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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夜灯 # 第四十 ...

  •   # 第四十七章夜灯

      顾行舟这一声叫得很低。

      低到不像在叫醒人,倒像怕惊动了什么。

      “陆听春。”

      床上的人没有立刻回应。

      春信灯在桌上轻轻晃着,灯芯青白,照出无春笔外那层青布。布下的笔又动了一下,很轻,像被压在旧梦里的一截骨,正在试着翻身。

      顾行舟手按在青布上,没有用力。

      他记得温清芜说过,不能离太远,也不能让无春笔离陆听春太近。现在这笔在桌上,陆听春在床上,一室之内,刚好。

      可是这“刚好”并不让人放心。

      他又叫了一遍。

      “陆听春。”

      这一次,床帐里终于传出一点很轻的声音。

      “……嗯。”

      顾行舟看向床边。

      陆听春仍闭着眼,眉心却轻轻皱着,像在梦里听见了什么不喜欢的声音。

      顾行舟走过去,停在床边半步外。

      “醒着?”

      陆听春没有睁眼,声音有些含糊。

      “没有。”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那你还答?”

      “你叫我。”

      这句话说得很轻。

      像梦里的人只剩下一点本能,听见有人叫,就顺着声音应了。

      顾行舟站在床边,原本按在剑柄上的手慢慢松开。

      窗外夜风吹过,春信司后廊的灯影从窗纸上滑过去。屋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无春笔在青布下渐渐平息的声音。

      顾行舟低声道:“睡吧。”

      陆听春没再回答。

      过了片刻,他眉心松开,呼吸重新平稳下去。

      顾行舟没有马上回窗边。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陆听春露在被外的左手。

      白布包着,指腹那处血已经止住了。右手被放在身侧,禁笔绳绕在腕上,青绳被血染过一小段,颜色暗下来。那双手平日里最会偷懒,最会在账上乱添一笔,也最会在旁人没来得及拦之前,先把自己写进危险处。

      此刻却安安静静。

      像终于被人按在了人间。

      顾行舟看了很久,转身把窗缝又关小了一点。

      夜色过半时,无春笔又动过两次。

      每一次,顾行舟都叫陆听春的名字。

      第一次,陆听春应得很快。

      第二次,隔了很久才应,声音低哑,像从很深的水下浮上来。

      “顾行舟。”

      “我在。”

      “它又动了?”

      “嗯。”

      “几下?”

      “一下。”

      陆听春闭着眼,像是想笑,唇角动了一下,却没什么力气。

      “记得这么细。”

      顾行舟道:“怕漏。”

      陆听春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梦见问令台了。”

      顾行舟坐到床边的矮凳上。

      “梦见什么?”

      “石阶上都是你的名字。”

      “嗯。”

      “写得很难看。”

      顾行舟看着他:“你左手写的。”

      “我知道。”

      陆听春的声音轻得像呓语。

      “下次你写。”

      顾行舟道:“好。”

      他说完,等了很久。

      陆听春没有再说话。

      窗外春信灯换了一盏,青白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扫过。顾行舟坐在矮凳上,停雪倚在膝边,无春笔在桌上安静地躺着。床上的人睡着,他便守着。

      直到天色泛白,后廊传来弟子低声交谈的动静,顾行舟才起身。

      陆听春醒得比前一日早些。

      他睁开眼时,先看向桌上的无春笔,又看向窗边。

      顾行舟正在擦停雪。

      剑还没有出鞘,只是剑鞘上昨夜沾了旧账气,他用布一点一点擦掉。动作安静,很熟练,像一夜未睡也不影响他做这些事。

      陆听春看了片刻,开口道:“顾公子。”

      顾行舟抬眼:“醒了?”

      “嗯。”陆听春坐起身,“昨夜叫了我几次?”

      “三次。”

      “我都应了?”

      “都应了。”

      陆听春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看来还没睡死。”

      顾行舟把剑鞘放到一旁,端了温水过来。

      “无春笔动了三次。”

      “账骨呢?”

      “没送消息来。”

      陆听春左手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没消息有时候也未必是好事。”

      “温司主来过。”

      “什么时候?”

      “寅时。”

      陆听春动作一顿:“我没醒?”

      “嗯。”

      “她说什么?”

      “无名匣在岁录司也动了三次。”顾行舟道,“和无春笔同一时刻。”

      陆听春垂眼看着杯中水面。

      水面晃出一点窗外的青光。

      “三次。”

      顾行舟道:“林知年都记了。”

      陆听春轻轻笑了下:“林司主一定很忙。”

      “他让你醒后去后堂。”

      “现在?”

      “先喝药。”

      陆听春抬眼看他。

      顾行舟已经把药碗从旁边端过来。

      药还是黑的。

      苦味还没靠近,先飘了过来。

      陆听春看着那碗药,沉默片刻,道:“顾公子,你昨夜是不是没睡?”

      “睡了会儿。”

      “多久?”

      顾行舟没答。

      陆听春叹气:“你看,你也会说不实在的话。”

      顾行舟把药放到他面前。

      “先喝药。”

      “转移话题。”

      “嗯。”

      陆听春被他这声“嗯”气笑了。

      他接过药碗,一口喝了半碗,苦得眉心轻皱。顾行舟从袖中取出一小包糖,倒出一颗递给他。

      陆听春看着那颗糖:“你不是说阿圆给的最后一颗,昨夜已经没了?”

      顾行舟道:“沈微明送来的。”

      “他还送糖?”

      “他说春信司药苦,给你备着。”

      陆听春含住糖,甜味很快化开。

      “他倒是细心。”

      顾行舟没说话。

      陆听春偏头看他:“顾公子?”

      “嗯。”

      “你刚才那一瞬,是不是觉得沈微明很好?”

      顾行舟看着他。

      “没有。”

      “回答这么快。”

      “他话多。”

      陆听春笑了一声,觉得药苦都淡了些。

      后堂里灯火未灭。

      四页残账悬在灯阵中央,每一页都只剩半张,边缘破碎,有些地方还不断渗出灰白雾气。春信灯、岁录卷、掌罚令分三面压住它们,缺失的那一侧则空着,像一张桌子少了第四条腿。

      温清芜站在平芜页前,林知年坐在岁录卷旁,掌罚司的人守在门口。沈微明则抱着一堆新符,正一张一张往灯阵边缘补。

      见陆听春进来,他立刻抬头。

      “师兄,今天看起来气色好点。”

      陆听春道:“你是不是准备说完这句就让我喝药?”

      沈微明遗憾道:“顾公子已经让你喝过了?”

      顾行舟道:“喝过了。”

      沈微明叹气:“慢了一步。”

      陆听春看着他们,觉得整个春信司现在都对药碗有种奇怪的执念。

      温清芜回过身。

      “昨夜三次共振,你听见了什么?”

      陆听春道:“没有听见声音,只梦见问令台。”

      林知年抬笔:“具体。”

      陆听春看他:“梦里具体也要记?”

      林知年道:“现在要记。”

      陆听春只好把梦说了一遍。

      问令台、石阶、顾行舟的名字、写得不好看的血字。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林知年的笔尖停了一下。

      “写得不好看,也记?”

      陆听春道:“这句不用。”

      林知年看向他:“梦中原话?”

      陆听春:“……”

      顾行舟在一旁道:“照录。”

      陆听春转头看他。

      顾行舟神色平静:“事实如此。”

      林知年于是低头写了下去。

      沈微明在旁边笑得手里的符都抖了一下。

      温清芜却没有笑。

      她看向半空四页残账:“无名匣、无春笔、你的梦同时动,说明谢无因留下的账骨没有完全被封住。它仍在试图连接无春与四页疑账。”

      陆听春道:“或者它在找新的路。”

      “路?”

      “无春笔动,梦里却不是无春卷,也不是陆停云,而是问令台。”陆听春抬头看向残账,“说明它知道问令台留了声。”

      林知年反应过来:“它想抹掉问令台记下的问词?”

      “不是抹。”陆听春道,“它抹不掉。四司已闻,岁录已记。它可能想把那段问词也纳进账骨里。”

      沈微明皱眉:“要是被它纳进去,四页残账就又被谢无因牵走?”

      “有可能。”

      温清芜道:“那就要把问词从问令台移入三司合卷。”

      林知年立刻道:“可以。”

      陆听春看向他。

      “能移?”

      “问令台本就为四司共议而设。”林知年道,“只要三司同意,可将问词誊入合卷,暂代掌衡。”

      沈微明道:“但掌衡缺位。”

      “正因缺位,才可暂代。”林知年道,“否则谢无因再借掌衡旧路,问词仍留在台上,迟早被他动手。”

      陆听春点头:“那就移。”

      温清芜看着他:“你不用去。”

      陆听春:“我还没说要去。”

      顾行舟道:“你刚想说。”

      陆听春转头看他。

      顾行舟看着他,像已经学会在他开口前堵住那句话。

      “你梦见了问令台,所以你会想亲自去。”

      陆听春叹气:“顾公子,你这样显得我很没有发挥空间。”

      温清芜道:“你留在后堂。问词由三司去取。”

      “可问令台记的是我说的话。”

      “岁录司有原记录。”林知年道,“你无需在场。”

      陆听春看了看几人,最后摊开左手。

      “行,我留。”

      沈微明小声道:“师兄今天真是长进很大。”

      陆听春看他:“你再夸我,我就后悔。”

      沈微明立刻抱符后退。

      移问词的事定在午后。

      温清芜、林知年和掌罚司的人一同去问令台,沈微明随行。春信司后堂只留下陆听春和顾行舟,还有四名看灯弟子。

      四页残账被灯阵照着,偶尔会轻轻震一下。

      每震一下,顾行舟便会看陆听春。

      陆听春被他看了第五次,终于道:“顾公子,它动,不是我动。”

      顾行舟道:“你会跟着动。”

      “我没有。”

      “刚才看了青渡页。”

      “那是因为它亮了。”

      “你手也抬了。”

      陆听春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

      “我抬手都被你记?”

      “嗯。”

      “你将来若真来春信铺当伙计,我是不是连偷懒都不能?”

      “不能。”

      陆听春笑了笑,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午后的光从后堂高窗落进来,照在四页残账边缘。

      平芜页上偶尔浮出暖雨声,花朝页有极淡桃花香,青渡页则有纸页翻动,北顾页最安静,只在靠近顾行舟时会有一丝霜气。

      陆听春看着北顾页,忽然道:“顾行舟。”

      “嗯。”

      “北顾那页,你想查吗?”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陆听春侧头看他:“不想也没关系。”

      “想。”

      陆听春点头。

      “那等这里稳了,我们去北顾?”

      顾行舟看向他。

      “你也去?”

      “你进过我的平芜、花朝、青渡。”陆听春道,“我去看看你的北顾,不过分吧?”

      顾行舟道:“那里冷。”

      “我知道。”

      “路远。”

      “青渡到四时山也不近。”

      “顾氏麻烦。”

      “岁师门也不简单。”

      顾行舟沉默了。

      陆听春笑道:“顾公子,还有什么理由?”

      顾行舟看着北顾残页。

      过了许久,他道:“不是好地方。”

      陆听春没有立刻说话。

      他想起顾行舟在旧账盘里答的那些话。

      北地顾氏子。

      停雪剑主。

      春信铺未付工钱的伙计。

      不吃葱的客人。

      被叫了很多遍的人。

      “那就慢点去。”陆听春说。

      顾行舟转头看他。

      陆听春笑了一下:“这句跟你学的。”

      顾行舟看着他,眼神动了动。

      后堂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

      一个春信司弟子跑进来:“陆师兄,顾公子,问令台出事了!”

      陆听春站起身,顾行舟已经握住停雪。

      “怎么了?”

      “问词移入合卷时,台下裂开了。”那弟子喘着气道,“下面不是地基,是空的。”

      陆听春眼神一变。

      “空的?”

      弟子点头:“温司主说,问令台下有一间旧室,里面有掌衡司早年留下的东西。沈师兄让来传话——旧室里找到一块牌子。”

      顾行舟问:“什么牌子?”

      弟子脸色有些白。

      “写着……无春初账。”

      陆听春和顾行舟对视一眼。

      四页残账在身后同时轻轻一震。

      像听见了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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