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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第一百七十六章 手温 # 第一百 ...

  •   # 第一百七十六章手温

      柜台小盒里的纸多了一张。

      它没有被挂出去,也没有被阿圆发现。

      清晨开门时,顾行舟先把小盒往柜台内侧挪了半寸。不是藏起来,只是不让它挡着茶杯。那张“待放。不挂,也有归处”还压在盒盖上,纸角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

      陆听春坐在灯下,看见他的动作,轻声笑了笑。

      “怕阿圆看见?”

      顾行舟把水杯放到他手边:“她会问。”

      “那你怎么答?”

      顾行舟停了一下。

      小盒里那张纸,是陆听春昨夜写的。

      护过的东西,会记得手轻。

      顾行舟没有看见它被挂出去,却知道它在盒里。更知道下面还压着另一句,不曾落纸,却在昨夜那一瞬被两个人都听见了。

      护人,也不是替人疼。

      他低声道:“答不清。”

      陆听春笑意更深:“原来顾公子也有答不清的时候。”

      顾行舟看他一眼。

      “很多。”

      “比如?”

      “比如这个。”

      陆听春看着他,没再追问。

      有些话确实不必答清。

      尤其是藏在小盒里的话,若一问就要拿出来解释,反而失了它原本的去处。

      阿圆来时,小盒还好好压着那张“待放”。

      她果然先看了小盒一眼。

      但她没有伸手。

      她如今已经很懂“待放”的规矩,见它还在盒上,便只凑过去读了一遍。

      “待放。不挂,也有归处。”

      读完,她郑重地点点头。

      “还没放完。”

      陆听春低头笑:“嗯,还没放完。”

      阿圆又转头去看停雪剑匣。

      “停雪今天要护油吗?”

      顾行舟道:“昨日护过,今日不用。”

      “陆老板的手呢?”

      陆听春一怔。

      阿圆已经跑到他面前,仰头看他的手。

      “陈娘子说今日还要涂。”

      陆听春无奈道:“她什么时候同你说的?”

      阿圆理直气壮:“昨晚回去路上说的。她说陆老板总会忘,所以让我记。”

      周老头正好端早饭进门,听见便道:“她说得对。”

      陆听春看向他:“老周,这也有你?”

      周老头把热粥放下:“你们一个个都不省心。剑要护油,手要涂药,伞要晾,门要半开,连小盒都要待放。”

      阿圆认真补充:“还有饭要吃。”

      周老头看她一眼,显然很满意:“这个最重要。”

      顾行舟把药膏盒取出来,放到桌边。

      陆听春看着那只小瓷盒,轻轻叹了一口气。

      “现在逃不过了。”

      顾行舟道:“问过再涂。”

      阿圆立刻站直。

      她显然很喜欢这句。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挑了挑眉:“你问。”

      顾行舟打开药膏盒,指尖停在盒沿,抬眼看他。

      “愿意吗?”

      这两个字不重,却像从昨夜一路延到现在。

      陆听春本来还想逗他两句,可被他这样认真一问,反倒说不出别的,只把手伸出来。

      “愿意。”

      顾行舟这才沾了药膏。

      阿圆坐在旁边看,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比看停雪护油时还认真。

      顾行舟动作依旧很轻。

      药膏揉开时,陆听春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顾行舟立刻停住:“疼?”

      “不疼。”陆听春低头看着他的手,“凉。”

      顾行舟一怔。

      “我的手?”

      “嗯。”陆听春笑了一下,“昨夜就凉。”

      阿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所以陆老板昨夜护了一下。”

      周老头在门口咳了一声。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阿圆一脸无辜:“我不知道啊,我猜的。”

      陆听春:“……”

      顾行舟的手还停在陆听春指节上,没有继续,也没有收回。

      陆听春耳根微微热,低声道:“涂药。”

      顾行舟这才继续。

      阿圆却已经拿起了纸。

      陆听春立刻道:“这个不写。”

      阿圆抬头:“我还没写呢。”

      “我知道你要写。”

      阿圆眨了眨眼:“可是手凉也要护。”

      陆听春无奈地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低头替他揉开最后一点药膏,声音很平:“可以不挂。”

      阿圆立刻懂了。

      “放小盒?”

      陆听春:“……”

      周老头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绷住。

      顾行舟倒是认真想了想,道:“先不写。”

      阿圆有点遗憾,但也点头:“好,先不写。”

      她如今已经学会了,不是所有能写的话都要立刻写。春信铺里有挂出去的,也有放进盒里的,还有一些,只要人记得就行。

      吃过早饭,柳闻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只小布袋,布袋是浅青色,边缘锁着细线。进门后,她先看门边伞,又看陆听春的手,最后把布袋递给顾行舟。

      “给你的。”

      顾行舟一怔:“给我?”

      柳闻点头:“小桃说你手凉。伞坊里有碎布,我缝了个暖手袋。里面可以放热石,也可以塞干草包。北顾冷,青渡潮,你这样的人最容易手凉。”

      陆听春低头笑了。

      “柳姑娘,你这句‘这样的人’很有意思。”

      柳闻也笑:“总把手放在别人伤处的人。”

      顾行舟一时没有说话。

      阿圆却觉得这句话非常对。

      “行舟哥哥就是这样的人。”

      顾行舟接过暖手袋。

      布袋不大,刚好可以握在掌心里。里面已经放了一块温过的小石,外头包着两层软布,不烫,只暖。

      他的手指握住时,明显停了一下。

      陆听春看着他:“暖吗?”

      顾行舟低声:“暖。”

      柳闻道:“这个不用问愿不愿意。给你,你自己决定用不用。”

      她说完,走到门边去看昨日补过油的伞,像只是顺手送了一件小东西。

      顾行舟低头看那只暖手袋。

      阿圆已经绕到他身侧,眼巴巴地看。

      “它叫什么?”

      周老头在门口道:“你怎么连这个也要起名?”

      阿圆理直气壮:“春信铺的东西都要有地方,也要有叫法。”

      顾行舟想了想:“暖手袋。”

      阿圆显然觉得太直白,但也能接受。

      “能看清。”

      陆听春笑出了声。

      顾行舟把暖手袋放到柜台小盒旁边,没有放进盒里。

      阿圆立刻写了一张小纸:

      暖手袋住这里。

      周老头揉了揉眉心:“你们春信铺真是迟早把桌脚都写上住处。”

      阿圆认真看向桌脚。

      周老头立刻道:“桌脚不用。”

      陆听春笑得低下头。

      顾行舟把水杯推到他手边,另一只手仍握着暖手袋。

      陆听春接过水杯,眼角笑意还在。

      “行舟。”

      “嗯。”

      “手还凉吗?”

      顾行舟握了握那只小布袋。

      “不凉了。”

      “那就好。”

      这句话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可顾行舟听见时,却安静了很久。

      从前他总问别人疼不疼、冷不冷、稳不稳。如今有人问他手还凉不凉。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点温度,忽然觉得这只暖手袋比北顾许多护身法器都更重一些。

      午后,春信司来灯。

      沈微明今日没带新册,只带了一包松子糕。宋小枚让他送来,说陆听春手涂药,不能空口喝苦药,吃一点糕压味。

      陆听春听完,一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无奈。

      “我只是涂药,不是喝药。”

      沈微明认真道:“宋小枚婶婶说,都一样,照顾人要顺手。”

      阿圆立刻道:“这句好!”

      周老头在门口:“这句确实好。”

      顾行舟已经写下:

      照顾人,也要顺手。

      陆听春看着那行字,笑道:“这话一挂,以后春信铺更逃不过吃饭喝药了。”

      温清芜的声音从灯外传来:“本也不该逃。”

      陆听春抬眼:“师姐也来了?”

      温清芜走进灯影里,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

      “今日问灯旁的伞还回来了。”

      阿圆立刻凑过去:“带泥吗?”

      温清芜道:“带泥。已晾,已擦,也补了一行。”

      沈微明展开纸,念:

      伞回来,泥要擦,但不能怪它走过泥路。

      阿圆听完,眼睛都亮了。

      “这句也要挂!”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没有立刻写,只看了看门边伞,又看向止称格,最后写下:

      走过泥路,不是错。

      这句话落下,铺子里一静。

      沈微明眼眶又红了。

      温清芜看着那行字,轻声道:“问灯也要。”

      陆听春道:“复名格也要。”

      温清芜点头:“是。”

      有些人回来的时候,身上会带泥、带雨、带旧伤、带不合时宜的沉默。若只怪他脏,只催他干净,只要求他立刻和离开前一样,便是又把人推回去了。

      阿圆似懂非懂,却很认真地说:“那伞走过泥路,回来擦干净就好了。”

      柳闻在门边应:“对。”

      顾行舟把这句话夹到归处木牌旁边。

      走过泥路,不是错。

      春信司灯散前,温清芜忽然看向顾行舟手边的暖手袋。

      “那是什么?”

      阿圆抢答:“柳闻姐姐给行舟哥哥的暖手袋,因为他手凉。”

      沈微明立刻睁大眼:“行舟哥手凉?”

      顾行舟:“……”

      陆听春低头喝水。

      温清芜看了看顾行舟,又看陆听春,淡淡道:“手凉也该护。”

      沈微明已经开始找纸:“这句要抄吗?”

      温清芜:“不必什么都抄。”

      沈微明:“哦。”

      阿圆小声:“可以放小盒。”

      陆听春终于呛了一下。

      顾行舟立刻把水杯接过去,又递了一方手帕。

      “慢。”

      陆听春接过手帕,咳了两声,抬眼看他,眼底还带着笑。

      “你们现在都知道小盒了。”

      顾行舟看着他,低声道:“因为不挂也有归处。”

      陆听春的咳意慢慢停住。

      温清芜隔着灯看着他们,没有多说。

      只是灯散前,她留下一句:“能不挂的话,也算长进。”

      这句话最后被阿圆写下来,却没有挂。

      她自己把纸放进柜台小盒,十分郑重地盖好盖子。

      “这句也归小盒。”

      周老头看着她:“你现在倒是很会分。”

      阿圆点头:“我长进了。”

      “你倒不谦虚。”

      “行舟哥哥都可以说自己长进,我也可以。”

      顾行舟站在柜台旁,低声道:“可以。”

      黄昏前,北顾雪灯也亮了一次。

      顾怀川听说护剑油已经用过,第一句便问:“替它疼了吗?”

      顾行舟答:“没有。”

      顾怀川点头:“好。”

      叶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手呢?”

      陆听春以为她问顾行舟的手,刚要开口,叶婆已经说:“陆听春的手。”

      陆听春:“……”

      顾行舟道:“涂了。”

      “明日继续。”

      “嗯。”

      陆听春看向他:“你又答这么快。”

      顾行舟握着暖手袋,十分平静:“有用。”

      叶婆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眯了眯眼。

      “这倒好。北顾也该备一些。”

      顾怀川看向叶婆:“给谁?”

      叶婆冷冷道:“手凉的人。”

      顾怀川沉默。

      阿圆在旁边小声说:“顾二先生也手凉吗?”

      叶婆道:“他冬日写卷手也僵。”

      顾怀川:“……”

      春信铺里一阵安静。

      陆听春先低头笑了。

      顾怀川冷着脸:“北顾不缺暖石。”

      叶婆道:“缺软布。”

      柳闻在门边听见,立刻说:“我可以缝。”

      顾怀川看向她。

      柳闻神色平静:“北顾若要,我明日送几只。不是送给顾二先生,是送给手凉的人。”

      阿圆认真点头:“这样顾二先生就不用不好意思。”

      顾怀川:“……”

      雪灯那边静了很久。

      最后,顾怀川冷冷道:“北顾接。”

      陆听春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行舟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暖手袋,眼底也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夜色落下时,春信铺里多了不少暖意。

      不是炭火的暖。

      是一些小小的东西终于被承认也有用。

      暖手袋有用。

      还伞条有用。

      旧伞知道哪里漏有用。

      走过泥路不是错,也有用。

      陆听春坐在柜台旁,把白日里几张该放小盒的纸整理了一遍。

      能不挂的话,也算长进。

      旧伞知道哪里容易漏。

      护过的东西,会记得手轻。

      这些都在盒里。

      顾行舟走过来,把自己的暖手袋也放到小盒旁边。

      陆听春抬眼:“它不进盒?”

      “它要用。”

      “那住盒旁?”

      “嗯。”

      陆听春笑了笑:“阿圆明日一定会写,暖手袋住盒旁。”

      顾行舟道:“她已经写了。”

      陆听春低头一看,小盒旁边果然有一张小纸。

      暖手袋住这里。

      他忍不住笑了。

      门半开着,风进来一点。

      顾行舟的手指刚从暖手袋上离开,被风吹得微凉。

      陆听春看见,伸手把那只暖手袋拿起来,重新塞回他掌心。

      “别放太远。”

      顾行舟低头看他。

      陆听春神色很自然,像只是提醒他喝水吃饭一样。

      “手凉要护。”

      顾行舟握住暖手袋。

      “嗯。”

      陆听春看着他,忽然轻声道:“行舟。”

      “嗯。”

      “有人护你,也不是说你弱。”

      顾行舟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句话像从许多旧习惯的缝里,轻轻落到他心口。

      从前他总觉得,自己该护人、护剑、护门、护灯。若有一日轮到别人护他,便像他哪里不够稳,哪里退了。

      可如今陆听春说,有人护你,也不是说你弱。

      顾行舟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陆听春也没有催,只安静地坐在灯下,披风松松垂在肩头,手指上药膏的气味还很淡。

      过了许久,顾行舟低声道:“那是什么?”

      陆听春想了想。

      “是我愿意。”

      顾行舟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句话他们也说过许多次。

      可这一次,落在护人上。

      不是锁。

      不是替疼。

      不是证明谁弱。

      只是愿意。

      顾行舟低头看掌心的暖手袋。

      “我知道了。”

      陆听春笑了笑。

      “那就好。”

      门外夜风轻轻吹过。

      同纸灯照着他们,也照着停雪剑匣。

      顾行舟没有把那句话写下来。

      陆听春也没有。

      它没有进小盒。

      却好像已经有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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