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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一字 # 第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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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章一字
第二日清晨,青渡下了很小的一场雨。
雨不急,只在檐下挂成细线,落到春信铺门前的石阶上,发出极轻的滴答声。铜铃被顾行舟拨到门内侧,风吹不到,便安安静静垂着,像也知道今日不该吵人。
陆听春醒来时,外间已经有了水声。
不是河水。
是顾行舟在烧水。
他躺了一会儿,听见炉盖轻轻一响,听见木勺碰到碗沿,听见顾行舟把药碗放到柜台上,又把一只小盒推过去。
那是糖盒。
陆听春闭着眼,低声道:“顾公子。”
外间动作一停。
“醒了?”
“嗯。”
顾行舟很快走到里间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条干净白布。
陆听春看见那白布,先叹了口气:“一睁眼就是这个。”
顾行舟道:“换药。”
“不能先吃早饭?”
“先看手。”
陆听春慢慢坐起来,把手伸给他。
这几日下来,他已经习惯把手交出去。顾行舟拆布的时候,他便靠在床头看外头的雨。雨丝细得很,窗纸被打湿一片,青渡镇的早晨被遮得有些朦胧。
顾行舟低头看伤口。
“好些了。”
陆听春立刻转头:“真的?”
“嗯。”
“那今日可以写一字?”
顾行舟抬眼看他。
陆听春笑了一下:“不是我自己说的。昨夜你答应了。”
顾行舟沉默片刻。
“吃过饭,喝过药,再写。”
“顾公子,你如今讲条件越发熟练。”
“有用。”
陆听春笑着摇头。
药依旧苦。
顾行舟把药端过来时,陆听春看着那碗黑沉沉的药汁,神色像看见了又一页旧判。可他这回没讨价还价,接过来,一口气喝完。
顾行舟递糖。
陆听春含着糖,低头看糖纸。
今日糖纸上画的不是小伞,也不是铜铃,是阿圆画的一条线。
很直。
旁边还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小小的“一”。
陆听春怔了一下。
“她知道?”
顾行舟道:“我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的?”
“早上她来送糖。”
“她这么早?”
“嗯。送完就走了,说今日不吵你写字。”
陆听春看着那张糖纸,忽然笑了。
“全青渡都知道我要写一个字了?”
“阿圆知道。”
“阿圆知道,老周就知道。老周知道,整个青渡镇很快都知道。”
顾行舟想了想:“那就写好。”
陆听春抬眼:“顾公子,这压力是不是大了些?”
“写不好也行。”
“你这话前后很矛盾。”
“写出来就好。”
陆听春低头,把那张画着“一”的糖纸折好,放进糖盒里。
糖盒已经换成了大的。
顾行舟前一日去木匠铺拿的,外头打磨得很平,里面还分了两个小格。一格放糖,一格放糖纸。阿圆知道后,高兴了半天,说以后可以按图案分类。
陆听春觉得,照这个趋势,春信铺迟早会被糖纸占领。
雨到辰时还未停。
春信铺今日开得晚,门板半掩,外头挂着顾行舟写的新纸条:
今日雨,晚些开门。
字比之前又顺了些。
陆听春看见时,忍不住评价:“顾公子,‘雨’字写得不错。”
顾行舟道:“练过。”
“又练?”
“昨夜。”
“你昨夜不是睡了吗?”
“睡前练。”
陆听春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若真想学什么,大概没有学不会的。
他走到柜台后坐下。
顾行舟已经把纸、笔、墨都备好。
还是那支普通竹笔。
纸是最寻常的竹纸,不是什么灯符,也不是岁录卷。墨也磨得很淡,怕太浓了洇纸。柜台上还多了一只小垫,是顾行舟专门给他垫腕用的。
陆听春看了一眼那只垫子。
“顾公子,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陈娘子说垫着不疼。”
“陈娘子也知道?”
“她送药时说的。”
陆听春闭了闭眼。
很好。
这下不只是青渡知道了,连医嘱都提前安排好了。
顾行舟站在他对面:“不想写,可以不写。”
“想写。”
陆听春低头看着纸。
昨日写的“春”字还夹在同纸灯旁。今日这张纸很空,空得像一小片刚落雨的地。
他拿起笔。
右手仍有些僵,握笔时指节微紧。顾行舟没有出声,只看着他的手。那目光太明显,陆听春忍不住笑道:“你这样看,我更紧张。”
顾行舟问:“那我不看?”
陆听春抬眼:“你舍得?”
顾行舟沉默片刻:“不舍得。”
陆听春原本只是随口一逗,听见这句,笔尖差点直接点到纸上。
他抬眼看顾行舟。
顾行舟神色很认真,像仍旧在说写字这件事。
陆听春低声道:“顾公子,你现在真是不挑时候。”
顾行舟道:“你问的。”
陆听春笑了一声。
这一下,手反倒不抖了。
他低头,笔尖落下。
一横。
很慢。
从左到右,笔锋有些虚,中间略微停了一下,收尾也不算利落。
可它是一。
清清楚楚的一。
陆听春收笔后,没有立刻放下。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比写“春”还奇怪。
“春”至少还有意义。
“一”太简单,简单到像什么也藏不住。
可正因为简单,他反而能看清楚自己的手仍在微微发颤,也能看清墨迹从湿到干的每一点变化。
顾行舟低声道:“很好。”
陆听春抬头:“这次不是能看清?”
“这个很直。”
陆听春看了一眼那个略微抖过的一横,怀疑顾行舟对“直”的要求其实很宽。
“顾公子,你夸人越来越不讲事实。”
“事实如此。”
“你又来了。”
顾行舟把那张纸小心移到灯旁晾着。
同纸灯轻轻亮了一下。
像也认下了这个字。
雨声落在门外。
铺里安静得只剩灯火轻响。
陆听春看着那个“一”,忽然道:“一字真像刚开始。”
顾行舟抬眼。
陆听春笑了笑:“从前写字,是春令,是账,是判词,是名字。现在写一,倒像重新学。”
顾行舟道:“重新学也好。”
“好在哪里?”
“可以慢慢来。”
陆听春看着他。
这四个字,顾行舟这些天说过许多次。
慢慢写。
慢慢活。
慢慢习惯。
慢慢改。
从前陆听春不太信“慢慢”这个词。他的许多事都太急了。平芜的雨急,花朝的梦急,青渡的旧井急,四时山的裂口更急。旧账从不等人,他也习惯了不等自己。
可如今坐在青渡春信铺里,雨声在外,灯火在旁,他写了一个很慢很慢的“一”。
竟然也没有什么坏事发生。
陆听春垂眼笑了:“是好。”
顾行舟把那张纸夹在昨日的“春”字旁边。
阿圆的小木牌在中间,歪灯芯和直灯芯被两张纸一左一右夹着,像一下子郑重了起来。
陆听春看着看着,忽然笑道:“这下像私塾开课。”
顾行舟问:“明日写什么?”
“这才写完一个,你就安排明日?”
“可以先想。”
陆听春想了想:“写人?”
顾行舟看他。
“人比一难。”
“那就练。”
陆听春轻轻挑眉:“顾公子今日怎么忽然有先生样?”
“你要重新学。”
“所以你教我?”
顾行舟停了一下:“可以。”
陆听春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行舟看着他,眼神很平,却没有半点玩笑。
“你教过我记账。”他说,“我教你写字。”
陆听春的笑意慢慢停住。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那你这个先生,字也一般。”
“能看清。”
陆听春低头笑。
“行,能看清的先生。”
雨到午后终于停了。
阿圆一听说陆听春写完了,立刻从陈娘子那里跑来,脚下还踩着小水坑,啪嗒啪嗒进门。顾行舟刚要提醒她慢点,她已经自己停住,站在门口把鞋底蹭干净,才小心进来。
“我可以看吗?”
陆听春道:“看吧。”
阿圆跑到柜台前,仰头看着那张“一”字纸。
看了好一会儿,她认真道:“很好。”
周老头跟在后头进来,闻言哼了一声:“你看得懂什么?”
“我看得懂一!”阿圆很不服气,“就是一。”
周老头眯眼看了看,也没挑出太多毛病,只道:“比昨天那个春直。”
陆听春叹气:“老周,我真是谢谢你。”
“不客气。”周老头把饭盒往柜台上一放,“今日雨天,吃点热的。”
顾行舟打开一看,不是馄饨,是小米粥和两碟小菜。
周老头解释得很随意:“你手伤着,别吃太油。”
陆听春看着那碗粥,笑了笑:“老周,你这关心人方式也挺别扭。”
周老头立刻瞪他:“谁关心你?我是怕你吃坏了赖我的馄饨。”
顾行舟道:“多谢。”
周老头被顾行舟一谢,又别扭起来,转头去看同纸灯旁的字。
“明日还写?”
“写人。”阿圆抢答。
周老头嫌弃道:“这字更难。顾小哥,你看着他,别写多。”
顾行舟点头:“嗯。”
陆听春发现,自己如今写一个字,都要被全镇安排进计划。
可他没有觉得烦。
至少目前没有。
傍晚时,第三封补录来了。
这次不是平芜案的重证,只是岁录司送来的确认函,说明第一、第二封补录已经入平芜案卷,并标注“陆听春已确认;第五条陆停云名痕延后”。末尾还有一行温清芜的转告:
“听说你今日写了一字,不必回信。写得慢些。”
陆听春看完,忍不住笑道:“四时山消息传得也太快。”
顾行舟神色如常:“我传的。”
陆听春转头:“你什么时候传的?”
“你午睡时。”
“你又背着我传灯?”
“告诉温司主,免得她担心。”
“只告诉温司主?”
“还有林知年。”
“还有呢?”
“沈微明。”
陆听春:“……”
难怪。
他说不定半个四时山都知道自己今天写了个“一”。
顾行舟看他神色,补了一句:“没说字歪。”
陆听春抬手按了按眉心。
“顾公子,我是不是还得谢你留情?”
“可以。”
陆听春被他噎得笑起来。
夜里关门后,陆听春难得没有立刻去睡。
他坐在柜台后,看着一字纸和春字纸并排挂着。
顾行舟把门板合好,回头见他还在看,问:“在想明日的人字?”
“不是。”
“那想什么?”
“想陆停云。”
顾行舟走到他身旁,没有坐下。
陆听春低声道:“我今日写一的时候,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给他写过什么。”
“你没见过他。”
“嗯。”
“以后可以写。”
陆听春抬眼:“写给一缕名痕?”
“也是他留下的。”
陆听春安静片刻。
“那写什么?”
顾行舟想了想:“写春。”
陆听春笑了:“已经写了。”
“那就带去。”
陆听春看向灯旁那张歪歪斜斜的春字。
“你真觉得该带?”
“嗯。”
“还有这个一?”
顾行舟道:“也带。”
“为什么?”
“让他知道你重新开始写了。”
陆听春垂眼,许久没有说话。
柜台后的灯火温温亮着。
同纸灯,小木牌,春字,一字,糖盒,账本,全都挤在一处,像一堆杂乱却安稳的证。
陆听春轻声道:“顾行舟。”
“嗯。”
“如果那名痕什么都不会回应呢?”
顾行舟道:“那你也写过了。”
“如果我见了以后更难受呢?”
“我陪你回来。”
“如果我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顾行舟停了一会儿。
“可以先叫陆停云。”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看着他:“其他的,慢慢想。”
陆听春笑了一下。
“你现在真的很喜欢慢慢。”
顾行舟道:“因为有用。”
陆听春点头:“是,有用。”
外头雨后的河声比白日更清。
青渡镇的灯一盏盏暗下去,周老头的馄饨摊也收了,阿圆家的窗里还有一点光,大约是陈娘子在收针线。
春信铺里,顾行舟给陆听春换了药,又照旧把药碗递给他。
陆听春低头看药:“写了一个字,也不能少喝?”
“不能。”
“顾先生未免太严。”
顾行舟看着他。
“顾先生?”
陆听春慢悠悠道:“不是你要教我写字?”
顾行舟安静片刻,像认真认下了这个称呼。
“嗯。”
“嗯什么?”
“喝药。”
陆听春:“……”
这先生不当也罢。
喝完药,顾行舟从糖盒里拿糖。
陆听春忽然道:“我要今日那张。”
顾行舟从糖纸格里找出那张画着“一”的糖纸。
“这个已经吃过。”
“我知道。”陆听春道,“拿来看看。”
顾行舟递给他。
陆听春用没有受伤的指背轻轻压了压那张糖纸,像压平一张很小的卷。
“一。”他低声念。
顾行舟坐在对面,看着他。
陆听春把糖纸折好,又放回去。
“明日让阿圆画个人。”
顾行舟点头:“好。”
陆听春起身回里间时,顾行舟已经把长凳上的垫子放平。
他看了一眼,忽然道:“顾行舟。”
“嗯。”
“今晚别等我睡着再睡。”
顾行舟抬眼。
陆听春靠在里间门边,神色很平和。
“我知道你在。”
顾行舟静了一会儿。
“好。”
陆听春进了里间。
片刻后,外间传来长凳轻轻受力的声音。
顾行舟真的躺下了。
同纸灯亮着。
春字纸和一字纸在灯旁轻轻晃了一下。
这一夜没有旧梦。
只有半夜时,雨后的风不知从哪条缝里钻进来,门内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顾行舟醒了一瞬,又听见里间呼吸平稳,便闭上眼。
柜台后的灯稳稳亮着。
一字横在纸上,浅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