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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初账 # 第四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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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八章初账
“无春初账”四个字传到后堂时,四页残账同时震了一下。
平芜页上暖雨骤急。
花朝页里旧水翻出一朵泡白的桃花。
青渡页边缘的新历纸轻轻卷起。
北顾页上那一点霜气,则直直朝顾行舟的方向漫了一寸。
顾行舟拔剑半寸,霜气停住。
陆听春看着那四页残账,眉心慢慢皱起。
来传话的春信司弟子还站在门口,喘息未平,脸色白得厉害。
“温司主说,让陆师兄先不要过去。”弟子说完,又看了一眼顾行舟,“沈师兄说,如果顾公子要过去,可以过去。”
陆听春转头看顾行舟。
顾行舟也看他。
两人安静了一瞬。
陆听春道:“你看我做什么?”
顾行舟道:“你想去。”
“我只是听见了四个很重要的字。”
“所以想去。”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声:“顾公子,你现在很会断案。”
“不是断案。”顾行舟道,“是看你。”
陆听春话音一顿。
后堂里四名看灯弟子同时低下头,假装自己只是在认真看灯。
陆听春轻咳一声:“那你去看看。”
顾行舟没有立刻动。
“你留在这里?”
“我留。”陆听春抬起两只被包好的手,示意自己确实没什么乱来的余地,“无春笔在你身上,我又不能写。你去,比我去合适。”
顾行舟仍旧看着他。
陆听春叹气:“我若要偷偷跟去,出门之前就会被他们四个拦住。”
四名看灯弟子肩膀一紧。
其中一个小声道:“温司主确实交代过。”
陆听春:“……”
顾行舟这才把剑收回鞘里。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身把怀里的无春笔取出来。
陆听春一怔:“你做什么?”
顾行舟把青布包着的无春笔放到后堂长案最远端,距离残账和陆听春都不近不远。
“温司主说,一室之内。”
“那你不带?”
“问令台下有初账。”顾行舟道,“我带无春过去,未必安全。”
陆听春看着那支被青布压住的旧笔,半晌笑了笑。
“顾公子,长进得真快。”
顾行舟道:“跟你学的。”
“这个我可没教。”
顾行舟没接,只对四名弟子道:“看着他。”
四名弟子齐齐点头。
陆听春坐在原地,抬眼看他:“顾公子,这话听着像把我交给他们看押。”
顾行舟看着他,神色平静:“嗯。”
陆听春被他这一声“嗯”堵得没了话。
顾行舟转身走了。
他一走,后堂忽然安静下来。
四页残账仍在灯阵里轻轻震动。无春笔被放在长案另一头,青布上压着温清芜留下的春信符,暂时没有异动。
陆听春靠在椅背上,看似老实,目光却一直落在门口。
一个看灯弟子犹豫片刻,终于小声道:“陆师兄,您真的不去吗?”
陆听春看向他。
那弟子立刻后悔自己多嘴。
陆听春笑了一下:“你叫什么?”
“弟子许从灯。”
“许从灯。”陆听春慢慢念了一遍,“好名字。既然叫从灯,那你帮我看一眼,北顾页还亮不亮?”
许从灯赶紧转头看向北顾残账。
“亮……但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
陆听春点点头。
“那便再等一等。”
许从灯听不懂这句话。
他想问等什么,又不敢问,只好继续盯着灯阵。
问令台下的旧室,比顾行舟想象中低。
裂开的石阶被掌罚司弟子临时撑住,下面露出一道只容一人弯腰进入的黑口。温清芜站在台边,手中春信灯悬在入口上方。林知年蹲在裂口旁,岁录卷摊在膝上,正把旧室入口的形制一笔一笔记下。
沈微明半个身子探在洞里,声音从下面闷闷传上来。
“顾公子来了没有?”
顾行舟走到台边:“来了。”
沈微明立刻抬头,额前沾了一点灰。
“陆师兄没来?”
“没有。”
沈微明显然松了一口气。
温清芜却看了顾行舟一眼:“无春笔呢?”
“留在后堂。”
温清芜眉眼稍缓:“这样最好。”
顾行舟低头看向裂口:“牌子在哪?”
“下面。”沈微明从洞里缩回来,拍了拍袖上的灰,“不过旧室里不只一块牌子,还有一面石壁,壁上刻了很多字。像是……很早以前的账法。”
林知年抬头:“别概括,进去后照看照录。”
沈微明笑了一下:“林司主,我只是先说给顾公子听。”
林知年道:“先说也要准。”
沈微明:“……”
顾行舟已经顺着石阶下去了。
旧室里很暗。
问令台下方原本应当是实心地基,可如今裂开后,竟露出一间方正石室。石室不大,四壁潮湿,角落积着陈年的灰。最里侧立着一块半人高的旧木牌,木牌腐朽得厉害,却仍能看清上面刻着四个字:
无春初账。
那几个字不是墨写,也不是刀刻,像是用笔硬生生压进木纹里。
顾行舟走近一步。
木牌没有动。
也没有响。
只是他身上的停雪剑忽然轻轻冷了一下。
“别靠太近。”温清芜跟下来,提灯照住木牌,“这里的气息很旧,不像谢无因留下的。”
林知年随后入内,岁录司弟子也点亮了记声灯。
沈微明指向木牌后方:“真正重要的是那面壁。”
顾行舟看过去。
木牌后面有一面石壁。
石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小字,许多已经被潮气侵蚀,看不完整。温清芜举灯靠近,青光一照,那些字才一点点浮出来。
林知年低声念:
“无春初账,不记罪,记未竟之因。”
记声灯轻轻一亮。
所有人都静了静。
林知年继续往下念:
“凡四时失序,不可先定人罪,须先查天时、地脉、旧令、人事四因。四因未尽,不得归账于人。”
沈微明低声道:“这和谢无因的账法完全相反。”
温清芜看着石壁,声音也沉了些:“不是相反,是后来被改了。”
顾行舟的目光落在“不得归账于人”几个字上。
他想起陆听春在衡堂说的那句——账不可立一心。
原来这不是陆听春临时想出来的。
这是无春初账最早的规矩。
只是这规矩被埋在问令台下许多年,直到问词入合卷时,台阶裂开,才重新露出来。
林知年继续记录。
“无春者,非无春也。无独春也。”
沈微明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温清芜轻声道:“不是没有春,而是不让春独归一人。”
顾行舟抬眼。
石壁上下一行字浮出:
“春不得独归一令,错不得独归一人。问令存,则衡心散于众证;众证在,则总账无须择一心。”
林知年的笔停了一瞬。
沈微明睁大眼:“这不就是破解那句话的办法?”
若碎无春,总账必择新心。
可初账上说,只要问令存、众证在,衡心可以散于众证,总账不必择一心。
谢无因留下那片账骨,只说了前半条账法。
他隐去了后半条。
或者说,他根本不承认后半条。
顾行舟转身:“回去告诉陆听春。”
温清芜道:“先别急。”
顾行舟停住。
温清芜走到石壁另一侧,那里有一道被刮掉的痕迹。她用灯照了很久,才看出底下还有字。
“此法需四司同证。”林知年低声念,“春信照因,岁录记实,掌罚止害,掌衡……掌衡……”
后面的字被刮掉了。
林知年皱眉,仔细看了许久:“掌衡不可独定。”
顾行舟冷声道:“被人刮过。”
“像是很久以前刮的。”温清芜道,“不一定是谢无因。”
沈微明低声道:“也就是说,掌衡司独大的问题,不是从谢无因开始。”
没人反驳。
石室里一时只有记声灯燃动的细响。
顾行舟忽然问:“这能帮陆听春碎笔吗?”
温清芜看向他。
顾行舟道:“陆停云说,无春笔不可久执,若笔裂,莫修,碎之。可是卷上又写,碎无春,总账择新心。这里写众证在,不择一心。”
林知年道:“若能用四司合卷与问令台留声作为众证,或许可碎无春而不立新衡心。”
沈微明道:“可掌衡司现在没有可信的人。”
温清芜看着石壁上被刮掉的“掌衡不可独定”。
“或许,掌衡这一司也不该由一个司主说了算。”
顾行舟没有继续听。
他只看着那几行初账。
春不得独归一令,错不得独归一人。
这几句话,应该让陆听春亲眼看见。
后堂里,陆听春等得很安静。
安静到四名看灯弟子都有些不安。
他们原本以为这位师兄会想尽办法溜出去,至少也会问十来遍“外面怎么样了”,可他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四页残账,偶尔看一眼无春笔。
平芜页又震了一下。
陆听春低声道:“别急。”
许从灯怔住:“师兄在和谁说话?”
“账。”
许从灯:“……”
陆听春道:“也可能是和我自己。”
许从灯更不敢接话了。
就在这时,后堂外传来脚步声。
顾行舟最先进来。
他身上沾了些台下旧灰,袖口也有潮气。陆听春一看见他,便先看他的剑,又看他的手。
“没受伤?”
“没有。”
“真的?”
顾行舟道:“真的。”
陆听春点点头:“那说吧。”
顾行舟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说,而是先看了看他的手。
“没乱动?”
陆听春把两只手抬起来:“有四个人看着。”
许从灯立刻道:“陆师兄确实没乱动。”
顾行舟这才从怀里取出一小块拓下来的石纹纸。
纸是林知年给他的,上面匆匆拓了几行最要紧的字。
陆听春低头看去。
第一行便是:
无春初账,不记罪,记未竟之因。
他眼睫一动。
顾行舟把纸展开,让他继续看。
春不得独归一令,错不得独归一人。
问令存,则衡心散于众证;众证在,则总账无须择一心。
陆听春看了很久。
久到顾行舟以为他是不是又被账牵住,低声叫他:“陆听春。”
陆听春抬眼。
“我在。”
这次他答得很快。
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
“原来最早的账,比后来的人聪明。”
顾行舟道:“它也说,错不得独归一人。”
陆听春轻轻嗯了一声。
“我看见了。”
顾行舟把那张拓纸放在他面前。
“碎无春,也许有办法。”
陆听春看向长案另一端的无春笔。
青布包着那支裂笔,安安静静,没有动。
“不是也许。”陆听春道,“是终于知道该怎么碎了。”
顾行舟问:“怎么碎?”
“不能在密库,也不能在藏笔池。”陆听春看着四页残账,“要在问令台。”
“因为那里有众证?”
“嗯。”陆听春抬起左手,点了点拓纸上的“众证”二字,“春信、岁录、掌罚,还有暂代掌衡的问令台。四页残账也要在。平芜、花朝、青渡、北顾,都不能缺。”
顾行舟皱眉:“你呢?”
陆听春看他:“我当然也在。”
“不行。”
“顾公子,我不在,谁亲名为断?”
顾行舟沉默。
陆停云信里写得清楚。
碎笔需以旧账为引,以护笔者为证,以笔主亲名为断。
顾行舟可以代持,无春笔可以不让陆听春碰,可最后那一声亲名,必须由陆听春自己应。
顾行舟道:“我持笔。”
“嗯。”
“你不碰。”
“嗯。”
“只答名字。”
陆听春笑了:“这些话你都学会替师姐说了。”
顾行舟道:“你答应。”
“我答应。”
顾行舟看了他很久。
“这次不能骗。”
陆听春收了笑,很认真地点头。
“不骗。”
温清芜和林知年随后进来。
沈微明抱着一摞刚拓好的石壁记录,脸上带着一点灰,却难得兴奋。
“师兄,这下谢无因藏不住了。初账石壁一入卷,他那套‘必须择一心’就站不住。”
陆听春道:“他会说旧法无用。”
“他说他的。”林知年道,“岁录司先记。”
陆听春看向他,笑了笑:“林司主现在说话也学会了。”
林知年道:“事实如此。”
温清芜走到四页残账前。
“碎无春的事,不能急。”
陆听春道:“我知道。”
“要等问令台修稳,初账石壁拓完,三司合卷成形,四页残账封入位。”温清芜看着他,“至少三日。”
“三日?”
顾行舟转头看陆听春。
陆听春叹气:“顾公子,我还什么都没说。”
顾行舟道:“你嫌久。”
“我是觉得,三日后刚好快到谷雨。”
谢无因留下过一句话。
清明后,谷雨前。
总账还会再开。
温清芜道:“所以我们更要快,但不能乱。”
沈微明低声道:“谢无因不见踪影,他一定也在等谷雨前。”
林知年道:“他带走半页账,迟早会再动。”
陆听春看着四页残账。
半页在这里。
半页在谢无因那里。
就像他们如今知道了初账,却还没找到真正的总账裂口。
他忽然低声道:“三日就三日。”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偏头笑了一下。
“这次真听话。”
顾行舟道:“我记着。”
“记账?”
“嗯。”
温清芜看着他们,眼底有一点不明显的笑意,很快又被凝重压下去。
“这三日,你留在后堂。无春笔由顾公子持有,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近。”
陆听春点头。
顾行舟也点头。
沈微明忍不住道:“这场面好像在托孤。”
陆听春看他:“你若闲,可以去把初账石壁全文抄三遍。”
沈微明立刻闭嘴。
夜色再次落下时,春信司后堂多了几盏灯。
四页残账被重新调整了方位,平芜在东,花朝在南,青渡在西,北顾在北。中间空出一处位置,留给即将成形的三司合卷。
无春笔仍旧由顾行舟收着。
陆听春坐在旁边,看着他把笔重新用白带缚好。
“顾公子。”
“嗯。”
“若三日后碎笔成功,我是不是就不用你看着了?”
顾行舟手上动作一顿。
陆听春笑道:“开玩笑。”
顾行舟没有笑。
他把无春笔收好,抬眼看他。
“碎笔之后,你手也没好。”
陆听春:“……”
顾行舟继续道:“谢无因也没抓到。”
陆听春叹了口气:“还有呢?”
“春信铺长凳还没换。”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神色平静。
“工钱也没付。”
陆听春低头笑出了声。
四页残账在灯阵里轻轻晃着,像也被这句不入账的话弄得无从落笔。
顾行舟看着他笑,过了片刻,把桌边的药碗推过去。
“喝药。”
陆听春的笑停了一下。
“顾公子。”
“嗯。”
“你真是一点气氛也不留。”
顾行舟道:“药凉了会苦。”
“现在也苦。”
“凉了更苦。”
陆听春看着那碗药,最终还是端起来喝了。
顾行舟照旧递糖。
这一次,糖不是阿圆给的,也不是沈微明送来的,而是不知谁从春信司药房里翻出来的一颗桂花糖。
陆听春含着糖,忽然道:“等回青渡,给阿圆买一包。”
“嗯。”
“给周老头带点四时山的茶。”
“他会嫌难喝。”
“那带给陈娘子。”
“好。”
“长凳……”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笑了一下:“回去换。”
顾行舟点头。
“好。”
后堂外,夜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山雾绕过春信司屋檐,轻轻落在窗外。远处问令台下,初账石壁正在被岁录司弟子一点一点拓下。更远处,掌衡司沉在雾里,没有灯。
陆听春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些困。
顾行舟看出来了。
“睡?”
“这里?”
“嗯。”
陆听春看了看后堂,又看了看四页残账。
“我睡这里,你守四页账?”
顾行舟道:“我守你。”
陆听春睁眼看他。
顾行舟像是觉得这话没问题,低头把停雪放到手边。
陆听春看着他,过了片刻,轻轻笑了一下。
他没有反驳。
只是闭上眼,声音懒了下来。
“那叫我。”
顾行舟道:“好。”
灯火微微一晃。
四页残账安静地悬在阵中。
窗外忽然落下一点细雨,雨声敲在檐上,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拿笔敲了一下旧纸。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