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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一百五十四章 新名格 # 第一百 ...

  •   # 第一百五十四章新名格

      第二日,顾行舟没有急着开匣。

      他起得很早,开门,烧水,摆杯,把春信铺钥匙放回柜台小盒,又照例去看半开的手帕抽屉。

      抽屉里,灰边素帕已经洗净收回,回线手帕也叠好了。药叶纹、青穗纹、几方素白帕子都在,旁边小隔里放着擦汤的粗布和垫湿信的伞布。

      都在。

      顾行舟合上抽屉,又留了一指宽。

      然后,他才走到剑架前。

      停雪剑匣安静躺在老桑木架上。

      “停雪住这里”的小纸贴在旁边,纸角被同纸灯照得微微发亮。阿圆昨日抄的“有痕,也能回”也还在。剑匣上的活扣扣得不紧不松,像只要伸手,就能打开。

      顾行舟站在剑匣前,看了很久。

      陆听春从内间出来时,正看见他低头站着,手没有落到活扣上。

      “今日问吗?”

      顾行舟回头。

      “问。”

      陆听春走到他身旁,低头看剑匣。

      “问你,还是问停雪?”

      “先问我。”

      “那你愿意开匣吗?”

      顾行舟没有马上答。

      晨光从门缝里落进来,青渡水汽还没有完全散。同纸灯的光和天光叠在一起,把剑匣照得不冷,反而有一点很淡的旧木色。

      过了片刻,顾行舟低声道:“愿意。”

      陆听春点点头:“那再问停雪?”

      顾行舟看向剑匣。

      他没有像从前那样沉默地伸手,也没有直接开匣,而是很认真地对着那只匣子说:

      “今日看你,可以吗?”

      屋内很静。

      剑当然不会答。

      可同纸灯轻轻亮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风动,阿圆那张“有痕,也能回”也微微晃了晃。

      陆听春笑了一下:“它好像没拒绝。”

      顾行舟垂眼,指尖落到活扣上。

      咔。

      匣盖打开。

      停雪仍旧安静躺在里面。

      剑鞘雪白,剑格旁那道极浅的痕几乎已经融入纹路里。若不是知道它曾经裂过,谁也看不出那一点曾经牵动过多少旧账与旧痛。

      顾行舟没有碰它。

      只是看。

      陆听春站在旁边,也只是看。

      过了很久,顾行舟轻声道:“今日也不握。”

      陆听春问:“愿意不握?”

      顾行舟点头。

      “愿意。”

      陆听春低头笑了:“顾公子现在问得很熟。”

      顾行舟看向他:“有用。”

      “这句倒是不变。”

      顾行舟的目光落回停雪上,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

      “不改名,也可换一种住法。”

      陆听春微微一怔,随即笑意更深。

      “柳闻昨日那句,用得很快。”

      顾行舟没有否认。

      他把匣盖合上,活扣扣好。

      停雪仍旧住在那里。

      今日开过匣。

      看过。

      没握。

      也没有因此少些什么。

      阿圆进门时,正好看见顾行舟把手从剑匣旁收回来。她立刻跑过来,眼睛亮亮的。

      “今日开匣了吗?”

      顾行舟点头:“开了。”

      “握了吗?”

      “没有。”

      “停雪好吗?”

      “好。”

      阿圆松了一大口气,像自己也陪着完成了一件大事。

      “那今天可以写,开匣也不一定要握。”

      顾行舟取纸。

      这句话由阿圆来说,顾行舟来写。

      开匣,也不一定要握。

      纸挂到剑架旁时,周老头正端早饭进来。他看了一眼,哼道:“你们迟早把一把剑写成一本书。”

      阿圆认真道:“那也是停雪的书。”

      周老头把食盒放下:“停雪不吃饭,人吃饭。”

      陆听春笑了:“老周今日也很会分清。”

      周老头瞪他:“你也吃。”

      早饭后,春信司来了灯。

      沈微明今日难得没有先哭,也没有先笑。他手里拿着一卷新图,站得笔直。

      “师兄,新名格设好了。”

      陆听春抬头。

      温清芜的声音从灯外传来:“问灯旁新设一格,今日初开。你若愿意,可以来看看。”

      阿圆立刻凑过去:“新名格是给谁的?”

      沈微明解释:“给改名、复名、不愿旧名先挂、还没决定新名怎么写的人。”

      阿圆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那柳闻姐姐也可以放那里?”

      “可以。”沈微明点头,“不过她在青渡已经自己写了名。若她愿意,春信司以后只记柳闻,不先列旧名。”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问:“愿意去吗?”

      陆听春道:“愿意。”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笑了一下,补得很熟:“你愿意陪我去吗?”

      顾行舟答:“愿意。”

      阿圆满意地点头:“这次不用提醒。”

      午后,他们从春信灯路去了春信司。

      这次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走药灯房小门,而是直接落在问灯侧廊。廊下春灯草长得很密,昨日雨后,草叶上还挂着一点水光。沈微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方青穗纹手帕,眼睛已经红了一点,但还算稳。

      “今日不哭。”他先声明。

      陆听春笑道:“这话通常不准。”

      沈微明立刻把手帕攥紧。

      温清芜站在问灯内,听见这句,眼底似乎有一点极淡的笑。

      新名格就在问灯右侧。

      不大。

      一排小木格,格口没有门,只用青白小签分开。上方写着四个字:

      新名自定。

      旁边还有两行小字:

      旧名可存,不得压新名。
      未定之名,可暂留格中。

      陆听春看了很久。

      “这句是师姐写的?”

      温清芜道:“第一句是我。第二句是沈微明。”

      沈微明小声道:“我学青渡的待挂绳。”

      阿圆若在,大概会十分骄傲。

      顾行舟看着那一排小格,问:“已经有人用了?”

      沈微明点头,把其中一格抽出来。

      里面放着一张小纸。

      纸上写着:

      许灯,原名许三枝。愿以许灯入春信司杂役名册。旧名存家册,不列司中。

      陆听春微微一怔:“许三枝?”

      温清芜道:“旧灯房杂役。幼年入司时按家中排行记名,后来一直无人问她愿不愿改。昨日新名格设立前,她来问,杂役可否自写名。”

      陆听春轻声道:“当然可以。”

      沈微明眼睛又红了一点。

      “她写许灯的时候,手一直抖。她说自己点了一辈子灯,终于能把灯写进名字里。”

      问灯室里安静了一瞬。

      顾行舟低头看那张纸,声音很低:“很好。”

      温清芜看向顾行舟:“许灯问,她不是弟子,也不是案中人,名字能不能挂在问灯旁。”

      顾行舟道:“问她愿不愿挂。”

      “问过了。”温清芜道,“她愿意。”

      陆听春看着那张纸,忽然道:“不要只挂问灯旁。春信司人名架也该有。”

      沈微明立刻点头:“我也这么说!”

      温清芜淡淡道:“已经设了。”

      陆听春一怔。

      “春信司人名架?”

      “嗯。”温清芜道,“从北顾学的。”

      顾行舟抬眼。

      温清芜看了他一眼:“北顾人名架的副本送来后,春信司也查了杂役册、药灯房册、守门册。以后不只弟子名录,也有人名架。”

      沈微明补充:“岑药师第一个同意挂,说省得大家只会喊岑药师,不知道她叫岑秋。”

      陆听春低头笑了。

      “岑药师倒是会说。”

      温清芜道:“她还说,若有人再只写药师不写名,下次药加苦。”

      顾行舟微微停了一下:“很有效。”

      陆听春看他:“你怎么知道?”

      “北顾叶婆也这样。”

      沈微明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用手帕按住。

      新名格的第二格里,是一个还没定下来的名字。

      纸上写着两个字:

      待定。

      旁边另有小字:

      本人暂不愿列原名,亦未定新名。七日后再问。

      陆听春看着那张纸,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这个也能留?”

      温清芜道:“能。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写出新名。”

      顾行舟看向那张“待定”,没有说话。

      陆听春知道他想到了昨夜那句“还没住定,也可以先在这里”。

      他低声道:“这个格子很重要。”

      温清芜点头:“所以不设门。”

      陆听春笑了一下:“不锁,半开?”

      温清芜淡淡道:“嗯。”

      这一个“嗯”里,已经没有从前那种春信司司主对青渡小规矩的陌生。

      她学了。

      也用了。

      新名格旁边,还挂着青渡昨日传来的那句话:

      我现在住在这个名字里。

      字迹不是顾行舟的,是温清芜重写的。

      陆听春看着那行字,许久没说话。

      沈微明小声问:“师兄,好吗?”

      陆听春点头:“很好。”

      沈微明松了一口气。

      他又拿出一张纸,递给顾行舟。

      “这是给青渡的副本。师姐说,青渡也可以设新名绳。”

      顾行舟接过,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笑道:“春信铺已经快成门铺、手帕铺、名字铺了,再多一条新名绳,也不奇怪。”

      沈微明认真道:“很好怪。”

      陆听春笑出了声:“你怎么连这个都学?”

      “阿圆姑娘教的。”

      温清芜轻轻咳了一声。

      沈微明立刻收住。

      从新名格出来,陆听春没有急着回青渡。

      他去看了一眼春信司人名架。

      那架子设在问灯外侧,不大,却很醒目。上面已经挂了几张新名。

      岑秋,药灯房。

      许灯,旧灯房点灯。

      梁鹤,旧灯房守灯,暂理待送格。

      宋小枚,春信司炊房。

      陆听春看着炊房那张纸,忽然笑了。

      “春信司炊房也上架了?”

      沈微明立刻道:“宋小枚婶婶说,她做了二十年松子糕,以前大家只知道炊房宋婶,不知道她叫小枚。她很愿意挂。”

      陆听春轻声道:“那很好。”

      这时,一个身形瘦小的妇人从廊下走来,手里还端着一盘热松子糕。见到陆听春,她有些局促,却仍然笑了笑。

      “陆公子。”

      沈微明忙道:“这是宋小枚婶婶。”

      陆听春向她行礼:“宋婶。”

      宋小枚连忙摆手:“不敢不敢。”

      陆听春笑道:“那叫宋小枚?”

      宋小枚愣住。

      随后,她脸上慢慢浮起一点很不好意思的笑。

      “哎。”

      她应得很轻。

      可应完之后,眼睛竟有些红。

      “好多年没人这样叫我了。”

      沈微明立刻把手帕递过去。

      递到一半又停住,问:“您要吗?”

      宋小枚怔了怔,笑着接了。

      “要。”

      陆听春看着这一幕,低头笑了。

      顾行舟在一旁道:“递手帕前先问。”

      沈微明含着眼泪点头:“我记住了。”

      宋小枚端来的松子糕是刚出炉的。

      陆听春吃了一块,还是旧味,只是比上次更热些。宋小枚看他吃完,明显松了口气。

      “我听沈弟子说,你上回说还是那个味。我高兴了好几日。”

      陆听春微怔。

      “真是你做的?”

      “是。”宋小枚笑道,“你小时候也是我做的。”

      陆听春看着手里的糕,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春信司不是只有正门。

      不是只有旧判。

      不是只有温清芜和沈微明。

      还有给他做过很多年松子糕,却一直被他叫作宋婶的人。

      如今她的名字挂在架上。

      宋小枚。

      陆听春轻声道:“很好吃。”

      宋小枚眼睛又红了。

      沈微明赶紧又递手帕。

      这次没忘先问:“还要吗?”

      宋小枚笑着接过:“要。”

      这一趟春信司没有旧案,却也不轻。

      回青渡时,沈微明把一小包松子糕塞给陆听春。

      “宋小枚婶婶给的。”

      陆听春看了看温清芜。

      温清芜道:“拿着。”

      “师姐不怕我吃多?”

      温清芜淡淡道:“顾行舟会看着。”

      陆听春:“……”

      顾行舟低声应:“嗯。”

      沈微明在旁边笑得眼睛弯起来。

      回到青渡后,阿圆第一件事就是看副本。

      “新名自定。”

      “旧名可存,不得压新名。”

      “未定之名,可暂留格中。”

      她一张一张念完,立刻宣布:“春信铺也要有新名绳。”

      周老头从门口探头:“又加绳?”

      阿圆道:“这个必须加。”

      黄老丈想了想:“柜台左边还有空。”

      周老头瞪他:“你又看见空了?”

      黄老丈笑:“确实有。”

      于是春信铺又添了一根短绳。

      不长。

      挂在待挂绳旁边。

      阿圆写上:

      新名绳。

      下面又贴了顾行舟抄回来的那几句。

      旧名可存,不得压新名。

      新名自己写。

      还没住定,也可以先在这里。

      柳闻傍晚来送伞骨,看到新名绳时,站了很久。

      “这是因为我?”

      陆听春道:“是因为很多人。”

      柳闻轻轻点头。

      “那很好。”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又看新名绳,忽然笑了一下。

      “这样以后来的人,会容易一点。”

      顾行舟道:“嗯。”

      阿圆小声补充:“柳闻姐姐先写了,所以后面的人有地方。”

      柳闻眼眶微红,却笑着应:“那我很厉害。”

      阿圆认真点头:“很厉害。”

      夜里,春信铺关门后,陆听春把宋小枚给的松子糕放进小木匣旁边。

      顾行舟看见,问:“留?”

      “留一块。”陆听春道,“证明春信司不只有门,还有人。”

      顾行舟点头。

      “人有名字。”

      “嗯。”

      陆听春看向新名绳。

      暂时还空着。

      待挂绳也空着。

      可这两处空都不让人觉得冷清。

      它们像半开的抽屉。

      像等着下一封信的待送格。

      像停雪还扣着活扣的剑匣。

      空着,不是没用。

      是为还没到的人、还没定下的名、还没说出口的答,留一点地方。

      顾行舟走到剑架前,看了一眼停雪。

      “今日不开匣?”

      陆听春问。

      顾行舟摇头。

      “不开。”

      “明日?”

      “明日再问。”

      陆听春笑了:“好。”

      门外夜色慢慢落下。

      顾行舟去落锁,钥匙转动时,声音很轻。

      咔哒。

      门内,新名绳安静空着。

      旁边的柳闻伞、段行简书签、停雪剑匣、半开的手帕抽屉,都在灯下稳稳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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