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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一百七十二章 门半开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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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二章门半开
第二日,青渡出了太阳。
太阳并不烈,只从薄云里透出一层淡淡的光,落在河面上,像把昨夜的雨水一点一点晒开。春信铺门前的石板还带着潮意,木牌却已经干了些,青渡春信铺五个字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楚。
阿圆来得比往常还早。
她进门后,先看铜铃。
铜铃在。
再看名字架。
罗小春、方青穗、柳闻、陈砚、许怀纸,名字都在。
再看新名绳。
行舟在。
再看止称格。
旧称都好好待在里面,没有跑出来。
再看停雪剑匣。
停雪也在。
最后,她走到柜台前,看见小盒上压着那张纸:
待放。
不挂,也有归处。
阿圆盯着看了一会儿,问:“这个今天还是不挂吗?”
顾行舟正在擦桌,闻言抬眼。
“不挂。”
阿圆点点头:“那它住盒上。”
陆听春坐在同纸灯下,听见这句,低头笑了一下。
“是,它住盒上。”
阿圆满意了,转身拿小布巾擦铜铃。
周老头端早饭进来时,看见她一早忙得不亦乐乎,哼了一声:“你现在进铺子像巡城。”
阿圆认真道:“我要看大家都在不在。”
周老头把热粥放下:“人都在,你也得吃饭。”
“东西也在。”
“东西又不吃饭。”
“但人吃。”
周老头被她堵了一下,转头看陆听春:“你教的?”
陆听春笑:“她自己长进。”
顾行舟把碗摆好,顺手把没有葱的那碗放到陆听春面前。
陆听春看了一眼:“你现在连哪碗没葱都不用看了。”
顾行舟道:“记得。”
周老头听见,嘴角动了动,又硬压回去。
“记得就赶紧吃。”
早饭吃到一半,春信司来了灯。
沈微明先探头,眼睛还是红的,但比从前稳了许多。他手里拿着一张纸,进灯第一件事,竟不是喊师兄,而是看小盒上的“待放”。
“这个也要抄吗?”
陆听春笑:“你连没挂的也想抄?”
沈微明耳根一红:“我只是觉得好。”
温清芜从灯影后走出来,看了一眼那张纸,道:“不挂,也有归处。可以抄,但不必挂。”
阿圆立刻说:“对,抄了也可以放盒里。”
沈微明认真点头:“那我放问灯小盒里。”
陆听春挑眉:“问灯也有小盒了?”
“有。”沈微明道,“手帕抽屉也有了。宋小枚婶婶放了两方帕子,岑秋药师放了一小包药草,师姐写了‘不锁,半开’。”
阿圆眼睛亮起来。
“真的?”
温清芜点头:“真的。”
阿圆高兴得小木铃都晃了一下。
沈微明又把手里的纸展开。
“师兄,旧称册第三卷今日只开了一页。师姐说,开卷之前先问所有人是否能看。若不能,就再停一日。”
陆听春轻声道:“很好。”
温清芜看着他:“这是从青渡学的。”
“青渡也不是一下子会的。”陆听春道。
温清芜静了静,点头:“春信司也慢慢学。”
沈微明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慢慢学,也算学。”
阿圆立刻抬头:“这句要挂!”
沈微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
温清芜看他一眼:“那就抄。”
沈微明立刻低头写。
灯散前,温清芜又看向陆听春。
“春信司正门、侧门、药灯房小门、问灯门,都还开着。你何时来,何时问。”
陆听春点头:“好。”
沈微明忍不住道:“师兄,下次来,我还接。”
陆听春笑:“你现在接的门太多了。”
沈微明认真道:“多也接。”
顾行舟看他一眼,低声道:“长进。”
沈微明眼眶一下子又红了,赶紧用手帕按住。
“多谢行舟哥——”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紧张地看顾行舟。
顾行舟也看他。
沈微明小声:“我可以这样叫吗?”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听春低头喝水,像没看见。
顾行舟沉默片刻,道:“可以。”
沈微明眼睛一下子亮了。
“行舟哥。”
顾行舟应:“嗯。”
阿圆在旁边满意地点头:“问得很好。”
温清芜淡淡道:“称呼须问,不得替叫。沈微明今日记住了。”
沈微明脸红得厉害,却笑得很亮。
春信司灯散后没多久,北顾雪灯也来了。
顾怀川站在灯里,身后还是剑廊,只是今日剑廊门口多了一排弟子。桑衡也在其中,看见春信铺这边,立刻站直。
顾怀川道:“北顾剑廊新牌已稳。旧牌入止称格,今日由弟子轮值讲解。每人第一句,先读‘先看见人,再看见剑’。”
阿圆立刻问:“有人背错吗?”
桑衡在灯里耳朵一红:“有一个弟子把‘剑’读在前面,被顾二先生罚抄十遍。”
阿圆严肃点头:“应该抄。”
顾怀川看她:“已经抄了。”
陆听春低笑。
顾怀川又看向顾行舟。
“停雪如何?”
顾行舟看了一眼剑匣:“住匣。”
“今日不问佩?”
“不问。”
“可。”
顾怀川没有再多问停雪,只说:“北顾人名架下月补册。青渡若有话,可传。”
陆听春道:“顾二先生真要听青渡意见?”
顾怀川冷冷道:“有用就听。”
周老头在门口嘀咕:“这句真让北顾学明白了。”
顾怀川看向他。
周老头咳了一声:“我说汤好了。”
雪灯散去后,铺子里暖了些。
日光慢慢照进门口,停在门槛前。
方绣娘也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只小包袱,里面装着干饼、绣线和一封写好的信。她要托黄老丈带去下游,再转给方青穗。
阿圆跑过去:“是给青穗姐姐的吗?”
方绣娘点头。
“她要去南溪。我想好了。”
陆听春问:“信里怎么写?”
方绣娘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把信展开给他们看了一眼。
信里没有“你必须回来”,也没有“一个姑娘跑那么远做什么”。
只有几句很朴素的话:
南溪路远,自己看天气添衣。
若要去,先问清绣坊同行的人。
干饼带着,不够写信。
想回来便回来,想再看一季花样,也写信。
家里钥匙仍在你手里。
阿圆念完,眼睛有些亮。
“方婶真的长进了。”
方绣娘笑着擦了一下眼角:“是啊,长进了。”
周老头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包袱:“干饼太少。”
方绣娘一愣。
周老头转身从摊子里拿出一包新的。
“加这个。南溪远,路上吃。”
方绣娘接过,眼眶一下子红了。
“多谢周大哥。”
周老头被这一声叫得浑身不自在。
“谢什么,干饼又不值钱。”
阿圆小声说:“寄干饼,也算接人。”
周老头立刻看她:“不许挂。”
阿圆眨了眨眼:“已经在小盒里了。”
周老头:“……”
陆听春终于笑出声。
顾行舟低头把水杯推过去。
陆听春接过,笑意还没止住:“行舟,我真没呛。”
顾行舟道:“放着。”
“待放?”
“嗯。”
这回连柳闻进门时都听见了,低头笑了一下。
她今日带来一把新修好的伞,是给春信铺门口备用的。伞柄上没有刻名字,只刻了一道细细的水纹。
“这把不留我名。”柳闻说,“留在门边,谁需要谁用。”
阿圆问:“那它叫什么?”
柳闻想了想:“门边伞。”
阿圆觉得这个名字很清楚,立刻写了一张。
门边伞。
顾行舟接过,夹到门后。
门后已经有童三娘的旧伞、柳闻自己的伞,如今又多了一把门边伞。
陆听春看着那三把伞,笑道:“春信铺现在雨天不会缺伞了。”
柳闻道:“但借走要还。”
阿圆立刻补充:“不还也要写信。”
周老头:“借把伞还要写信?”
陆听春笑:“青渡春信铺嘛。”
午后,陈砚从码头跑来。
他不是来止称,也不是来哭,而是来送一张码头新贴的副纸。
纸上是他自己写的:
叫错了,可以改。
改了,也要记。
记住了,下次先叫名。
字仍然不算好,但比第一次写“陈砚”时稳了许多。
阿圆看完,认真道:“你现在写得比以前稳。”
陈砚耳朵红了:“我练了。”
“那你也长进了。”
陈砚低头笑。
顾行舟看着他,问:“码头还乱叫吗?”
陈砚想了想:“少了。有一两个还会忘,但会自己改。”
“你呢?”
陈砚抬头,声音仍轻,却比从前清楚许多。
“我会说不是。”
顾行舟点头。
“很好。”
陈砚看向新名绳上的“行舟”。
“行舟哥哥,这个名字还挂着。”
“嗯。”
“以后还挂吗?”
顾行舟看了一眼陆听春。
陆听春站在柜台边,也看着那张纸。
行舟。
两个字已经被许多人叫过,也被北顾叫过,被春信司叫过,被陆听春在夜里轻轻叫过。它不再像最初那样悬着,却也没有完全变成册上的正式条目。
它就挂在那里。
住着。
顾行舟道:“先挂着。”
陈砚点点头:“先挂着也很好。”
他说完,又把自己带来的副纸放到止称格旁边。
“这个也先挂着。”
阿圆立刻帮他夹好。
傍晚,春信铺难得热闹。
方绣娘、柳闻、陈砚、罗小春都在。罗小春送来一小篮嫩豆腐,说罗春水今日多做了,送给春信铺。周老头嘴上嫌弃“又拿豆腐当谢礼”,却已经把豆腐放进汤里。
黄老丈把方绣娘的包袱收好,说明早第一班船送下游。童三娘路过,听说青穗要去南溪,也添了一小块伞布,说南溪多雨,补伞用得上。
阿圆把所有东西看了一遍,最后跑到归处木牌下,十分认真地说:“每一样都有地方了。”
周老头在锅前道:“你有地方吗?”
阿圆一愣。
众人都看向她。
阿圆想了想,抱紧小木铃,跑到柜台旁的小凳坐下。
“我在这里。”
陈娘子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是,你在这里。”
陆听春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安静。
春信铺这一日没有大案。
没有旧判。
没有惊险的灯路。
只有干饼、伞、豆腐汤、旧称副纸、新名绳、门边伞和一只被阿圆抱在怀里的小木铃。
可这些东西摆在一起,比任何旧案完结都更像日子。
夜饭后,众人渐渐散去。
方绣娘把包袱交给黄老丈,又回头看了看春信铺里的“归处”木牌。
“我明早就不去渡口了。”她轻声说,“让包袱自己走一程。”
黄老丈点头:“好。”
阿圆问:“你不送吗?”
方绣娘笑了笑:“这次不送到岸边。她要去南溪,我也学着不站每一个渡口。”
阿圆认真想了想:“方婶真的长进很大。”
方绣娘笑着应:“是,长进很大。”
柳闻收伞离开前,走到自己的名字下,看了一会儿。
柳闻。
我现在住在这个名字里。
她轻轻碰了碰纸边,又收回手。
陆听春问:“住稳了吗?”
柳闻笑了笑:“稳些了。”
“还挂?”
“挂。”柳闻说,“再住很多晚。”
陈砚也看自己的名字。
陈砚。
他看完,没有哭,只朝春信铺行了一礼。
“明日我还来。”
阿圆立刻说:“名字还在。”
陈砚笑了:“我知道。”
等所有人都走后,春信铺终于安静下来。
门外夜色一点点上来,河面有船灯远远亮着。周老头最后一个收摊,临走前还不忘把一碗豆腐汤放到柜台上。
“喝完再睡。”
陆听春看着那碗汤,笑道:“老周,今日已经吃很多了。”
周老头冷冷道:“汤是汤。”
顾行舟端起汤,放到陆听春手边。
“喝汤。”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真的和老周一条心。”
顾行舟道:“有用。”
周老头在门外满意地哼了一声,终于走了。
铺子里只剩两人。
同纸灯还亮着。
归处木牌在灯旁,薄木板上的字被照得很清楚。
归处。
放清楚,才不乱疼。
柜台小盒仍旧压着那张纸。
待放。
不挂,也有归处。
陆听春走过去,把小盒打开。
里面有几张没有挂出去的小纸。
夜船,回来。
寄干饼,也算接人。
还有今日周老头嘴硬不许挂的几句,阿圆没来得及发现。
陆听春把“夜船,回来”拿起来,看了许久。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
“不挂。”
陆听春笑了一下:“我还没说要挂。”
“你看了很久。”
“看久了也不一定挂。”
顾行舟低声:“嗯。”
陆听春把那张纸放回去,又合上小盒。
“这样挺好。”
顾行舟看着小盒:“嗯。”
陆听春转头看向门外。
夜色很平,河水很慢。
“今晚不坐船。”
顾行舟道:“好。”
“也不去渡口。”
“好。”
“就坐门口?”
顾行舟看向他。
“好。”
两人把铺门打开半扇。
没有完全开,也没有关上。
夜风从门外进来,带着一点水汽。门边新挂的“门边伞”轻轻晃了一下,伞柄碰到木墙,发出很小的一声。
陆听春坐在门槛内侧。
顾行舟坐在他旁边。
不是很近,却也不远。
春信铺内,停雪住在剑匣里,止称册住在木格中,旧信匣、复名小匣、小盒、手帕抽屉、门边伞,都各自安静着。
门外是青渡夜水。
陆听春轻声叫:“行舟。”
顾行舟应:“嗯。”
“今天好像没有什么事。”
“嗯。”
“可是很满。”
顾行舟侧头看他:“满?”
陆听春想了想。
“就是这里。”他指了指春信铺,又指了指门外的夜色,“都放得下。”
顾行舟看着他。
过了片刻,低声道:“嗯。”
两人没有再说话。
夜色慢慢往铺子里漫进来,又被同纸灯轻轻挡住。
门半开着。
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