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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一百七十五章 护油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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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五章护油
护剑油是黄昏前送到的。
北顾雪灯没有先亮,来的是桑衡。他从雪灯路里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只小木匣,匣身裹了两层白布,像怕里面的东西被青渡水汽沾湿。
阿圆正蹲在门边看刚收好的门边伞,听见铜铃响,抬头便看见桑衡站在门口。
她立刻站起来。
“桑衡!”
桑衡有些不好意思地行礼:“阿圆姑娘。”
阿圆看见他怀里的小匣,又看向顾行舟:“是不是停雪的护剑油?”
顾行舟已经站起身。
“是。”
桑衡把木匣递过去:“顾二先生让我送来。叶婆说,停雪在青渡住了这些日子,又上过船、吹过风、回过剑廊,虽然未出鞘,也该护一次。”
他说完,像怕漏了话,又赶紧补充:“叶婆还说,不急开。什么时候愿意护,什么时候再护。”
阿圆满意地点头:“叶婆现在也会说不急了。”
桑衡耳朵一红:“叶婆一直会。”
陆听春坐在同纸灯下,低头笑了一下。
顾行舟接过木匣,没有立刻打开。他先把木匣放到停雪剑架旁,像给它找了一个临时的位置。
阿圆凑过去看。
小木匣上贴着北顾的白签,写着:
停雪护油。
下面还有叶婆的一行小字:
护剑,不替剑疼。
阿圆念完,眼睛亮了一下。
“这句好。”
顾行舟的手指在木匣边缘停了一下。
陆听春也抬眼看了过去。
护剑,不替剑疼。
这句话像是专门写给顾行舟的。
从前他对停雪太熟,熟到剑一裂,他便先疼;剑一响,他便先握;剑一被旧账牵动,他便先把自己放到裂线之前。
如今叶婆把护剑油送来,却先写了这样一句。
不是让他替停雪承痛。
只是让他好好护它。
阿圆已经去拿纸:“这个要挂剑架旁边。”
顾行舟没有拦。
他把那句话重新抄了一遍,夹在停雪剑架侧边。
护剑,不替剑疼。
桑衡看见这句话在青渡春信铺挂起来,像完成了一件重要差事,整个人都松了一点。
周老头从门口探头:“北顾送完东西,不吃点?”
桑衡一怔:“不用,我还要回去复命。”
周老头已经把一只热饼塞给他:“复命也能边吃边走。”
桑衡抱着木匣来,走时怀里多了热饼,脸比来时更红。
阿圆送他到门口:“桑衡,北顾剑廊还好吗?”
桑衡认真道:“还好。今日只有一个人把‘先看见人,再看见剑’念反了。”
阿圆立刻皱眉:“又念反?”
“他自己改了。”桑衡赶紧说,“还记了。”
阿圆这才点头:“改了也要记。”
桑衡应了一声,踏回雪灯路。
灯光散去后,春信铺里安静下来。
护剑油的小匣子放在剑架旁。
停雪住在剑匣里。
顾行舟站在两只匣子前,久久没有动。
陆听春走到他身侧。
“现在护吗?”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剑匣,又看那句“护剑,不替剑疼”。
“想护。”
“怕吗?”
“有一点。”
“怕什么?”
顾行舟垂眼。
“怕一碰到旧痕,还是想替它疼。”
陆听春轻轻点头。
这句是实话。
停雪的旧痕淡了,不裂了,可痕仍在。护剑油一擦上去,指腹难免会经过那道痕。手碰到痕,人也会想起从前。
陆听春看了看外头天色。
黄昏已经往夜里沉。
春信铺里人还在,阿圆在门边整理伞条,周老头守着锅,陈娘子在柜台旁分药。这个时候开匣护剑,不算太晚,也不算太静。
可顾行舟没有马上动。
陆听春轻声道:“可以先问。”
顾行舟点头。
他站到剑匣前。
“今日愿意给停雪护油吗?”
他问的是自己。
这一次,他没有停太久。
“愿意试。”
随后,他看向剑匣。
“停雪,今日护油,可以吗?”
同纸灯轻轻亮了一下。
阿圆立刻屏住呼吸。
顾行舟解开活扣。
匣盖打开。
停雪躺在里面。
雪白剑鞘映着灯光,剑格旁那道浅痕仍在。它已经不再像裂口,也不像痛处,只像一条很细的旧线,提醒人这里曾经被伤过,也曾经慢慢好过。
顾行舟先没有伸手。
他把护剑油的小匣打开。
里面是一只细瓷小瓶,一块软布,还有一支很小的刷子。瓷瓶一打开,便有一点很淡的冷香散出来,不像药味,更像雪后木香。
阿圆凑近闻了一下。
“像北顾。”
周老头在门口道:“你还闻得出北顾什么味?”
阿圆认真说:“冷冷的木头味。”
陆听春低头笑了:“倒是很准。”
顾行舟把软布取出来,指腹先在布上按了按。
很软。
叶婆显然知道北顾的布太硬,特意挑了柔软的。
他将一点护油倒在布上。
动作很稳。
可真正伸向停雪时,手指还是停住了。
陆听春没有催。
阿圆也没有。
周老头把火压小了一点,锅里的汤不再咕嘟作响。
顾行舟终于伸手。
软布落到剑鞘上,从剑首往下,轻轻擦过。
第一遍,很慢。
停雪没有响。
第二遍,顾行舟的手经过剑格旁那道旧痕。
他的手指停了一瞬。
陆听春看见了。
顾行舟没有把手收回来,也没有用力压下去。
他只是停在那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痕在。”
陆听春应:“嗯。”
“但不裂。”
“嗯。”
顾行舟看着那道痕,低声道:“护它,不替它疼。”
陆听春的声音也很轻:“对。”
顾行舟继续擦下去。
这一次,软布顺着旧痕过去,没有停太久。
停雪在灯下安安静静,像一把真正被照顾的剑。
不是被供在旧称里。
也不是被藏进伤处。
只是被人擦拭、护油、晾一晾。
阿圆看得很认真。
她小声说:“剑也像伞。”
周老头终于忍不住:“这也像?”
阿圆点头:“伞淋过雨,要晾,要补油。剑带过雪,也要护油。”
周老头看了看顾行舟手里的软布,竟没有反驳。
“那倒也是。”
阿圆惊喜地转头:“周爷爷同意了!”
“我只是说这回有一点道理。”
陆听春笑了笑。
顾行舟把停雪擦完第一遍,又用小刷子在剑格附近轻轻补了一点油。那道旧痕被油润过后,变得更淡,却没有消失。
阿圆看着它,忽然问:“油擦过,痕还在吗?”
顾行舟道:“在。”
“那护好了,也不是没伤过。”
顾行舟的手停了一下。
陆听春看向阿圆。
小姑娘抱着木铃,神色认真,像只是说出自己刚刚看懂的一件事。
顾行舟低头写下:
护好了,也不是没伤过。
这张纸被夹到了“回来,不能当没淋过雨”旁边。
柳闻若在,应当会笑着点头。
陈娘子却先轻声道:“这句也该给人用。”
陆听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手指上的旧痕还在。
顾行舟也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到陆听春手上,停了一息。
陆听春立刻把手放回袖中,笑道:“顾先生,今日护剑,别看我。”
顾行舟道:“看见了。”
陆听春:“……”
周老头在门口哼道:“看见了就涂药。陈娘子前日不是给了药膏?”
陈娘子像早有准备,从药包里取出一只小瓷盒,放到桌上。
“是该涂。雨后潮,手容易酸。”
陆听春看着那只瓷盒,叹了口气:“你们怎么都等着我?”
阿圆认真道:“因为陆老板总说还好。”
陆听春无话可说。
顾行舟把停雪放在软布上,等油慢慢吸进去。他没有立刻合匣,而是走到陆听春面前。
“药。”
陆听春看他:“你来?”
顾行舟停住。
这句话太自然。
说完以后,陆听春自己也怔了一下。
顾行舟低头看那只药膏盒。
“你愿意吗?”
铺子里忽然静了。
阿圆眨了眨眼,像觉得这个问题很重要,但又不该插嘴。
周老头转身去看锅,声音硬邦邦:“我什么都没听见。”
陈娘子低头整理药包,唇边却有笑。
陆听春耳根微微热。
他本来可以说不用。
也可以自己拿药膏。
可顾行舟问得很稳,不靠近,不逼人,只把“愿意”放到他手边。
陆听春轻声道:“愿意。”
顾行舟打开药膏盒。
药膏是浅色的,气味比护剑油暖些。陈娘子在旁边提醒:“一点点就够,揉开,不要太用力。”
顾行舟点头。
陆听春把手伸出来。
他的手已经比从前好了许多,但指节处仍有几道浅痕。顾行舟用指腹沾了一点药膏,动作比擦剑时还轻,落在陆听春指节上,慢慢揉开。
陆听春低头看着。
顾行舟的手很稳。
从前这只手握剑时,冷、快、重。如今替他揉药时,却像怕药膏都落得太重。
阿圆看得眼睛都睁大了。
她小声对陈娘子说:“护手,也不替手疼。”
陈娘子笑了一下:“对。”
顾行舟听见了,却没有停。
他把每一处旧痕都轻轻涂过。
陆听春本来想说“可以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确实舒服。
药膏被揉开后,酸胀一点点散了,雨后那点潮湿的凉也退下去。顾行舟低着头,神色专注得像在处理一封很重要的旧信。
陆听春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不是难受。
是太被照顾了。
他轻声道:“行舟。”
顾行舟抬眼:“疼?”
“不是。”
“重了?”
“没有。”
“那怎么了?”
陆听春看着他,半晌才笑了一下。
“就是觉得,你现在很会护东西。”
顾行舟垂眼看他的手。
“也在学。”
“学得很好。”
顾行舟的手指停了一下。
随后,他低声应:“嗯。”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这句夸奖。
阿圆在旁边悄悄笑了。
周老头像忍不住似的,端着汤进来:“护完剑,护完手,就吃饭。”
陆听春看着他:“老周,你真是一刻都等不了。”
“饭凉了就不好吃。”周老头理直气壮,“这也是护。”
阿圆立刻点头:“护胃。”
周老头:“……”
陆听春笑出了声。
顾行舟把药膏盒盖好,才松开陆听春的手。
手分开时,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短短一息。
不明显。
却也不是全然没有。
顾行舟把药膏推回陈娘子那边,低声道:“多谢。”
陈娘子收好药膏:“明日还涂。”
陆听春:“……”
阿圆立刻说:“明日还问愿意。”
顾行舟点头:“嗯。”
停雪护完油后,没有立刻合匣。
叶婆的白签上写着:护后晾一刻,再归匣。
于是停雪躺在软布上,静静晾着。
春信铺里难得出现这样一幅画面。
一边是护好油的剑。
一边是刚涂过药的手。
一边是锅里的热汤。
一边是半开的手帕抽屉和门边收好的伞。
所有东西都像被照顾过一遍。
一刻之后,顾行舟把停雪放回剑匣。
合匣。
扣活扣。
动作比从前更轻,也更稳。
阿圆看着剑匣,小声问:“停雪现在舒服吗?”
顾行舟想了想:“应该。”
“那陆老板的手呢?”
陆听春笑道:“也舒服。”
阿圆彻底满意。
“那今天很好。”
傍晚,北顾雪灯来了。
叶婆第一句话不是问停雪,而是问:“油用了?”
顾行舟答:“用了。”
“替它疼了吗?”
“没有。”
叶婆看着他,点点头:“长进。”
顾行舟低声:“嗯。”
顾怀川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剑架旁那张“护好了,也不是没伤过”。
“这句北顾要。”
阿圆立刻说:“可以抄!”
顾怀川道:“已经抄了。”
阿圆愣了一下:“你们好快。”
顾怀川:“有用。”
陆听春低头笑。
叶婆又问:“陆听春的手涂药了吗?”
陆听春抬眼:“叶婆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叶婆淡淡道:“陈娘子传了药方给我。”
陆听春:“……”
顾行舟在旁边道:“涂了。”
叶婆满意:“明日继续。”
顾行舟:“嗯。”
陆听春看他:“你答得是不是太快了?”
顾行舟看着他:“有用。”
这下连阿圆都笑了。
雪灯散去后,春信司的灯也来了。
沈微明听完“护剑油”和“涂手药”的事,眼眶果然又红了。
“护好了,也不是没伤过。”他小声念,“这句问灯要。”
温清芜站在旁边,淡淡道:“复名格也要。”
沈微明立刻抄。
“师兄,今日春信司的伞也借出去了。”
陆听春挑眉:“这么快?”
沈微明点头:“一个药灯房弟子去送药,雨没停,借了问灯旁的伞。岑秋药师让他写借伞条。他回来以后也写了还伞条。”
阿圆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春信司的伞也出门了!”
温清芜道:“还带了一点泥。”
沈微明赶紧补充:“但不是坏。”
阿圆满意:“对,带泥也不是坏。”
顾行舟写下:
带泥回来,也不是坏。
周老头在门口道:“你们伞铺迟早开到春信司。”
陆听春笑道:“春信司从青渡借了不少东西,伞算什么。”
温清芜没有反驳。
她只说:“有用。”
灯散之后,天已经黑了。
春信铺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停雪安静住回匣中。
陆听春的手被药膏润过,指节还带着一点暖意。他坐在柜台旁,忍不住又动了动手指。
顾行舟看见,问:“疼?”
“不疼。”
“酸?”
“也不酸。”
“那你动什么?”
陆听春看向他,笑道:“舒服。”
顾行舟怔了一下。
陆听春看着他:“你涂得很好。”
顾行舟垂眼,耳根像有一点不明显的红。
“陈娘子说不要太用力。”
“你很听话。”
顾行舟看他一眼:“有用。”
陆听春低头笑了。
夜里,阿圆被陈娘子带走前,特意跑到剑架旁看了看。
“停雪今天护好了。”
又跑到陆听春面前,看他的手。
“陆老板的手也护好了。”
最后,她看向顾行舟。
“行舟哥哥也护好了。”
顾行舟微微一顿。
“我?”
阿圆点头:“你今天没有替停雪疼,也没有把陆老板的手揉疼。”
周老头在门口没忍住笑了一声。
顾行舟看着阿圆,过了片刻,低声道:“嗯。”
阿圆这才满意地走了。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
陆听春站到柜台小盒前,打开盒子,把今日没挂出去的那张“旧伞知道哪里容易漏”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顾行舟走到他身边。
“今日要放什么?”
陆听春想了想,取了一张纸,写:
护过的东西,会记得手轻。
顾行舟看着那行字。
“挂吗?”
陆听春摇头。
“不挂。”
他把纸放进小盒。
顾行舟低声道:“给我们自己知道?”
“嗯。”
陆听春合上盒盖。
“给我们自己知道。”
门外夜色很静。
今天没有雨。
门半开着,灯从里面落出去,在石板上照出一小块暖色。
顾行舟去门边看了看,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点夜风的凉。
陆听春坐在柜台旁,忽然伸手。
顾行舟停住。
陆听春没有说话,只把刚涂过药的手放到他面前。
顾行舟看着那只手。
“还疼?”
陆听春摇头。
“不疼。”
“那?”
陆听春抬眼看他,眼底带笑。
“你刚才手凉。”
顾行舟怔住。
陆听春轻轻握住他的指尖。
很短。
只是把自己手上那点药膏余温渡过去一点。
“护一下。”
顾行舟站在原地,没有动。
灯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一息之后,陆听春松开。
顾行舟却仍看着自己的手,像那一点温度还留在那里。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
“行舟。”
顾行舟抬眼:“嗯。”
“护人,也不是替人疼。”
顾行舟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轻轻点头。
“嗯。”
门外夜风经过,门边伞没有响。
停雪在匣中安静住着。
柜台小盒合着。
里面多了一张无人知道的新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