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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一百七十三章 借伞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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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三章借伞
门半开之后,夜里果然有人来借伞。
那时陆听春和顾行舟还坐在门槛内侧。
同纸灯亮着,门外青渡的水声很轻。雨原本已经停了,不知什么时候又落下来,先是几滴,打在门前石板上,像有人很轻地敲了敲门。
陆听春抬头看天。
“又下了。”
顾行舟看了一眼门边新挂的伞:“要关门吗?”
陆听春笑了笑:“门都半开了,先不关。”
顾行舟便没有动。
雨很快密起来。
不是急雨,只是细细地落,顺着屋檐垂成一线。门边伞轻轻晃着,伞柄上的水纹被灯照了一下,显出一点浅浅的光。
没过多久,街口有人跑来。
脚步很急,又很轻,像怕惊动夜里的铺子。
来人停在春信铺门外,先看了看半开的门,又看了看门边挂着的伞。她身上披着一件旧外衫,头发被雨沾湿了一点,怀里抱着一只纸包,纸包外头还裹了一层油布。
是伞坊的小徒弟,名叫小桃。
她平日跟着柳闻做活,年纪不大,话也不多。前些日子柳闻来春信铺时,她在门外等过一回,只探头看了看那些纸,又赶紧缩回去。
今日却自己来了。
小桃站在门口,有些局促地行礼。
“陆老板,顾……行舟公子。”
她叫到一半,像想起称呼须问,脸一下子红了。
顾行舟看着她。
“可以。”
小桃松了一口气,声音也低了些:“我能借门边伞吗?”
陆听春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纸包:“给柳闻送东西?”
小桃点头:“伞坊收工时,有一封下游来的信。三娘让我送到柳闻姐姐家去,可雨忽然下大了。纸包不能湿。”
她说完,低头看那只纸包,手指攥得很紧。
阿圆白日刚给门边伞写了名字,夜里便有人来借。陆听春忍不住笑了一下。
“当然可以。”
小桃却没有立刻拿。
她小声问:“借走要写吗?”
顾行舟道:“愿意写就写。”
小桃抬头看他,像没想到可以这样答。
陆听春补了一句:“不写也可以。记得还回来就好;若来不及还,写信也可以。”
小桃认真点头,走到门边,取下那把新伞。
伞柄上的水纹很细,握在她手里,比她平日用的伞还要轻些。她撑开伞时,伞面轻轻一响,浅色伞布在门口展开,把雨挡出一小片干净的地方。
她抱着纸包,站在伞下,又像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张很小的纸。
“我写。”
陆听春把柜台上的笔递给她。
小桃把纸放在柜台边缘,小心写下:
小桃借门边伞,送信,雨停后还。
字很小,也不太稳,但每个字都能看清。
顾行舟看了一眼,点头:“很好。”
小桃耳朵红了红,把纸放到门边伞原来的位置下方。
“这样它知道去哪了。”
陆听春笑了:“是。”
小桃撑着伞离开时,脚步比来时稳许多。
雨落在伞面上,声音很轻。她没有跑,只抱紧纸包,沿着石板路往伞坊后巷走。
陆听春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门边伞第一回出门了。”
顾行舟道:“会回来。”
“你怎么知道?”
“她写了。”
陆听春转头看他:“写了就会回来?”
顾行舟沉默一息:“不一定。”
“那你还说会回来?”
顾行舟看着雨里那把浅青伞,低声道:“我愿意信。”
陆听春怔了怔。
他没有再问。
雨声把这句话轻轻接住了。
门边少了一把伞,墙上空出一个位置。
空处并不突兀。
因为下面挂着小桃写的借伞纸,清清楚楚说明:伞不是丢了,只是去送信了。
陆听春看了一会儿,笑道:“明日阿圆看见,肯定要说,伞出门也要有归处。”
顾行舟道:“她会写。”
“你呢?”
顾行舟转头看他。
陆听春问:“你会写什么?”
顾行舟想了想。
“借出去,也不是少了。”
陆听春笑了:“这句倒像手帕。”
“也像伞。”
“也像很多东西。”
顾行舟低声:“嗯。”
雨没有停的意思。
半开的门让风吹进来一点,陆听春袖口沾了些潮气。顾行舟看见,起身取了披风,搭到他肩上。
动作自然。
披风落下时,陆听春抬眼看他。
“我还没说冷。”
顾行舟道:“袖口湿了。”
“你现在看得越来越细。”
“习惯。”
陆听春轻轻笑了一下:“这个习惯也不用改太快。”
这句话他们从前说过。
那时停雪刚住下,顾行舟看他的手,怕木刺。如今又落在夜雨里,倒像从前那句话也有了归处。
顾行舟替他把披风边角压好。
没有离得太近。
也没有太远。
雨声落在屋檐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街口传来脚步声。
小桃回来了。
她撑着门边伞,怀里的纸包已经不见了,想来是送到了柳闻那里。伞面湿着,伞尖落下一串水珠。她走到门前,先把伞收好,在门外甩了甩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他们。
“还回来了。”
顾行舟接过伞,没有立刻挂回去,而是拿了干布擦伞柄。
陆听春问:“信送到了?”
小桃点头:“送到了。柳闻姐姐说谢谢春信铺。她还说,明日给门边伞补一层防水油。”
陆听春笑道:“她倒是连伞都要照顾。”
“她说借出去的伞淋过雨,回来要养。”小桃说完,又把一张纸递出来,“这是她让我带的。”
陆听春接过。
纸上是柳闻的字:
伞出门,是为了挡雨,不是为了离开门边。
陆听春看完,抬头看顾行舟。
顾行舟已经去取纸了。
小桃小声说:“柳闻姐姐说,这句如果你们觉得好,可以挂;如果不挂,也可以放盒里。”
陆听春低笑:“她现在连我们的小盒都知道了。”
顾行舟把那句话抄了一遍,没有立刻挂,先看向陆听春。
“挂哪里?”
陆听春看了看门后那一排伞。
童三娘的旧伞。
柳闻的自名伞。
门边伞。
如今门边伞湿着,刚刚出门送过一封信,又回来了。
“挂门边吧。”
顾行舟点头,把纸夹在门边伞旁。
伞出门,是为了挡雨,不是为了离开门边。
小桃看着那张纸,像有些高兴,又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走了。”
陆听春道:“雨还没停。”
小桃抱紧袖口:“我家近。”
顾行舟从门边取下童三娘那把旧伞,递给她。
小桃愣住:“我刚还了伞。”
顾行舟道:“可以再借。”
“可是……”
陆听春笑道:“门边伞刚回来,要晾一晾。童三娘这把也该出门透口气。”
小桃被他说得笑了一下,小心接过伞。
这一次,她没有再写借伞纸,而是问:“要写吗?”
顾行舟道:“你定。”
小桃想了想:“我明早还。若忘了,柳闻姐姐会提醒我。”
陆听春点头:“那就不写。”
小桃撑着旧伞走进雨里。
门边又空了一处。
但这一次,没有借伞纸。
阿圆若在,也许会问,没写会不会丢。
陆听春却觉得不写也很好。
并不是所有借出门的东西,都要马上留下字据。有些靠纸,有些靠人,有些靠明早会有人提醒。
他看着小桃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轻声道:“春信铺的伞也开始有自己的事了。”
顾行舟把湿了的门边伞撑开,靠在门内晾着。
“嗯。”
“明日阿圆要忙了。”
“会多写。”
陆听春低头笑。
雨下到夜深才停。
门没有再关严。
只是顾行舟把半开的缝合小了些,免得雨水飘进来。门边伞撑在门内,伞面上还挂着水珠。灯光照过去,水珠一颗一颗亮着。
陆听春坐回柜台旁,取出柜台小盒。
小盒上仍压着那张:
待放。
不挂,也有归处。
他打开盒子,里面几张小纸仍旧安静躺着。
夜船,回来。
寄干饼,也算接人。
借出去,也不是少了。
最后这一张,是顾行舟方才写完后没有挂的。
陆听春看了一会儿,问:“这张也不挂?”
顾行舟把门边伞摆稳,走回他身侧。
“不挂。”
“为什么?”
“门边已经有一句。”
陆听春低头看纸。
借出去,也不是少了。
它和夜船那张放在一处,倒也合适。
夜船离岸,又回来。
门边伞出门,又回来。
有些东西借出去,不是少了。
有些人走远一点,也不是不回来。
陆听春把纸放回盒中,轻轻合上。
“那它住这里。”
顾行舟低声:“嗯。”
夜里,顾行舟去落锁。
今日没有完全关门。
他站在门边,手扶着门框,回头问:“关吗?”
陆听春坐在灯下,看着门外湿润的夜色。
雨停后,青渡的街很亮,石板上反着一点灯光。远处渡口没有人,只有船绳轻轻晃。
“留一点缝吧。”
顾行舟便没有落死。
他把门轻轻掩到半开,留出一线夜风。
钥匙没有转动。
咔哒声没有响。
陆听春看着那道缝,笑了一下:“今日不落锁?”
“人在铺里。”
“所以?”
“可以半开。”
陆听春轻声道:“门也长进了。”
顾行舟看他:“门?”
“嗯。”陆听春说,“从前不是开就是关,现在也会半开了。”
顾行舟看着那扇门,过了一会儿,道:“人也是。”
陆听春怔了一下。
他抬头看顾行舟。
顾行舟没有再说,只走到门内,把门边伞又往里挪了一点,让水不滴到木地上。
陆听春坐在灯下,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好。
人也是。
不是只能全然打开,也不是必须严严实实关上。可以半开,可以留一线风,可以让灯光从里面出去,也让夜色轻轻进来一点。
他本想说“这句要写”。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顾行舟转头看他:“不写?”
陆听春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想写?”
“你看了纸。”
陆听春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确实下意识去摸了桌上的空纸。
“这句先不写。”
顾行舟点头:“好。”
“不挂,也有归处。”
“嗯。”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门半开着。
雨后夜风很凉,却不冷。
陆听春忽然问:“行舟。”
“嗯。”
“如果以后有人问你,春信铺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说?”
顾行舟看向铺子里。
同纸灯。
旧信匣。
复名小匣。
止称册。
停雪剑匣。
手帕抽屉。
新名绳。
待挂绳。
门边伞。
柜台小盒。
还有陆听春坐在灯下,披风边角垂到膝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不烫的水。
顾行舟想了很久。
“能放东西的地方。”
陆听春笑了一下。
“只是东西?”
顾行舟看着他。
“也能放人。”
陆听春的笑意慢慢软下来。
“那你呢?”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新名绳上的“行舟”,又看向停雪剑匣。
“我也在这里放着。”
陆听春微怔,随即轻声道:“你不是东西。”
顾行舟道:“我知道。”
“那怎么说放着?”
顾行舟走到他身侧,声音很低:“因为这里放得下。”
这句话落下,灯光像轻轻晃了一下。
陆听春一时没有说话。
春信铺的门半开着,门边伞还未全干,夜风从缝里进来,把他膝上的披风边角吹动一点。顾行舟站在他身侧,离得不远,影子落在同纸灯下,和他的影子轻轻挨着。
陆听春低下眼,笑了一下。
“那就放着吧。”
顾行舟应:“嗯。”
又过了一会儿,顾行舟坐到他旁边。
两人没有像昨夜坐船那样牵手。
只是肩膀离得很近。
近到灯影一晃,便像碰到了一处。
陆听春看着半开的门,忽然轻声说:“明日小桃会来还伞。”
顾行舟道:“嗯。”
“阿圆会发现门边伞湿过。”
“嗯。”
“周老头会说,伞借出去一趟还要养,麻烦。”
“嗯。”
“柳闻会来补油。”
“嗯。”
“然后阿圆会写三张纸。”
顾行舟想了想:“可能四张。”
陆听春笑出了声。
顾行舟把水杯递过去。
陆听春接过,喝了一口。
“行舟。”
“嗯。”
“这样很好。”
顾行舟看着门外。
“嗯。”
门边伞上的水珠终于落下一颗。
啪。
很轻的一声。
灯还亮着。
门没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