落下,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平地,满眼茫然,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方向没错啊......可青崖岭青崖村呢?旁边那么大的章莪山呢?”
出自《周易·丰卦》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译文:天地万物都有充盈和亏虚,这些变化都随着时间推移而自然发生。天地自然尚且如此,更何况人呢?
嫉妒也是仰望的一种,这章原谅方矩一秒钟,但多一秒,都不能原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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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泯良心故人尽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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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吾日三醒吾身: 实力不够,时间管够。十年磨一剑,一剑破万丑。 死手,赶紧写。 下一本:《爱欲煎人寿》同生同病同做鬼 同死同冢同碑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