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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莫问今人犹昔人1 ...

  •   不知过去了多少个日夜,大约两三年那么久。

      江望终于睁开了眼。脑中仍是一片混沌,视线却渐渐清晰起来。

      “感觉还好吗?江望。”姬衡垂眸看着他,眼中是难以抑制的欣喜,又带着一抹强撑了许久的疲惫。

      江望与姬衡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心脏发颤。原来不是错觉,他和姬衡还活着。此刻姬衡的瞳孔深处蕴着冰蓝色的流光,清冷而幽静。脸色苍白如霜覆雪,墨发三千,垂落在他身上。

      这片天地寂静无声,没有风,没有雪,没有草木,只有看不到尽头的皑皑白骨,只有他们两人。可即便置身于此,江望也不再觉得恐惧。他下意识往姬衡的怀里缩了缩,声音又哑又轻:“还有些头痛,其他并无不适。”

      姬衡将灵力从掌心汇入江望的经脉,如涓涓细流般淌过他的四肢百骸,经过头部时,那股钝痛稍稍缓解了几分。江望的思绪也随之清明起来。

      很久之后,江望才开口:“江衡,过去多久了?”他声音难掩虚弱,却仍尽力保持着平稳。

      姬衡掐指算了算,低声道:“从我们坠入陨仙海那一刻算起,八年了,江望。”

      江望轻轻闭了一下眼,过了片刻才轻声道:“已经八年了啊。”

      说完这句话,江望便阖眼睡去,像是那句话用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姬衡听他呼吸平稳,才稍稍放下心,将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怀抱着他,也缓缓闭上了三年未合的双眼。

      两人醒来后,江望从姬衡怀中直起身,想要站起来,却有些发晕,身形晃了晃。姬衡自然地伸出手,稳稳将他扶住。

      此时姬衡已换了一身崭新的红衣,他肤色极白,气质清冷,江望看着他,忽然觉得脚下这片无边的白骨,似乎都不及他来得摄人。

      他牵着江望的手,在白骨之上踏出一条路,引着他朝这片陆地的中心处走去。

      这里仿佛自成一方世界。那些白骨仿佛已有数万年之久,脚下每踩一步,便发出细碎轻缓的粉碎声。江望起初还有些不安,但走着走着,胆子也大了起来。

      等他习惯了这条路,他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姬衡一直牵着他的手。江望脑海中掠过他和姬衡自魔域相遇以来的种种,忽然轻声问道:“江衡,你是不是对我太好了一些?”

      姬衡转过头,看向他故作平静的侧脸,旋即脸上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江望,以我们如今的关系,我对你再好,都是应当的。”

      江望此时神魂中还残留着姬衡的余韵,他心口狂跳不止,不知姬衡说的是不是他想的那种关系。尽管在修真界,神魂相融这种事,只有关系最为亲密的道侣才会做,可或许姬衡只是为了救他,才不得已为之。

      少年脸上铺上一层绯红,他低下头,避开姬衡的视线,没有深究姬衡口中的关系到底是什么。或许在他心底,他更害怕得到其他的答案。

      “只是,我已经知道了你的名字,还要继续叫你江衡吗?”说出口时,他抬起头,看向姬衡,眼底藏着极浅的忐忑。

      姬衡知道他应是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却毫不在意道:“其实我不仅叫姬衡,我也叫江衡。”

      江望满脸困惑,脱口而出:“怎么会呢?人的名字,怎么会有两个姓氏呢?”

      姬衡轻声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欢愉:“自然是随你的姓啊,江望。”

      江望的脸一瞬间更红了,踩在白骨上的脚一时间没稳住,差点崴了脚。姬衡握住他的手稍稍用力,帮他稳住了身形。

      江望磕磕巴巴道:“江、江衡?”其实他这个时候本应认命吐槽一句“好了,不要找这种离谱的借口了。你说你是江衡,那你就是江衡行了吧。”可此刻心几乎跳到嗓子眼,话在嘴边转了两圈,憋了半天,变成了一句:“我们以前,是不是真的认识?”

      姬衡忽然停住脚步,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目光没有落在江望身上,而是看向远方那片无垠白骨,语气静静的:“江望,我们以前确实认识。你想要记起来吗?”

      江望心脏一停,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你是不是......不希望我记起来?”姬衡从未主动提及过去,江望能感受到他似乎不想自己想起那些。

      姬衡沉默片刻,轻轻点头,随即开口:“江望,对不起。总有一天你会记起来的,但不是现在。”

      在这条前路未卜的路上,少一些记忆,就可以少一些伤痛。

      江望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乖乖点了点头。

      他们踏着枯骨,一路行至岛屿中心。一枚直径足有十米的巨大蓝色晶体悬浮于正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恐怖力量。那种力量不同于天元大陆灵力,层级明显更高,让人从神魂深处感到本能的畏惧。

      在这个晶体下方,是一个数十米深的球形巨坑,四周堆积着数不清的白骨,层层叠叠,坑底正中是一小片裸露的土地。那片土地中央,端坐着一具白骨。

      骨色白润晶莹,哪怕原主人已陨落万年,骨骸仍残留着无与伦比的威压,远远胜过江望此前见过的那两位渡劫期修士。

      即便此刻姬衡周身金蓝色经文流转,将他整个人笼在其中,替他挡去绝大部分压力,江望仍觉心神猛地一震,胸口血气翻涌,喉间一阵腥甜涌上来,一口鲜血喷在脚下的白骨上。

      而两人的目光,此时都被那具白骨身侧的一块墨色石碑牢牢锁住。碑上刻着几行大字,字迹苍劲如刀凿斧刻,穿过万年光阴,直直落入二人眼中:

      吾生于末厄纪元元年,于一万八千年证得照世仙王果位。自此离开真仙界,踏遍寰宇,万载后方寻得此间大陆,欲以其打造准仙界。然吾取尽四方界,历四万八千载,终人力不能及。

      何其哀哉!吾寰宇盖世之资,一生未尝一败,仅此一败,尽耗一生!天既生吾,又何败吾!

      八万载寿元,终其一生以一事,然一事未成,吾心难甘。以吾毕生修为,及吾所剩四千载寿元献祭此间界,毕其功于一役。

      若吾功成,此间界将光照万世。若吾失败,无非白骨一捧,湮灭于寰宇,何惜哉!何惜哉!

      在两人看完那石碑上文字的瞬间,姬衡便立刻带着江望瞬移离开此处。

      江望跪在地上,一口接着一口吐血。姬衡眼中幽蓝流转,将自身灵力源源不断渡入他的体内,帮他缓解伤势。

      好一会,江望才堪堪稳住身形,从失神中缓过来,一手撑地,一手捂住心口,声音虚弱:“为什么这么大的威压,你一点事都没有,我却快要死了。”

      姬衡手上动作未停,思索了片刻,道:“许是因为《大衍仙经》的缘故,我能和此间界的世界本源产生联系,借其力量。”

      他怕江望不懂,说完又补充道:“所谓世界本源,就是那枚巨大的蓝色晶体。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此间世界的界核,里面蕴含着此间界中不曾外显的浩瀚能量,是决定一个世界层级的本质。”

      江望面露惊骇,遥遥望着那枚蓝色晶体:“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东西,我都不曾听说过。”

      姬衡平静:“其实我也不曾知晓,只是我看到它时,大衍仙经自行推算出来的。”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抬起另一只手掐算起来,眉间渐渐蹙起。等到放下手指时,语气沉了几分:“据我推算,天元大陆也有自己的世界本源,只是除了最大的一处在地底深处,其余似乎被击碎成数块,散落于各处。”

      “这样啊。”江望喃喃道。他没有再追问下去。以他如今元婴期的修为,天元大陆的世界本源离他太远。

      反倒是方才所见的那一幕更令人心神震动。那具白骨,竟是整片天元大陆梦寐以求的仙界中,一位真正的仙王。怪不得一万年前魔域与天元大陆相撞时,便有渡劫修士断言,陨仙海深处有大恐怖。

      可姬衡此刻也推算不出,那位仙王究竟为何离开真仙界,又为何倾尽一生,也要将这片包含陨仙海在内的魔域,打造成一座准仙界。

      自那之后,江望在这片陆地的外围修炼,姬衡在那白骨中央的世界本源旁修行,每隔一段时日都会给他带回一些深坑中的矿石。

      那些矿石靠近世界本源,蕴含的能量磅礴而精纯,品阶极高,恰好是重塑他“体外灵根”最可遇不可求的灵材。

      这一日,姬衡回来时向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金蓝色的晶体,光晕流转,气息幽微而绵长。江望盯着那块晶体看了好一会儿,又远远望了一眼那悬浮于空中的巨大蓝色晶体,才难以置信地看向姬衡:“这......不会是你从“世界本源”上“扣”下来的吧?”

      姬衡别开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心虚:“虽然你利用不了这里面的力量,但我看你总盯着它看,便觉得你应该会喜欢,就弄了一点下来。”

      他将那枚金蓝色晶体放进江望掌心,“我已经用灵力把它裹住了,不必担心它会伤到你。”

      江望感受着手心中这颗金蓝色晶体,凉丝丝的,带着一种极其细微的脉动。他勾起嘴角,笑得十分欢愉:“确实十分漂亮,谢谢你,我很喜欢,江衡。”

      后来,姬衡又带回来一块能重塑灵材形态的银白矿石。江望将这块灵材融入他的“体外灵根”,将其炼化成一枚银白色的手镯。

      随着灵材品阶与种类的不断扩充,原本只能以一种灵材吸收和过滤的单一属性灵气,如今可由三到五种灵材协同运转。江望细细算过一遍,如今他的“体外灵根”,已足足融合了二十六种灵材。

      他将姬衡带回的那枚金蓝色晶体,藏于这二十六种灵材之中,最终以二十七种灵材重塑成一只“魔方”。

      自此,历经一百余年,反复升级迭代的“体外灵根”终于大成,几乎再无可优化,江望将它命名为“灵能转化器”。

      这只“灵能转化器”可化作一只通体银白的手镯,光晕流转间如银河凝于其上。注入灵力后,又可变化作一枚五彩魔方落于掌心,那“魔方”在江望指尖上滴溜溜转着,灵光流转,精巧至极。

      配上他自创的功法,如今江望的修炼速度已经能和姬衡相当。加上此前在陨仙海中那场漫长而无声的磨砺,短短数年间,他的修为便从元婴初期一路跃至元婴后期。

      此时,距离他从这片白骨之中醒来,已整整过去了两年。这一日,姬衡从远处归来,江望远远望着他的身影,眼底罕见地浮起一层浓浓的眷恋

      姬衡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眼尾一点点染上红。他尽力让语气保持平稳:“你要走了吗,江望?”

      江望没料到姬衡只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念头,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

      姬衡牵起他的手,两人面对一望无际的陨仙海并肩坐下。江望稳了稳心神,声音有些哑:“我当初在魔域逃得匆忙,也不知那天秤门的三十二人如今怎样了。我想回去看看他们。”

      “而且,”江望继续道:“我已经元婴后期了,想要突破化神,就需要化神丹,只有回到天元大陆才能找到炼制化神丹的灵药。”

      “恭喜你,江望。”姬衡转头看向他,目光似乎穿越百年时光,语气认真而柔和,“当年还是练气期的小朋友,一转眼就要化神了。”

      江望有些不好意思。不过从这句话,他也能知道,姬衡当年在他还是练气期的时候,就曾经见过他了。

      他看着眼前深不见底的陨仙海,想起当年来这里时的经历,心里还有些打怵。

      姬衡似乎明白了他在想什么,轻轻笑了一下:“不要担心,江望,你不需要游回去了。我已经初步掌握了这片天地的法则,可以直接将你传送回魔域。”

      江望瞬间欣喜起来,眉眼弯弯,却又很快敛了笑意:“江衡,那你呢?你要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呢?”

      姬衡看着江望,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可能几十年,也可能一百多年。但在这里修炼的会很快,而且国师他们也到不了这里。”

      江望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那大衍仙朝的国师,能推算到我的行踪吗?”

      姬衡久久没有开口,似乎有什么话压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江望心中忽然有些慌张,自从他认识姬衡以来,从没看到过他这个样子,此刻的姬衡似乎十分痛苦。

      他极力安抚道:“没关系的,江衡,如果仙朝国师能推算到我,我暂时不走了就是。”

      姬衡好像真的难受到说不出话了。

      他的手攥着江望的手,指节发白。他们此刻靠的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彼此深深浅浅的呼吸。就在江望看到姬衡深邃的瞳孔中晕开一层薄薄的水光时,姬衡终于开口:“江望,你有些特殊。国师是推衍不到你的,但如果他推算到与我有羁绊的人,就会顺着那条线得知你的位置。”

      江望心头一跳,不知姬衡为何说他有些特殊,难道在他失去的那部分记忆里,他连自己是穿越者的事情都告诉过姬衡吗?
      但他还来不及惋惜自己大抵是走不了了,便听见姬衡声音中带着几乎压不住的颤意:“所以,江望,我得再次抹去你关于我的记忆。”

      江望猛然抬头,这一瞬间,许多散落的碎片仿佛自动拼合在了一起:“所以,曾经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失去过一段记忆吗?”

      他声音发紧,又大胆地向前猜测了一步:“所以,所以你之所以会出现在魔域,就是,就是为了那日救下我,对吗?”

      姬衡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上江望的脸颊——冰凉的指腹缓缓划过他的眉眼,又掠过他微微发颤的睫毛,像在珍重描绘一道即将消散的轮廓。

      “江望,不要怕。”他开口时声音很轻,“我会记得的。”

      姬衡安静注视着他,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你以后,也都会记起来的。”

      江望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两颗泪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他盯着姬衡,此刻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可只道了一句:“你真的如传说中的,什么都能算到吗?”

      姬衡低声失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褪不去的涩:“是,也不是。《大衍仙经》可算世间万事万物。唯独算不了你。你有些特殊,江望。我当初能在魔域恰好遇到你,不过是凭着一丝直觉奔向了那个方向,是命运把我带到了你身边。”

      至于他之前算到江望有危险,准确来说,是当时的姬衡忽然算到自己快死了。他那时正被囚在正道宗最高峰,没有人能穿过两位渡劫期修士联手布置的阵法杀他。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他自己会挥剑指向自己。

      而他在这世间真正的牵绊只剩一人,他唯一会挥剑指向自己的理由也只有一个。所以他几乎毫不费力就推测出,江望快死了。

      江望垂眸,轻声道:“那你知道,我对你......”

      姬衡冰凉的手指忽然抵住了他柔软的唇,止住了后半句话。

      “我知道的,江望。”姬衡道。

      “我虽然算不了你,但我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姬衡声音中带着无尽温柔。

      他很小的时候,就能开始学着推算万事万物。但很多时候,这人世间的纷乱因果、七情六欲,他只要看一眼,便能洞悉明了,根本无需推算。

      他是这片大陆上知晓秘密最多的人。也只有在涉及江望的事时,他才会反复演算,再三推敲,以求万无一失。

      至于那少年对他的感情,炽热而坦荡,毫无保留,毫无掩饰,不需要他有多聪明透彻的头脑,不需要他从细枝末节里反复推敲,那是再简单不过的答案。

      “你真的知道吗?”江望抬头,看着姬衡的眼睛,像是不放心似的又确认了一遍。

      他不合时宜地想:姬衡真的知道吗?知道他这一路上,对他难以描述的期许。

      姬衡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身,双手轻轻捧过江望的后脑,俯身吻在他额间。

      当冰凉的触感落在眉心上方的那一刻,江望先是怔住了,随即双臂环上姬衡的腰间,将自己紧紧贴向他。

      那一刻,他们是这片天地间的唯一。

      许久之后,两人才缓缓分开。姬衡伸手拭去他脸上的泪痕,唇角弯起一个弧度:“江望,你看,我是真的知道的。”

      “准备好现在走了吗?江望。”姬衡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池水。

      江望不舍地看着他,泪水再次模糊视线。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好。”姬衡一只手臂从身后环住他,另一只手轻轻将他按入自己的肩窝。墨色长发如深雪般拂过江望的侧脸,凉而轻。
      “那我便送你离开了,江望。”姬衡道。

      神秘的金蓝色经文在两人周身无声流转,玄奥而瑰丽。江望在姬衡的怀中沉沉睡去。

      传送阵的光幕自姬衡鲜红的衣袍下亮起,同样是耀目的金蓝色,将两人的轮廓映得模糊而明亮。不过片刻时间,他怀里便空了。

      陨仙海中央的皑皑白骨之上,姬衡衣袍似血,墨发垂腰。他不曾低头去看空了的怀抱,只愣愣地坐在原处,望向陨仙海遥远的天际线,整个人仿佛比这片天地更为寂静。

      江望不知道的是,此刻失去记忆的他,对姬衡的那份情感,远不及那个带着记忆苦熬了百年的人,爱得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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