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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一百五十九章 再问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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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九章再问
第二日,阿圆一进门,就直奔新名绳。
她昨日说过,今日要再问。
所以她连铜铃都只擦了一半,手里还握着小布巾,就站到了顾行舟面前。
顾行舟正在柜台旁磨墨。
陆听春坐在同纸灯下,面前摊着昨日从春信司带回来的止称册副纸。见阿圆这样郑重,他便放下笔,等着听。
阿圆仰着头,先看了一眼新名绳。
行舟。
又看顾行舟。
“顾公子,我今天可以问了吗?”
顾行舟停下磨墨的手。
“可以。”
阿圆站直了一点:“我可以叫你行舟吗?”
铺子里静了静。
周老头刚把馄饨锅架好,听见这句话,从门外探了半个头进来。黄老丈也刚好靠着门框,船篙还没放稳。
陆听春没有说话。
他垂眼看着副纸,唇边却有一点很浅的笑意。
顾行舟看着阿圆。
这一回,他没有说“不急”。
他问:“你愿意这样叫吗?”
阿圆被问住了。
她原本只想着自己能不能叫,却没想过自己愿不愿意。她回头看了看那张纸,又看顾行舟,想了很久,忽然有些犹豫。
“我想叫。”她小声说,“可是叫顾公子也很好。”
顾行舟点头:“都可以。”
阿圆又问:“那我能不能有时候叫顾公子,有时候叫行舟哥哥?”
周老头在门口“啧”了一声。
“你还挺会挑。”
阿圆认真道:“因为不一样。”
顾行舟问:“哪里不一样?”
阿圆想了想:“顾公子像刚来的时候。行舟哥哥像现在。”
这句话落下,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顾行舟的眼神微微动了动。
陆听春也抬眼看了阿圆一眼。
小孩子说话常常不绕路,却能一下子说到很深的地方。
顾公子像刚来的时候。
行舟哥哥像现在。
从北顾雪光里来的、腰侧佩着停雪、沉默冷硬的那个人,是顾公子。
会开门、端碗、递手帕、看匣不握剑、把旧称放进止称格的人,是现在的行舟。
顾行舟沉默片刻,低声道:“可以。”
阿圆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嗯。”
阿圆像怕自己叫坏了,先深吸了一口气,才很轻地叫:
“行舟哥哥。”
顾行舟看着她。
“嗯。”
阿圆笑起来。
她叫完,又转头看向陆听春,像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
“陆老板,他应了!”
陆听春笑着点头:“听见了。”
周老头在门外哼道:“一个称呼,搞得像开灯。”
阿圆立刻道:“就是开灯。”
周老头被她堵得没话说,只好转头去捞馄饨。
黄老丈笑了一声,道:“小丫头这句好。”
顾行舟低头,把磨好的墨推到陆听春手边。
陆听春伸手接过时,指尖碰到砚台边缘。顾行舟的手停了一下,像要提醒小心,又硬生生停住。
陆听春看见了。
他抬眼,轻声道:“没碰疼。”
顾行舟道:“嗯。”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又很轻地叫了一声:“行舟。”
顾行舟的目光落回他身上。
“嗯。”
阿圆眨了眨眼。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叫的“行舟哥哥”,和陆老板叫的“行舟”,好像还是不一样。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于是她很聪明地没有问。
早饭后,春信铺门内多了一张新纸。
阿圆写的:
有些名字,可以慢慢叫。
顾行舟看了看,亲手夹到了新名绳旁边。
周老头看着那一片越来越满的小纸,嘀咕道:“慢慢叫,慢慢写,慢慢挂,你们铺子迟早慢成乌龟。”
阿圆立刻回头:“乌龟也很好,活得久。”
周老头:“……”
陆听春笑得肩膀轻动。
顾行舟没有立刻提醒他喝水。
只是把水杯放在他手边。
这次没有说。
陆听春看见,笑意更深。
“长进了。”
顾行舟低声道:“慢慢来。”
上午,许怀纸来了。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身边跟着一个十来岁的少年,穿着旧灰布衫,袖子挽得很整齐,脸上有些紧张。进门时,他下意识低着头,像怕自己挡了谁的路。
许怀纸把他带到柜台前,轻声道:“陆老板,这是阿砚。”
少年抬头,行礼:“陆老板。”
他的声音很小。
阿圆立刻跑过去:“你愿意进门吗?”
少年愣了一下,回头看许怀纸。
许怀纸温声道:“你自己答。”
少年又看了一眼门内那些纸,点点头:“愿意。”
阿圆满意了:“那就进来了。”
许怀纸解释道:“阿砚原来在码头帮人搬纸,大家都叫他‘小哑巴’。其实他不是不会说话,只是说得慢,也怕生。昨日我看了止称格,想到他,便问他愿不愿意来。”
阿砚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衣角。
周老头在门口皱起眉:“谁这么叫人?”
许怀纸低声道:“码头人多口杂。起先是有人见他不答话,随口叫了。后来叫的人多了,就像真成了他的名。”
阿圆听得脸都皱起来。
“这不是名字。”
阿砚低着头,小声道:“他们叫习惯了。”
顾行舟看着他。
“你习惯了吗?”
阿砚一怔。
他像从来没被这样问过。
过了很久,他摇头。
“不习惯。”
顾行舟取纸。
“那就止称。”
阿砚抬头看他。
陆听春把笔递到少年面前,声音放得很轻:“你叫什么?”
少年看着笔,手伸了一半,又缩回来。
“我……我叫陈砚。”
“会写吗?”
少年点头:“会写一点。”
“那自己写。”
陈砚坐到柜台前,握笔时手还是抖的。
陈字写得慢。
砚字写得更慢。
他写到石字旁时,手腕抖了一下,墨点落在纸边。少年立刻慌了,像怕这张纸废了。
顾行舟道:“不坏。”
陈砚抬眼。
顾行舟指着那一点墨痕:“有痕,不坏。”
阿圆立刻点头:“对,手帕也有药痕。”
陈砚低头看那一点墨,像终于敢继续写。
最后一笔落下。
陈砚。
字不算好,但能看清。
阿圆立刻说:“能看清。”
陈砚抿着唇,眼眶慢慢红了。
许怀纸站在旁边,轻轻松了一口气。
顾行舟又取一张纸,问:“旧称写吗?”
陈砚脸色微微白了。
陆听春道:“可以不写。”
陈砚看着止称格。
浅木盒里已经放着几张旧称副纸。
许家遗女。
可追裂线者。
停雪执剑人。
它们都不挂在名字旁边,也没有被藏起来。
只是止在那里。
陈砚低声道:“写。”
他没写“小哑巴”。
他写得很慢:
旧称:码头小哑。
写完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在下面写:
我叫陈砚。
陆听春看了一眼顾行舟。
顾行舟提笔补上:
旧称止用,不再作称呼。
陈砚看着那行字,像终于明白这几个字是怎么替人挡住旧声的。
阿圆把陈砚的名字夹到名字架上。
陈砚站在灯下,看了很久。
“这样……别人还会叫错吗?”
陆听春没有骗他。
“可能还会。”
陈砚的眼神暗了一点。
顾行舟道:“但你可以说,不是。”
陈砚看向他。
顾行舟把那张“称呼须问,不得替叫”取下来,放到他面前。
“也可以让他们来看。”
陈砚慢慢点头。
“我可以说不是?”
陆听春道:“可以。”
阿圆补充:“你也可以不立刻说。先来这里写了,再慢慢说。”
陈砚眼眶红着,小声道:“那我先写。”
许怀纸轻轻摸了摸他的肩。
“已经写了。”
周老头在门口沉着脸,忽然道:“中午留下吃饭。”
陈砚一愣。
“我还要回码头。”
“吃了再回。”周老头硬声道,“会说话的人要吃饭,说得慢的人也要吃饭。”
陈砚怔怔地看着他。
阿圆立刻道:“这句也好。”
周老头马上瞪她:“不许写。”
顾行舟已经低头写了。
会说话的人要吃饭,说得慢的人也要吃饭。
周老头:“……”
陆听春笑出了声。
这张纸最后没有挂在名字架旁边,而是被阿圆贴到了饭桌边。
陈砚看着那张纸,终于很小很小地笑了一下。
午后,春信司来灯。
沈微明一露头,先看新名绳,又看止称格。
“今天又有人止称了吗?”
阿圆立刻把陈砚的事说了一遍。
沈微明听完,眼眶又红了。
“码头小哑不是名字。”
陈砚坐在饭桌旁,听见春信司弟子隔着灯这么说,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温清芜的声音从灯旁传来:“春信司今日旧称册第二卷,也有类似记录。”
陆听春抬头:“什么?”
温清芜道:“‘无声童’。旧案里以为其不能言,后查其实只是惊惧失语。本人现名赵声。”
阿圆小声道:“他有声。”
温清芜道:“是。所以旧称止用。”
顾行舟低头写下:
不能说,不等于没有声。
陈砚看着这句话,眼睛慢慢睁大。
他忽然开口:“我……我能带一张吗?”
顾行舟问:“带哪张?”
陈砚指着那句“不能说,不等于没有声”。
“这个。”
顾行舟又抄了一张,递给他。
陈砚双手接过,小心折好,放进衣襟内侧。
像收起一张很重要的护身符。
温清芜在灯那边静了一下,问:“青渡这边可愿将止称格条目传春信司副存?”
陆听春看向陈砚。
陈砚一下子紧张起来。
陆听春没有替他答。
“陈砚,你愿意吗?传过去,是让春信司知道这个旧称止用,不是把你挂出去给别人看。”
陈砚低头想了很久。
最后点头。
“愿意。”
温清芜道:“春信司接。”
沈微明立刻低头记录。
陈砚看着灯那边的人认真写下自己的名字,像第一次意识到,他的“愿意”也能被很远的地方听见。
傍晚前,陈砚要回码头。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又回头看自己的名字。
陈砚。
纸还在。
阿圆问:“明天还来吗?”
陈砚摇头,又点头。
阿圆立刻说:“摇头又点头是什么意思?”
陈砚小声道:“明天要搬货。后天……后天来。”
“那好。后天来,名字还在。”
陈砚轻轻点头,走了出去。
铜铃响了一声。
叮。
许怀纸送他到门外,回来时眼眶红着,却笑了。
“他今日说的话,比往常一天都多。”
周老头在门口道:“那就多吃了半碗饭,划算。”
陆听春笑着摇头。
夜里,春信铺安静下来。
止称格里又多了一张副纸。
码头小哑。
旁边是陈砚自己写的:
我叫陈砚。
新名绳上,“行舟”还安静垂着。
陆听春走到那张纸前,看了一会儿。
顾行舟站在剑架旁,今日还是没有开匣。
陆听春转头问:“今天不问停雪?”
顾行舟摇头:“今天问过陈砚了。”
“问别人,也费神?”
“嗯。”
陆听春笑了笑:“那今日停雪也歇。”
顾行舟看向剑匣:“嗯。”
他走到新名绳前,和陆听春并肩站着。
“阿圆今天叫了。”
陆听春道:“行舟哥哥?”
“嗯。”
“感觉如何?”
顾行舟沉默片刻。
“还可以。”
陆听春低头笑:“这名字住得越来越稳了。”
顾行舟看着那张纸。
“你呢?”
“什么?”
“今日要叫吗?”
陆听春微微一顿。
顾行舟没有催。
他只是问。
陆听春看着那两个字,声音轻了些。
“行舟。”
“嗯。”
这一声比昨夜自然一点。
也比清晨轻一点。
顾行舟应完,像也松了一点。
两人站在灯下,没有再多说。
门外有人路过,脚步声从湿石板上慢慢远去。
同纸灯照着新名绳,也照着止称格。
有些不该再叫的称呼,终于停下。
有些可以慢慢叫的名字,正在一声一声住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