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生存实录》南涉

52、但知此物非他物4

　　陨仙海是魔域的禁地，也是整片大陆的禁忌之地。所有曾经试图飞跃陨仙海的修士，无论何等修为，在踏上这片海域上空的一刻，都会被一股未知的力量拉入海中，随即魂牌碎裂、身死道消。

　　从未有人活着从陨仙海出来，也从来没有人知晓陨仙海深处到底藏着何种恐怖，海的尽头又通向何处。

　　沉入陨仙海的那一刻，视线便被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吞没。神魂受到无尽压制，像是整片苍穹塌下来，要将其碾碎。江望猛地喷出一口血，鲜红很快融入黑水，消散无踪。

　　此时姬衡则是受了更重的伤，嘴角血迹弥散，眉心满是痛苦和挣扎。玄奥经文在他周身流转，勉强护住了他，但他整个人像是被禁锢住，动弹不得，又像是失去了意识，曳着江望向幽深的海底沉去。

　　“江衡！”江望试图唤醒他，可姬衡却好似完全听不见。他只得挣脱姬衡的怀抱，反手拽住他的手腕，调动体内灵力，带着他向海水上方浮去。

　　这一刻，江望终于明白，为何从未有人能从陨仙海中活着走出。这片海对神魂的压制如同苍穹覆顶，瞬息之间便能碾碎修士的感知与神魂。若不是姬衡修行了《大衍仙经》，而他的神识又浩瀚如渊海，二人此刻已在奈何桥前排队了。

　　坠落很容易，但浮上去却很难。江望不知用了多久，才忽觉肩上一轻，此时他意识到自己终于带着姬衡浮出了海面。

　　回首望去，他们此时已经离岸边很远。这片海并不像修士眼中那样平静，前方仿佛存在某种吸力，正将他们一点一点地朝更深处引。

　　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魔域的荒原上，江望隐约能看到商徽与大衍仙朝的国师正并肩立于陨仙海边。商徽眉心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海面。国师则在一旁掐指推算，指尖频频停顿，神色间露出几分焦急。从两人与岸上数百修士的神情来看，此刻似乎没有人能看到他与姬衡的所在。

　　江望稍稍松了口气，应是这片海吞没了所有光线。在他眼里，身侧只有一片漆黑，根本看不到这片海面上的月光，只有远处的魔域荒原是亮处。

　　他和姬衡两人，逃无可逃，最终一路奔至魔域尽头，跳进了陨仙海。如今两大渡劫期和数百修真界的修士都守在陨仙海边，他们自然不能回去。

　　至于用传送阵传回天元大陆，且不说姬衡会被大衍仙朝的国师推算出位置，就说此刻，江望发现他的阵法在陨仙海上全然无用。这片海仿佛自成一方天地，法则与天元大陆截然不同，根本不回应他的阵法。

　　江望只能向前展开神识，试图探知这片黑海中是否还有落脚之处。只是前方仿佛遥远无边，他的神识一直向前延伸很远很远，远到他都不知到底过了多远，才终于在陨仙海中央发现一小片陆地。

　　说是陆地，实则约莫有一座岛那么大。整片陆地是全白色，上面空无一人，像一座荒废已久的遗迹。只是在遗迹中央，漂浮着一颗巨大蓝色晶体，散发出夺人心魄的幽蓝灵光。江望只是用神识匆匆扫了一眼，便觉心神震颤，仿佛那晶体之中蕴藏着足以毁天灭地的能量。

　　他看了一眼身侧重伤昏迷的姬衡，又回头望了一眼海岸上影影绰绰的数百修士，再不犹豫，拽紧姬衡的手，朝那片仿佛悬于天之尽头的陆地游去。

　　江望不知道那片陆地距离自己到底有多远，也不确定他和姬衡能否撑到那里。他只知道姬衡说过，陨仙海是他推算出的最后一条生路。

　　如果在这无尽漆黑的海中，哪里还有路的话，那便一定是黑海中央的那片白色陆地了。江望此刻不需要选择，也不需要犹豫，只要一直往那个方向游去就够了。

　　即便是在白日，陨仙海的海面也是一片灰黑，能看到的光线很少，像是天地初开之时的一片混沌。大多时候，江望都要靠神识辨别方向。若不是他的神识遥远无边，他早已迷失在这片茫茫黑水之间。

　　最初的一个月，江望还觉得这片黑海太安静了，太孤寂了，他需要找点事做。他还会靠回忆他穿越修真界后一百多年的过往，来打发时间。

　　第三个月，他开始自说自话。整片陨仙海上没有风，没有雨，没有日月交替，他的目的地永远在天际。三个月不间断的远游，仍然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又进了一步”。他只能一遍又一遍侧过头去看姬衡，只有这样他才不会陷入恐惧，才能让他冷静下来。

　　半年后，他开始不再说话，只是长久地凝视着眼前的虚无与黑暗，在静默中一点一点地攥紧姬衡的手。无边无际的孤寂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仿佛从生到死的孤独开始折磨他。

　　第十个月，黑海依然茫茫无际，进退无路。他的感官被无限放大，呼吸声与心跳声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畔，有时他甚至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方、究竟在做什么。只有姬衡那微弱的呼吸，成了他唯一还能抓住的支点。

　　第一年整，许是神识使用过度，他的神魂开始一阵阵地剧痛。疼痛涌上来时，他感觉自己的头都要裂开。他只能咬着牙一边承受那股尖锐的折磨，一边维系着灵力，不让自己和姬衡沉入水中。有一次他不慎坠入深海，费了极大的力气才重新浮上来。

　　第二年结束时，江望终于发现，天际的那片陆地好像大了一点，他好像离目的地近了一步。可与此同时，神魂深处的剧痛已如跗骨之蛆，片刻不曾停歇。他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理智在漫长的疼痛中逐渐涣散，全靠肌肉记忆与潜意识维系着前行的方向。在少有的清醒间隙，他会抬头望向远处，那片陆地如同传说中的仙界一般，似乎悬在他永远抵达不了的彼岸。

　　第三年整，他浑浑噩噩地侧仰在海面上，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就要沉入海底。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已无力再去看天际的陆地还有多远，只下意识用双臂环抱住三年间从未醒来过的姬衡。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只觉得此生从没走过这么长的路，仿佛有千万年那么长，只觉此生如果注定沉入深渊，那么和这个人一起，也不是不能接受。

　　到了第五年，撞击声突然响起，随后是簌簌的粉碎声，江望与姬衡被向内涌动的海水冲上了那片陆地。

　　姬衡醒来时，发现自己已不在陨仙海中。他正躺在一片由层层白骨堆叠而成的陆地上，目之所及，皆是断壁颓垣，骨白森然。神识往里面探去，能感知到白骨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蓝色晶体，正散发着漫天幽蓝灵光，那光与他周身流转的金色经文悄然相融，将他周身经文染成金蓝色。

　　江望就躺在他身侧，手指还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他脸色如白纸，身上没有伤口，也没有血迹，整个人却像是被抽走了生气，仿佛死去了一般。

　　姬衡伸出手，手指剧烈颤抖，堪堪握住江望的手腕。灵力涌入江望体内，却发现他经脉完好，并无重伤。可当他的神魂试着探入江望的神识时，却发现江望无边无际的神魂遍布深不见底的沟壑，满目疮痍，像是被塌下来的天反复碾过。

　　姬衡垂下眸，两行泪清泪无声滴落。其实他在坠海之后，听到了江望在呼唤他，只是那时他的神魂正扛着陨仙海的无边压迫，他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全凭《大衍仙经》护住最后一口气。

　　后来的记忆是断断续续的。他隐约感到江望牵着他向上游，然后就是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他隐约听到江望在说话，又陷入寂静。再后来，时间仿佛被拉得极长，他察觉到自己被江望从牵着变为抱在怀中，又感受身旁那人的气息越来越弱。再过了很久很久，他们被海水推上了这片白骨遍地的陆地。

　　他看着眼前安静躺在白骨上的少年，踽踽独行的魔域百年，风霜雨雪在他脸上留下刻痕。姬衡的心脏骤然抽痛，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陨仙海从不会困住他，陨仙海能困住的，是他姬衡自己。

　　原来这最后一条路，从不是他带着江望走过，而是江望拖着他来到了这里。

　　跨越无际海域，忍耐无边孤寂，一点一点，把他带到了这里。

　　姬衡将江望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几缕墨发垂落在江望的手背，呼吸落在他的颈侧。

　　两人静坐于成堆的白骨之间，姬衡血衣铺地，墨发散落，瞳孔从深沉的黑渐渐染上幽蓝，像远处那颗巨大晶体中正流淌着的蓝，深邃诡丽。

　　他抬眼望向眼前漆黑如渊的陨仙海，睫毛轻轻一颤，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落下，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这片海实在太辽阔无边，太一望无际，这种天地间只有一人的孤寂一定曾将江望折磨到崩溃，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达尽头时，他也一定害怕无助到极点。
　　他将自己的神魂尽数涌入江望的神魂之中，循着那些深不见底的沟壑开始修补。他的神魂过于强势，若非江望的神识浩瀚无边，此刻他几乎能掌握江望的生死。

　　而神魂相融，在整个天元大陆修真界，素来被视为一种极为亲密的举动，但姬衡并未在意。

　　岁月中他们从相识到相守，从分开再到重逢，每一帧画面都在从姬衡眼前闪过。姬衡垂眸，看着少年安静卧在自己怀中，在这片无尽寂静的陨仙海旁，他低声道：

　　“想必你也不会介意。”

　　声音那么平静，又那么笃定，像在陈述一件早已知道答案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