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第七十九章 写春 # 第七十 ...
-
# 第七十九章写春
阿圆做的小木牌,在春信铺里很快有了名分。
最开始只是立在同纸灯旁,歪歪扭扭三个字,底下两根灯芯,一根歪,一根直。后来周老头嫌它“不稳当”,嘴上骂着“丑牌子还要占柜台”,手上却拿了两块小木片,给它做了个底座。
阿圆高兴得不得了,抱着木牌看了半天。
“周爷爷,你不是说它丑吗?”
周老头哼道:“丑也不能倒。”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低头笑得肩膀轻轻动。
顾行舟立刻看他:“手。”
陆听春把手举起来:“没动。”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修木凳。
那只断腿木凳已经被他修了一大半,裂口削平,凳脚也重新楔住。小贩中午来过一趟,看见顾行舟坐在铺里认真刨木,愣是没敢催,只小心翼翼留下一包芝麻饼,说“不急,顾公子慢慢修”。
陆听春看着那包芝麻饼,叹道:“顾公子,你现在已经在青渡镇有手艺人名声了。”
顾行舟道:“能修。”
“那以后春信铺是不是可以改成修伞修凳铺?”
“你不接旧账,接这个也行。”
陆听春抬眼:“我只是说这几日不接。”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顿了顿,自己改口:“好吧,手好之前不接。”
顾行舟这才继续修凳。
阿圆蹲在同纸灯旁,把木牌放好,又小声问:“陆老板,那以后这个牌子就是灯的名字了吗?”
“你不是已经写了吗?”
“可是我写得不好看。”
“能看清。”
阿圆立刻看向顾行舟:“顾公子说的。”
顾行舟点头:“能看清就是好。”
阿圆满意了。
陆听春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忽然觉得“能看清”这三个字,大概迟早会变成青渡镇的新规矩。
午后,铺子里清闲下来。
雾散后,天色很好。河面光亮,偶尔有船经过,桨声慢悠悠地传进铺子。阿圆被陈娘子叫回去午睡,周老头的摊子也过了最忙的时候,街上人声渐低。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看着顾行舟修凳。
顾行舟做事很安静。
不管是拔剑、包扎、擦灯,还是修一条并不值钱的木凳,他都像在做同一件要紧事。手上伤还没全好,掌心的白布拆了一半,动作却稳,刀刃贴着木纹削下去,一点多余的力也不使。
陆听春看了一会儿,忽然道:“顾行舟。”
“嗯。”
“你以前在北顾,也修这些吗?”
“修过剑鞘。”
“还有呢?”
“木剑。”
陆听春一顿:“你父亲给你削过的那种?”
顾行舟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嗯。”
陆听春低声道:“那你后来也削?”
“小时候削坏过很多。”
“顾公子也有手笨的时候?”
顾行舟抬眼看他。
“有。”
陆听春笑了:“真稀奇。”
顾行舟继续低头修凳,声音很平:“现在也有。”
“哪里?”
“写字。”
陆听春看向柜台旁那几张顾行舟写过的纸。
今日不开门。
今日仍不开门。
垫子一只,暂记顾行舟工钱。
还有前日替人写的“招财进宝”。
确实不算多灵秀,笔画硬,收锋像带着剑气,贴在门上辟邪大概比招财更有用。
陆听春忍着笑道:“多写就好了。”
顾行舟点头:“嗯。”
“你还真准备多写?”
“铺子账要写。”
“补录也要写?”
“你手没好之前,我写。”
陆听春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白布已经拆薄许多,右手也不再像前几日那样疼,只是还不能久握东西。陈娘子说,若再养三五日,可以试着写几个字,但不能久写,更不能写旧令。
其实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写字了。
碎无春之后,他用竹笔写过名字,写过“此案未结”,可那些都像是旧账逼到眼前,不写不行。
真正坐在春信铺里,提笔写几个普通字,反倒成了一件离他有点远的事。
顾行舟看出他的沉默,放下小刀。
“想写?”
陆听春笑了下:“有点。”
“不急。”
“我知道。”
“可以先试一个字。”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已经起身,去柜台后取来一张干净纸,又把一支普通竹笔放在纸旁。
不是无春。
不是碎过的那一支。
是青渡镇笔铺里买来的便宜竹笔,笔杆浅黄,笔尖还带着一点新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陆听春看着那支笔,半晌没伸手。
顾行舟也不催,只把墨研开。
墨香很淡,混着铺子里的茶味、木屑味、糖纸味,竟显得格外安稳。
陆听春慢慢伸出右手。
手指握上笔杆时,最先感觉到的是陌生。
不是笔陌生。
是手陌生。
从前无春笔一入手,旧账、春令、灯符、残卷都会跟着在脑中浮起。他习惯了那种沉,也习惯了笔尖落下前,身体里先有一根线被牵动。
可这支笔没有。
它只是轻轻躺在他指间。
陆听春低声道:“有点轻。”
顾行舟站在旁边:“不好?”
“不是。”
陆听春垂眼,蘸了一点墨。
笔尖落到纸上时,他的手还是颤了一下。
墨点洇开。
第一笔歪了。
顾行舟没有出声。
陆听春也没有停。
他慢慢写完一个字。
春。
字不算好看,横画微颤,最后一捺收得发虚,和他从前的字相差很远。
但它只是一个字。
没有账气,没有铃响,也没有谁从旧卷里叫他。
陆听春看了许久,忽然轻轻笑了。
“真丑。”
顾行舟看着那个字:“能看清。”
陆听春转头看他。
顾行舟神色很认真。
“是春。”
陆听春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笑道:“顾公子,你这夸法倒是始终如一。”
顾行舟把那张纸移到灯旁晾着。
“留着。”
“一个丑字也留?”
“嗯。”
“为什么?”
顾行舟看着灯火下那个歪歪斜斜的“春”。
“这是你回青渡后,写的第一个字。”
陆听春安静下来。
他原本想说,顾公子,你现在比岁录司还会记。
可话到唇边,又没有说。
这个字确实该留。
不是因为写得好。
是因为他终于又能写一个与旧账无关的字。
阿圆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跑来看那张纸。
她站在柜台边,看得很认真。
“陆老板写的?”
“嗯。”
“很好看!”
陆听春笑了:“你看清楚再夸。”
阿圆更认真地看了一遍:“是春。”
顾行舟在旁边道:“嗯。”
阿圆立刻高兴:“顾公子也这么说!”
陆听春哭笑不得。
周老头晚间来送馄饨,也看见了那张纸。
他眯着眼看了半天,道:“比以前差。”
陆听春早就料到他要这么说:“多谢夸奖。”
“但能看清。”周老头把馄饨放下,“先挂着吧,省得你明日反悔。”
陆听春一怔:“挂哪儿?”
周老头指了指柜台后:“同纸灯旁边不是还有位置?”
陆听春看过去。
同纸灯旁已经有阿圆的小木牌、糖盒、小药包、撤判副印和账本,挤挤挨挨,再挂一张字倒也不是不行。
顾行舟已经去找小夹子。
陆听春无奈:“你们还真准备挂?”
顾行舟道:“挂。”
阿圆立刻搬来小凳子:“我来扶!”
于是,那张只写着一个“春”字的纸,被夹在同纸灯旁边。
灯火一照,歪字也像被照得端正了些。
陆听春看着它,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轻。
像从前许多被压坏的东西,终于重新冒出了一点芽。
晚上,第三封补录没有来。
倒是四时山传来一封短灯信。
是温清芜的声音。
“陆停云名痕今日亮了一瞬,无异动。林司主判断,或与听春今日重新执笔有关。”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手边的温水还没喝完。
听见这句,指尖微微一顿。
顾行舟看向他。
灯信继续:“不必急回。名痕已稳。待你手好,再来。”
温清芜停了停,像是知道他会想什么,又补了一句:
“听春,先写你的春。”
灯信散去。
铺子里安静下来。
阿圆已经回家,周老头也收摊了,外头河声轻轻,门内铜铃不响。
陆听春看着同纸灯旁那个“春”字。
许久后,他轻声笑了。
“师姐真是越来越会说话。”
顾行舟道:“她说得对。”
“你也觉得?”
“嗯。”
陆听春抬眼看他:“那我先写什么?”
顾行舟想了想。
“春信铺。”
陆听春笑了:“三个字,有点多。”
“那先写铺。”
“铺比春还难写。”
“那写灯。”
陆听春看向同纸灯。
灯旁小木牌歪着,糖盒满满的,顾行舟白日写的账也压在下面,铺子里所有琐碎东西都被这盏灯照着。
“灯也难。”
顾行舟道:“那写一。”
陆听春终于笑出了声。
“顾公子,你是真会退让。”
顾行舟看着他,认真道:“先写得出来。”
这句话落下,陆听春的笑意慢慢软了些。
先写得出来。
写不好也没关系,写少也没关系,不写旧令也没关系。
只要能写出来。
陆听春低头看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道:“那明日写一。”
顾行舟点头:“好。”
夜里关门后,顾行舟没有立刻睡。
他把白日写的账收好,又把陆听春那张“春”字纸旁边的灯符压稳,确认夜风吹不到,才坐回长凳。
陆听春站在里间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顾行舟。”
“嗯。”
“你说,等我去问令台看陆停云名痕时,要不要带这个字?”
顾行舟看向那张纸。
“带。”
“为什么?”
“让他看。”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道:“他给你取名听春,你写了春。”
铺子里灯火很静。
陆听春低头,许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那他要是看见,会不会觉得我写得太丑?”
顾行舟道:“不会。”
“你怎么知道?”
顾行舟看着他。
“能看清。”
陆听春看他片刻,终于低声笑了。
“好。”
他转身进了里间。
顾行舟躺到长凳上。
夜风吹不到门内,铜铃不响,同纸灯安静亮着。那张写着“春”的纸夹在灯旁,墨迹已经干透了。
灯火一晃,那个字投下一道浅浅的影。
歪,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