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我心已是月长圆1 ...
-
万法宗的山门被砸了！
挥出那一剑的人竟然还是简行之！
在场修士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阵法交流大会，震惊之余，纷纷仰头望去，眼冒精光，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万法宗山门前那块碎裂的巨碑上空，简行之墨发纷飞，迎风而立。他眼前，两道身影缓缓浮现，是万法宗宗主宁法真，与见微真君并肩而出。
宁法真一身玄金宗主道袍，周身气势沉雄如渊，双眸深不见底，看不出喜怒。他凌空而立，头顶的苍穹便矮了三分。宁法真回眸向宗门内扫了一眼，整个万法宗修士便不自觉屏息垂首，仿佛呼吸都是一种僭越。
他身侧的见微真君，白衣墨发，不染尘埃，面容清俊，带着几分散不去温润，只是唇色太淡，目光平静如万年古井。
即使简行之已是炼虚期，但在这两位合体真君面前，仍如螳臂当车，渺小得令人不忍细看。
若非简行之是万法宗最有希望从炼虚跨入合体的天骄，是青虚峰首徒，是见微真君的大弟子，此时恐怕早已被碾碎成齑粉。
那块能映照天地风云的巨碑，已经在万法宗的山门前足足屹立五万年。在它被简行之一剑劈开前，没人想到那巨碑竟然那么脆，因为从没有人想过把剑锋对准万法宗的脸面。
最终先开口的是见微真君。这位万法宗最年轻的合体真君，看了简行之一瞬，声音压得极沉，字字如断金：“孽徒！宗门收你于微末，传你道法，佑你仙路，你不思报答，竟做出如此欺师灭祖之事！”
话音未落，合体期的威压便如山倾海覆，直直从简行头顶灌下。“扑通”一声，他双膝磕在空中，五内俱裂，一口鲜血从喉间喷出。
简行之一手捂着胸腔，垂眸低笑，试图扶着剑柄挣扎起身。可威压未散，他踉跄数步，又是一声闷响，双膝再次跪落。
他双手撑住剑柄，直起上身，抬头时瞳孔里已浮起一片狰狞的血色：“对，我简行之，确实是个孽徒！”话音刚落，又是一口血喷涌而出。
此刻的简行之与平日判若两人。简灵捂着嘴，泪珠大颗大颗从眼眶里滚落，她不明白，到底是什么，逼得她那个沉默寡言的大师兄，做出了今日这般决绝的事。
简行之用袖口抹去嘴角血迹，目光死死锁在见微真君身上：“但我简行之，是沈见微的孽徒！”
他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狼狈地拄着手中的剑，缓缓站了起来，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沈见微一千五百年前就死了！凌虚真君，你夺舍了你的弟子，夺舍了我的师尊！”
风将这句话送入万法宗每个人的耳中，偌大一座宗门，落针可闻。
见微真君神色微微一滞，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轻嗤一声，目光冰冷：“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还在这里信口雌黄，我看你是彻底疯魔了。”
更大的威压再度倾覆而下，简行之整个人被压得五体投地，脏腑的碎屑混着血沫一口接一口地吐出。
简行之倔强地抬起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喉咙沙哑，已经再也发不出声音来。他虽外表看着完好，但五脏六腑早已被那莫大的威压震碎。
见微真君不再开口。宁法真始终未发一言，他淡漠地看着眼前的简行之，袖口微抬，一道磅礴的灵力无声打出。
在场众人无人知晓，当这道灵力落在简行之身上之时，他是会消失在原地被关押起来，还是直接化为飞灰。
只是这道灵力在触及简行之之前，就被另一道深厚的灵力截停在空中。两道磅礴灵力相撞，却弥散于无声无形之间。
姬衡的身影凝聚在简行之身后，玄色的袖口下，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指探出，一道柔和的灵力覆上简行之，迅速修补着他体内碎裂的经脉与脏腑。
见微真君眉心微蹙，宁法真终于开了口，用着极深的语调：“姬宗主，这般堂而皇之插手我宗宗务，未免也太不把万法宗放在眼里了。”
话音未落，知常、执一、承道、归藏四位真君同时出现，立于宁法真身后。万法宗连宗主在内共六位合体修士，此刻齐齐现身，抗拒之意不言自明。
姬衡轻声一笑，目光随意地扫过见微真君，落回宁法真身上：“姬某受邀至贵宗，方听闻贵宗有人行夺舍之事。人间大不公莫过于此，万法宗若不愿予其公道，姬某确觉责无旁贷，自当出面主持一二。”
他话刚说出口，其余五大势力受邀前来的合体修士也相继现身。大衍仙朝的易爻真君和正道宗的砥尘真君径直站到了姬衡身后。
知归宗的抱朴真君和神武仙朝的裴焘则是落于两拨人中间。仙盟玄礼部部长姬玄宸姗姗来迟，先是朝姬衡那边靠了几步，又似乎又犹豫了一番，最终老神在在地折回中间那两人身旁。
正道宗和大衍仙朝这两大势力自觉与姬衡关系更密切些，知归宗和仙盟的合体修士则是代表了两大势力中立的立场。
至于神武仙朝的态度，就比较出乎众人的意料了。在场修士谁不知道，神武仙朝如今的分崩离析和姬衡脱不了干系，可裴焘此时竟然还愿一声不吭站在中间。
只是无论这五人站在哪里，当他们出现的那一刻，就代表今日之事不可能轻易过去。
夺舍之术乃是修真界禁术，除邪修拼死一搏外，极少有人提及或动用。
一来有伤天和，二来即便合体修士出手，成功率也低得可怜。一旦泄露，不仅招致整个修真界的制裁，更是对家族和宗门名声的极大损害。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夺舍之术想要施展，必须是修为在化神期以上的高阶修士，夺舍对象必须是神魂很弱的低阶修士，而且若是失败，双方皆是身死道消。
这点注定了这禁术是得不偿失的。对于能修炼到化神期的修士来说，谁人不是天纵之资，不是少年英杰，不是拥有千载以上寿元，若让他们在坐化时，夺舍一个资质平庸的低阶修士，就算能侥幸成功，他们自己都难以忍受那般人生落差。
可若是让他们夺舍家族中的天才，哪个家族又能舍得肉眼可见的未来，冒着巨大风险，就为让老祖搏那一丝苟活的希望呢？
当然，再怎么禁止、再如何推论，这些也只是明面上的、理论上的。
在场的合体修士，皆是站在修真界最顶端的那一批人。能迈入合体，就代表他们出自顶尖势力，有渊博的传承，有命定的气数，并且在这几千载寿元里，见过这人世间太多的阴谋阳谋、光明阴暗。
合体修士寿元五千载，但当修士一步步从练气筑基经过漫长修炼，跨入合体时，早已耗去近三千载。
生死间有大恐怖。天元大陆的修士追求了十万年的飞升，最重要的驱动力就是成仙之后会有更绵长的寿元。
如果凌虚真君真的在一千五百年前夺舍了在炼虚期的沈见微，又在五百年前，成功迈入了合体，便凭空又多出两三千载寿命。
如果这是真的的话，想必无人不会疯狂吧。
万法宗的六位合体修士，与姬衡等人就这样无声对峙上了。
打破沉默的是简行之。他缓缓起身，用袖口拭去嘴角血渍。姬衡已将他的伤势稳住大半，此时暂无性命之忧。
出自仙盟的姬玄宸看向简行之，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简行之，是吧。老夫之前看过你那座“无归阵”，阵法造诣着实不凡。今日你有什么话，细细讲来。若是真有其事，我等自会替你主持公道。可若是空口白牙，使见微真君蒙受不白之冤，你也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姬衡身后的正道宗和大衍仙朝的两位真君深深对视一眼：
若说一位寿元将近的合体真君，去夺舍一名炼虚期修士，亘古未闻，太过匪夷所思。
可当一个天资卓越、前途光明无比的炼虚期修士，一剑劈了自家山门，豁出性命，背弃一切，就为了他们这六人此刻入局，他们又不得不信上几分，纷纷走出这一步。
大世之争，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无人想落后一步，不然他们也不会有今日之修为成就。
简行之看了眼姬玄宸的方向，并没有回他的话，只转头看向见微真君，声音中带着虚弱，却如重锤般落在对面之人心上：“你根本不是我的师尊，你是我的师祖，凌虚真君。我的师尊沈见微，早已经死在了你手上。”
见微真君目光晦暗不明，只摇了摇头，道：“孽徒，到底是什么，会让你有这般荒谬的言语？”
简行之忽然低声轻笑：“你叫我孽徒时，是不是在透过我，看你曾经的大弟子沈见微？可我和我师尊一点都不像。他那样清风朗月般的人物，即使你顶着他这张脸，也和他一点都不像，真的很违和啊。”
众人随着他的话，下意识看向见微真君。这位年轻的合体真君，面相俊极雅致，目光却过于漠然，无波无澜，整个人身上笼着近乎刻板的肃然，有一种不应出现在他身上的“老态”。
这点并不能说明什么，见微真君并没有太多反应，只静静等着简行之接下来的话。
简行之的目光绕过众人，看向青虚峰，视线遥遥远远：“从不是因为你后来又收了许多弟子，我失了偏爱，才与你渐渐疏远。而是当你夺舍了我师尊后，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觉得你不是。”
他的视线从青虚峰缓缓移回见微真君脸上：“你知道我为什么姓简么？因为师尊还在凡间时，他心爱的女子姓简。所以当我从凡间带回一个女孩，你为她取名简灵，说是因为‘大道至简’时，我就确定，你不是他。”
见微真君神色平静，语气淡漠：“就因为这些？”
简行之摇了摇头，言语中仿佛带着无尽遗憾：“凌虚真君，你真的一点都没后悔过吗？哪怕有一点也好。可是真的很可惜，你真的没有啊。”
他语气中染上痛苦：“你把我师尊沈见微所创的“乾元困心阵”交给了沈度。在你看来，“乾元困心阵”不过是一座寻常阵法而已。可你知道那座阵，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简行之顿了顿，语气越来越轻：“当我确定你不是我的师尊沈见微时，我便开始不断回想师尊最后那段“正常”的时间里，是什么样子。那段时间里的沈见微，仿佛是被抽走所有情绪的空洞，总是望着师祖你所在的青虚峰最高处出神。”
他语气中浮起一丝怀念：“后来，他走进了“乾元困心阵”。我不知道是什么困住了他的心，我守在那大阵前七个日日夜夜，他终于从那阵中走了出来。他用平静到近乎温柔的方式，将身上大部分的灵石、功法、丹药，全都塞给了我。就像是以一种“决绝”的方式，将他毕生所得，交给他唯一的传人。”
“可惜那时他看我那么久，却什么都没说。不然我也不会在很久之后，才知道那时的他，是在交代后事。”
简行之的声音染上层层叠叠的恨意：“所以，凌虚真君，我的师尊沈见微，那个被你所救、所养、所教的弟子沈见微，他是心甘情愿把命给了你，他是心甘情愿被你夺舍的。因为他从“乾元困心阵”中走了出来，他从“乾元困心阵”中走了出来啊！”
全场寂静，见微真君沉默片刻，轻声一笑，避重就轻道：“就是因为我把“乾元困心阵”给了沈度，所以你才会因妒生恨，编造出这些话来么？”
这些话终只是简行之的一面之词，说了这么久，并无实据。想要证明修士夺舍本就十分困难，一般都是被抓现形，或者夺舍之人承受不住指认和压力，自己认了下来。
所以想要证明一位合体真君在一千五百年前实施夺舍禁术，更是难上加难。这几大势力的合体修士之所以站在这里，其实也没有指望简行之能拿出实质性的证据，他们需要的，只是看出端倪和破绽。
到了他们这种修为，早已与背后的顶级势力深度捆绑。有时候，铁证如山不一定能给他们定罪，但只要背后的利益足够动人心，他们这些势力自然会联合起来，万法宗就要做好承受巨大压力的准备，把该吐的都吐出来。
这就是当年大衍仙朝为什么会把姬衡送到正道宗的原因。作为当世仅存的三位渡劫期，知归宗宗主不理世事，大衍仙朝和正道宗联合起来，就是商徽和仙朝国师联合起来，这样才能形成以姬衡为核心的最稳固的、最坚不可摧的利益联盟。
哪怕姬衡试图跳出这个局，建立天圣宗，但是在大衍仙朝和正道宗眼里，只要他一日还没有和仙朝反目成仇，一日还承认商徽这个师尊，他们就会坚定站在他身后。
因为，姬衡即将带来的，是这片大陆上的修士期盼整整十万年的飞升，是无与伦比的巨大利益。
但谁都没有料到的是，简行之虽然没有证据，但是他创造出了证据。
一道光幕在众人眼前展开，‘无归阵’的阵图在光幕上缓缓铺陈。
简行之渐渐平静下来，看着眼前的“见微真君”，如看一个死人：“凌虚真君，你并非我的师尊，我又怎么会嫉妒呢。我只是不愿意。我的师尊心甘情愿为你赴死，但是我不愿意。”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如刃：“所以我说，我是沈见微的孽徒。因为我，要越过他，向凌虚真君你，讨要一个公道。为我自己，讨一个，一千五百七年前失去师尊的公道。”
就在众人不知简行之为何又拿出‘无归阵’的阵图，又凭何说出这些话时，简行之已转向姬衡道：“姬宗主，既然您能把‘裂空大阵’从合体期改成炼虚期，那么把我的‘无归阵’从炼虚期改为合体期，应该也不难吧？”
姬衡抬眸，看了眼光幕上的阵图，微微点头：“自是不难。”
此时，万法宗广场上的众人中，正仰头看着天的江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暗道一声不好。
之前简行之在展示“无归阵”时，他就看出这大阵除了锁定与湮灭之外，还能在灵力流转的间隙，映照入阵之人神魂与肉身之间的契合度。
只是那道暗线不像是创造阵法之人刻意设置的判定节点，更像是阵纹叠合自然生成的余韵，藏得极深。简行之在讲解阵法之时并未提及，江望也是靠着极深的阵道造诣，才从阵图中看出来的。
而当时因为有承道真君出手阻拦，无人真正踏入阵中，众人皆不知此处。而现在看来，应是简行之故意而为。
可眼下姬衡若将此阵布置成合体期阵法，他一个炼虚期修士，谁知会不会被卷入其中。
关键别人不知道，他自己知道自己是穿越的啊。
万一见微真君的神魂契合完美，再不小心给他检测出来，那他可真的就是纯纯无妄之灾、冤大头了。
只是江望心头刚悬起，还没来得及想出应对之法，姬衡已抬手将大阵布下。
姬衡只看了一眼光幕，深邃的眼眸中流转过精粹的蓝，金蓝交织的磅礴灵力如潮水般倾泻而出，在空中勾画出纷纷杂杂的一道道的阵纹。
这些密密麻麻的阵纹随着小山般灵材飞向四方，瞬息间将空中的十二位合体修士围拢。一道刺目的光幕亮起，整座“无归阵”从虚空中完整凝定。
阵心处，一滴巨墨滴下，随即迅速胀大，化作幽深的漩涡，如同深渊洞开。
不知是姬衡刻意为之，还是只是巧合，那大阵只对空中的合体修士生出了影响，地面众人均未受波及。
江望方才放下心来，就听在场众人中忽有人发出一声惊呼。
空中十二位合体修士，正极速从阵中心向大阵后方退去，其中十一人都安然无恙。
只有见微真君，颈侧忽然浮起一线晶亮的蓝纹。那晶蓝纹路越来越长，越来越多，顺着颈侧蔓延至下颌、没入衣领，直至亮满全身。
裂隙。那是神魂未与这具躯壳完全弥合产生的裂隙。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我心已是月长圆1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