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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一百六十章 不是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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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六十章不是
陈砚没有等到后天。
第二日午后,他就来了。
青渡午后的天有些闷,河面浮着一层低低的水汽。春信铺半开着门,阿圆正趴在柜台前抄“称呼须问,不得替叫”,抄到“替”字时总写歪,顾行舟坐在旁边,慢慢给她写了一遍。
门外铜铃忽然响了一声。
叮。
阿圆抬头,看见陈砚站在门口。
他衣袖上沾着一点泥,头发也比昨日乱,手里紧紧攥着那张顾行舟抄给他的纸。
不能说,不等于没有声。
纸角被他攥得发皱。
阿圆立刻跳下凳子:“陈砚,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明天搬货,后天来吗?”
陈砚低着头,没有立刻说话。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茶杯。
“先进门。”
陈砚抬头,很小声地问:“我能进吗?”
阿圆认真道:“你愿意进吗?”
陈砚点头。
“愿意。”
他跨进门,铜铃又轻轻晃了一下。
顾行舟看见他袖口的泥痕,取了一方素帕,递过去。
“擦一下。”
陈砚接过,手指有些发紧。
“多谢。”
他擦完袖口,却没有把帕子还回去,只握在掌心里,像还需要一点东西抓着。
周老头从门口端着汤进来,一眼看见他这样,脸色立刻沉了。
“谁欺负你了?”
陈砚肩膀一缩。
阿圆也紧张起来:“有人又叫你旧称了吗?”
陈砚点头。
又很快摇头。
阿圆急了:“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
陈砚抬眼看她,嗓子有些哑。
“有人叫了。我说……不是。”
春信铺里安静了一瞬。
顾行舟抬起眼。
陆听春轻声问:“你说不是了?”
陈砚点头。
他的手攥着那方帕子,指节发白。
“码头上有人叫我那个旧称。我本来想装没听见。后来摸到这张纸,就说,不是。”
他说着,把皱了的那张纸放到桌上。
“他们笑我。”
周老头的脸更沉。
黄老丈也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拿着船篙。
“谁笑?”
陈砚低头:“几个搬货的。不是很坏,就是笑。他们说,叫了这么久,怎么忽然就不是了。”
阿圆气得脸都红了。
“本来就不是!”
陈砚小声道:“我说了。”
他像是在告诉他们,也像是在告诉自己。
“我说,我叫陈砚。”
这句话落下,铺子里忽然静得更深。
顾行舟看着他,缓缓点头。
“说得很好。”
陈砚眼眶一下子红了。
“可是我说得太小了。”
陆听春道:“说出来,就已经很好。”
陈砚摇头。
“他们没有听清。”
顾行舟取纸,提笔写下:
说得小,也算说了。
阿圆凑过去看了一眼,立刻点头。
“要挂。”
陈砚却低声道:“可是他们还是会叫。”
陆听春看着他,没有急着安慰。
有些旧称,不会因为一张纸、一句话、一次止称,就立刻从别人嘴里消失。尤其那些随口叫惯的人,最容易把别人的疼当成“玩笑”和“习惯”。
他轻声道:“那就再说一次。”
陈砚抬头。
“说一次不够,可以再说。今天说小了,明天可以大一点。不想说的时候,也可以先来这里坐一会儿。”
阿圆立刻补充:“我们也可以陪你去。”
周老头冷声道:“我去。”
陈砚吓了一跳。
黄老丈笑着按住周老头的肩:“你去像打架。”
“我还没说要打。”
“你脸上写了。”
阿圆认真看周老头的脸:“真的有点像。”
周老头:“……”
陆听春忍不住笑了一下。
气氛稍稍松了一点。
顾行舟看着陈砚:“你愿意让我们去码头贴一张止称纸吗?”
陈砚愣住。
“贴……哪里?”
“码头公用牌旁。”顾行舟道,“不写你旧称,只写规矩。”
陈砚有些迟疑:“他们会不会更笑?”
黄老丈道:“不会。码头规矩本来就该写在公用牌旁。”
周老头冷笑:“谁笑规矩,就让他别搬货。”
黄老丈看了他一眼。
“这个倒可以。”
陈砚怔怔看着他们,像没想到自己的这件小事会变成码头规矩。
陆听春问:“你愿意吗?”
陈砚低头想了很久。
“愿意。”
“那你要不要一起去?”
陈砚的手又紧了一点。
他害怕。
这点害怕很明显。
阿圆没有催,只把小木铃推到他手边。
“你可以带着它去。”
陈砚看着那只铃。
“这是你的。”
“借你。”阿圆说,“它响得不大,但能响。”
陈砚犹豫着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木铃。
笃。
声音很轻。
却确实响了。
陈砚慢慢点头。
“我去。”
于是春信铺临时写了一张码头公用牌。
由顾行舟执笔,陆听春看字,黄老丈确认码头能不能贴,阿圆在旁边负责说“能看清”。
最后写成三行:
称呼须问,不得替叫。
旧称若本人不愿,不得再用。
人有名字,先叫名字。
周老头看完,哼了一声:“还差一句。”
顾行舟抬眼。
周老头道:“故意乱叫者,不许蹭码头热汤。”
黄老丈笑:“这句不用写,我来说。”
阿圆却觉得很有道理:“热汤也很重要。”
陆听春笑道:“那就别写在公用牌上,写在周老头心里。”
周老头冷哼:“我心里早写了。”
陈砚听着他们说话,原本紧绷的肩慢慢松了一点。
出门前,顾行舟把那张“说得小,也算说了”递给他。
“这个你带着。”
陈砚接过,低声道:“那春信铺不挂了吗?”
顾行舟又抄了一张。
“一张给你,一张挂这里。”
阿圆满意了。
码头离春信铺不远。
青石路湿滑,河边有船只来往,搬货的人推着车,脚步声、吆喝声、船板声混在一起,比春信铺热闹许多。
陈砚走到码头口时,脚步明显慢了。
阿圆跟在他旁边,抱着小木铃,小声说:“不急。”
黄老丈在前面带路。
周老头本来也想来,被陆听春拦下,让他看铺子。周老头嘴上不满,最后还是留在铺子门口,远远盯着码头方向。
顾行舟走在陈砚身后半步。
陆听春走在顾行舟身侧。
码头公用牌在渡棚旁边,上面贴着船期、货价、渡规,还有“雨天小心石阶”之类的旧纸。
黄老丈上前,把新写的止称纸贴在最显眼的一角。
有人看见,笑着问:“黄老丈,又添什么规矩?”
黄老丈转头:“看了就知道。”
几个搬货汉子凑过来。
有人念出第一句:“称呼须问,不得替叫。”
另一个人笑道:“这又是春信铺那边来的?”
阿圆立刻道:“是。”
那人还想笑,黄老丈看了他一眼。
“笑什么?”
他顿时收了声。
陈砚站在人群后面,手指攥着那张小纸,身体僵得厉害。
就在这时,旁边有人看见他,下意识喊了一声旧称。
声音不大。
却刚好让众人都听见。
陈砚的脸一下子白了。
阿圆也僵住。
那人喊完,似乎也意识到刚贴了新规矩,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叫顺口了。”
顾行舟看向陈砚。
没有替他说。
陆听春也没有。
陈砚低头看着手里的纸。
说得小,也算说了。
他喉咙动了动。
第一次没有出声。
第二次,声音还是很低。
“不是。”
旁边人没有听清:“什么?”
陈砚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把纸攥紧了一点,抬头。
“不是。”
这一次,比刚才大了一点。
码头上安静了些。
陈砚声音仍抖,却一字一字说下去:
“我叫陈砚。”
那人愣住。
周围几个搬货的也看向他。
黄老丈开口:“听见了吗?”
那人有些讪讪:“听见了。”
黄老丈道:“以后叫名字。”
“知道了。”那人看了陈砚一眼,声音有些不自在,“陈……陈砚。”
陈砚的眼眶红了。
他点了一下头。
“嗯。”
阿圆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她手里的小木铃轻轻响了一下。
笃。
黄老丈又看向周围的人:“码头以后也照这个规矩。谁不愿旧称,就叫名字。叫错了,改。故意乱叫的,码头热汤没份。”
有人小声嘀咕:“还真有热汤的事。”
阿圆立刻看过去:“热汤很重要。”
那人被她看得一愣,最后竟点点头。
“是,是挺重要。”
事情没有闹大。
也没有人真的来道歉行礼。
只是那张纸贴在了码头公用牌上。
陈砚在码头上第一次当着众人说了“我叫陈砚”。
回春信铺的路上,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害怕。
像是刚才那几句话用掉了他许多力气。
阿圆把小木铃递给他:“你还要拿吗?”
陈砚摇头,把铃还给她。
“它响了。”
阿圆认真点头:“你也响了。”
陈砚眼眶又红了,却笑了一下。
“嗯。”
顾行舟走在后面,听见这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陆听春看他:“在想什么?”
顾行舟道:“有时候,说不是,比拔剑难。”
陆听春轻声道:“是。”
“陈砚今日做到了。”
“嗯。”
顾行舟沉默片刻,又道:“我也做过。”
陆听春看向他。
顾行舟没有看他,只看着湿润的石板路。
“昨日写旧称止用的时候。”
陆听春心里微微一动。
可追裂线者。
停雪执剑人。
那些旧称被写进止称格时,顾行舟也在说:不是。
他不再是那些称呼。
陆听春轻声道:“你也做到了。”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行舟。”
顾行舟眼底极轻地动了一下。
“嗯。”
阿圆走在前面,听见这声,回头看了一眼。
她忽然觉得,陆老板叫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不像码头公用牌上的规矩,也不像春信司的记录。
更像小木铃轻轻响了一下。
不大。
但他们都听见了。
回到春信铺,周老头立刻问:“贴了?”
黄老丈点头:“贴了。”
“说了?”
陈砚低声:“说了。”
周老头看他:“说什么?”
陈砚抿了抿唇,抬头。
“我叫陈砚。”
周老头点头,把一碗热汤推过去。
“行,喝。”
陈砚接过汤。
这一次,他没有低头躲开所有人的目光。
阿圆把“说得小,也算说了”挂到止称格旁边。
顾行舟又写了一句:
再说一次,会大一点。
陈砚看着那行字,小声道:“这个也给我一张,可以吗?”
顾行舟抄给他。
“可以。”
陈砚把两张纸一起收好。
午后,春信司得知青渡码头贴了止称规矩,沈微明立刻传灯来问。
阿圆把整个过程讲得很细,讲到陈砚说“我叫陈砚”的时候,沈微明眼眶又红了。
“我也想听见。”
陈砚坐在桌边,有些不好意思。
温清芜在灯那边道:“听不见也可记。”
她问陈砚:“你愿意春信司问灯记下吗?不记旧称,只记‘陈砚于青渡码头自称其名,旧称止用’。”
陈砚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轻声道:“你定。”
陈砚想了很久,点头。
“愿意。”
温清芜道:“春信司接。”
沈微明低头写,边写边用手帕按眼角。
“我写好了。”他说,“陈砚于青渡码头自称其名,旧称止用。”
陈砚听着灯那边传来的字,像有些不敢相信这样一句话会被春信司记下。
他小声道:“这样也能记吗?”
林知年的岁录灯忽然接入。
“能。”
陈砚吓了一跳。
岁录灯那边,林知年声音平稳:“自称其名,亦是要事。”
陈砚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顾行舟拉开半开的抽屉,取出一方灰边素帕,递给他。
陈砚接过,低声道:“多谢。”
阿圆小声说:“空手可以递手帕。”
顾行舟应:“嗯。”
这一日傍晚,陈砚回码头前,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
陈砚。
纸在灯下垂着,已经比昨日更像他的名字。
他走到门口时,回头对阿圆说:“后天我还来。”
阿圆点头:“名字还在。”
陈砚笑了一下,走出门。
铜铃响了一声。
叮。
夜里,春信铺安静下来。
码头那张止称纸的副本被夹在止称格旁边。周老头虽然没去码头,听完以后却主动在春信铺门口也贴了一小张:
进门先叫名,不乱叫旧号。
阿圆看见,惊喜极了。
“周爷爷自己写的?”
周老头硬声道:“我字比你稳。”
阿圆认真看了看:“确实稳一点。”
周老头终于有了一点得意。
陆听春看着那张纸,低头笑。
顾行舟站在新名绳旁,看着“行舟”二字。
阿圆已经可以叫他行舟哥哥。
沈微明还没问。
周老头没打算叫。
柳闻说多挂几日就像自己的。
陆听春则已经叫得越来越自然。
顾行舟看了许久,忽然道:“陆听春。”
“嗯?”
“明日我想开匣。”
陆听春走到他身侧。
“愿意看停雪?”
“愿意。”
“握吗?”
顾行舟沉默片刻,摇头。
“还不握。”
“好。”
“再过几日,问佩剑。”
陆听春看向他。
停雪七日护养还未满。
但顾行舟已经能说“再过几日问佩剑”。
不是急着握回,也不是永远不握。
是到了时候,再问。
陆听春笑了笑。
“我陪你问。”
顾行舟看着他:“愿意?”
陆听春轻声道:“愿意。”
顾行舟点头。
“我也愿意你陪。”
这句话落下后,两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门外水声很轻,夜雾从石板路上慢慢浮起来。
陆听春看着新名绳上的“行舟”,忽然想起陈砚今日在码头说的那句“我叫陈砚”。
他低声问:“行舟。”
顾行舟抬眼:“嗯。”
“你现在听见这个名字,还像第一晚那样轻吗?”
顾行舟看着那张纸。
许久后,答:“重一点了。”
“太重吗?”
“不。”顾行舟道,“稳一点。”
陆听春笑了。
“那就好。”
顾行舟去关门。
钥匙转动,咔哒一声。
门内,新名绳上的纸轻轻垂着。
止称格旁,陈砚那张“我叫陈砚”也稳稳贴着。
有些声音说得还小。
但已经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