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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一百五十三章 新名 # 第一百 ...

  •   # 第一百五十三章新名

      段行简离开后的第三日,柳闻来了。

      她来得很安静。

      那日青渡刚过午,雨停了半个时辰,街上石板还湿着。童三娘撑着伞从巷口过来,伞面收着,手里却另牵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青衣裙,头发简单挽着,肩上背着一只伞囊。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清淡,站在春信铺门外时,没有立刻抬头看门牌。

      阿圆正趴在柜台前写“待挂”,写到一半,听见铜铃没有响,却感觉门口有人,抬头看去。

      “童三娘?”

      童三娘点点头,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陆老板,她来了。”

      陆听春抬眼。

      那女子这才抬头,看向门内。

      她目光先落到待挂绳旁那枚书签上。

      我等到了答。

      然后落到旁边那几张纸。

      旧名不挂,新名自写。

      待挂,也可自取。

      自取,不是没来过。

      她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

      “我叫柳闻。”

      阿圆立刻站起来。

      “你愿意进门吗?”

      柳闻看向她,像已经听童三娘说过这里的规矩,却真正被问到时,仍然怔了一下。

      过了片刻,她点头。

      “愿意。”

      她跨进门。

      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顾行舟坐在柜台旁,手边没有剑。停雪还在老桑木架上,剑匣合着,活扣扣着。听见铃声,他抬眼看了柳闻一眼,又垂下眼,铺纸。

      陆听春道:“坐吧。”

      柳闻没有立刻坐。

      她站在门内,看着那一排名字。

      罗小春。

      方青穗。

      童三娘。

      段行简的名字已经不在待挂绳上,但他留下的书签还在。

      柳闻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童三娘道:“你若不想看,我把它先取下。”

      柳闻摇头。

      “不用。”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枚书签。

      “他字还是这么端正。”

      语气很平。

      不像怨,也不像旧情未了。

      只是陈述一件她记得的事。

      阿圆小声问:“你愿意写名字吗?”

      柳闻转头看她。

      “愿意。”

      顾行舟把纸推到她面前。

      柳闻坐下,取笔时,手指很稳。

      她写下两个字。

      柳闻。

      柳字写得轻,闻字写得慢。门字框落下时,她停了一下,像看见自己把一个新名字写进一扇门里。

      写完以后,她没有立刻放笔。

      阿圆凑过去看,小声说:“能看清。”

      柳闻笑了一下。

      “那就好。”

      陆听春问:“挂吗?”

      柳闻点头。

      “挂新名。”

      她说得很清楚。

      顾行舟接过那张纸,问:“挂哪里?”

      柳闻抬头看名字架。

      那里没有柳闻莺。

      也没有段行简。

      她看了片刻,指向童三娘旁边。

      “我这些年在三娘伞坊做活。挂那里,可以吗?”

      童三娘没说话,眼睛却微微红了。

      阿圆立刻点头:“可以。”

      顾行舟把“柳闻”夹到童三娘旁边。

      两张纸靠得不远不近。

      柳闻看着自己的名字挂上去,像轻轻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好。”

      阿圆又问:“旧名呢?”

      这句话一出,铺子里安静了一下。

      童三娘想拦,又停住。

      柳闻却没有生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轻声道:“旧名还在。”

      阿圆眨了眨眼:“可是你说旧名不挂。”

      “嗯,不挂。”柳闻说,“不是没有,也不是不要。只是现在不想让别人一进门就先看见那个名字。”

      陆听春看着她。

      这句话太熟悉。

      旧名,旧判,旧灯位。

      有些名字不是假的,却在某一段岁月里被太多人替它加了东西。婚约、失散、寻找、亏欠、旧时家族的愿望。

      柳闻莺也许不是坏名字。

      可它被段行简一路找来时,已经不只是她。

      顾行舟提笔写下:

      旧名还在,但不必先挂。

      柳闻抬头看他。

      她看着那行字,许久后点头。

      “是。”

      阿圆小声念了一遍:“旧名还在,但不必先挂。”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新名可以自己写。”

      顾行舟便在下面再写:

      新名自己写。

      这两张纸被夹在“旧名不挂,新名自写”旁边。

      童三娘低声说:“这下清楚了。”

      柳闻看着那些纸,眼眶终于有了一点红。

      “青渡真是怪。”她说。

      周老头从门外端汤进来,听见这句,眉毛一抬:“又怪?”

      柳闻怔了一下。

      阿圆立刻替她解释:“她还没说好怪。”

      柳闻低头笑了。

      “好怪。”

      周老头这才哼了一声,把汤放到她面前。

      “来了就喝。伞坊今日活不忙?”

      童三娘道:“我让她歇半日。”

      柳闻接过汤,低声道:“多谢。”

      她喝了一口,慢慢放下碗。

      陆听春问:“段行简走了,你知道吗?”

      柳闻点头。

      “我知道。他走东渡,没踩第三座桥右边的松石阶。”

      阿圆眼睛亮起来:“他听了?”

      柳闻笑了一下:“黄老丈回来时告诉我的。”

      “那你放心了吗?”

      柳闻想了想。

      “放心了一点。”

      她没有说更多。

      阿圆却听懂了。

      不见,不代表完全不管。

      不管,也不代表非要见。

      柳闻把汤喝完,取出一把伞。

      那把伞不大,浅青色,伞骨细,伞柄处刻着一个很小的“闻”字。

      “这是我自己做的第一把伞。”她说,“留给春信铺,可以吗?”

      童三娘一怔:“你不是说要自己收着?”

      柳闻轻轻摸了摸伞柄。

      “我以前想收着,是怕哪天自己又不知道是谁。现在名字挂在这里,伞可以留一把。”

      陆听春问:“留在哪里?”

      柳闻看向门后。

      门后已经有童三娘留下的小伞。

      “放三娘那把旁边吧。”

      阿圆立刻跑过去,腾出位置。

      柳闻把伞挂上去。

      两把伞并排。

      一把旧,一把新。

      一把曾经替青渡春信铺挡过雨。

      一把刻着柳闻自己的新名。

      顾行舟取纸写下:

      柳闻伞。

      阿圆看了看:“不写旧名?”

      柳闻道:“不写。”

      顾行舟点头。

      “好。”

      柳闻看着他落笔,忽然问:“顾公子,停雪也改过名吗?”

      顾行舟一怔。

      陆听春也抬眼。

      柳闻看向老桑木架上的剑匣。

      “我听三娘说,它现在住在这里。停雪这个名字,是从前就叫的吗?”

      顾行舟道:“是。”

      “那它现在还是停雪?”

      “嗯。”

      柳闻点点头。

      “那也很好。有的东西不用改名,只要换一种住法。”

      春信铺里静了一瞬。

      陆听春轻轻笑了。

      “这句也好。”

      顾行舟已经低头写下:

      不改名,也可换一种住法。

      阿圆小声念完,转头看向停雪剑匣。

      “停雪就是这样。”

      顾行舟看着那张纸,点头。

      “嗯。”

      柳闻又看向陆听春。

      “陆老板也是。”

      陆听春微微一怔。

      柳闻像怕冒犯,声音轻了一些:“我听说你复名了。你还是陆听春,只是现在住在青渡春信铺。”

      陆听春看着她。

      过了片刻,他笑了一下。

      “是。”

      柳闻垂眼:“所以我来这里写柳闻,不是因为柳闻莺死了。只是我现在住在柳闻这个名字里。”

      这句话比前面都轻,却让人听得心里一静。

      顾行舟写字的手停了一下。

      陆听春轻声道:“你愿意让我记下来吗?”

      柳闻想了想,点头。

      “愿意。”

      顾行舟写:

      我现在住在这个名字里。

      这张纸没有立刻挂。

      柳闻看了一会儿,说:“挂在我的名字下面。”

      顾行舟照做。

      柳闻。

      我现在住在这个名字里。

      两张纸垂在一起。

      童三娘忽然转过身,借着收伞的动作擦了一下眼角。

      阿圆看见,立刻跑去半开的抽屉旁,拿了一方灰边素帕,递到童三娘手边。

      “童三娘。”

      童三娘一愣。

      阿圆说:“你可以拿。”

      童三娘接过,低声笑:“多谢。”

      柳闻看着那半开的抽屉,问:“这也是规矩?”

      阿圆立刻介绍起来。

      “这个是不锁,半开。有人哭可以拿。有人擦伤可以拿。擦汤的布在旁边,不能拿错。”

      柳闻听得怔住。

      周老头在一旁冷哼:“这铺子现在连擦汤都有规矩。”

      柳闻低头笑起来。

      “挺好。”

      她看着那只半开的抽屉,忽然道:“我也留一方伞布吧。不是擦泪,用来垫湿东西。”

      童三娘道:“伞坊多得是。”

      柳闻却摇头:“这块我自己裁。”

      她从伞囊里取出一小块浅青伞布,边缘已经锁好线。

      “放在旁边小隔。若有人带湿信来,可以垫一垫。”

      顾行舟接过,放到小隔里。

      阿圆立刻写:

      湿信也要垫。

      周老头终于忍不住:“你这个就别挂了吧?”

      阿圆认真想了想:“那放小隔里。”

      陆听春笑得低头喝水。

      顾行舟看见,已经把水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柳闻看着他们,眼里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这里真的很像铺子。”

      周老头道:“本来就是铺子。”

      “我知道。”柳闻轻声说,“可很多地方说是铺子,进去以后像衙门,像家祠,像账房。这里像铺子。”

      陆听春放下杯子:“铺子哪里好?”

      柳闻想了想。

      “能进来,也能出去。买不买都可以。问了价,也可以不买。东西摆着,人自己看。”

      阿圆小声说:“这也像门。”

      陆听春笑了:“阿圆现在看什么都像门。”

      柳闻道:“我觉得她说得对。”

      顾行舟写下:

      铺子也有门。

      阿圆高兴地拿去挂。

      周老头已经懒得拦。

      午后,柳闻没有多留。

      她要回伞坊做活。

      出门前,她站在自己的名字下看了很久。

      阿圆问:“你以后还来吗?”

      柳闻道:“会来。”

      “会写信吗?”

      “会。”

      “写给谁?”

      柳闻笑了笑:“写给春信铺。”

      阿圆满意了。

      童三娘撑伞送她。

      柳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待挂绳旁的书签。

      我等到了答。

      她低声道:“他的书签,留着吧。”

      陆听春点头:“会留。”

      “若他以后再来……”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阿圆问:“你要见吗?”

      柳闻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

      阿圆点头:“不知道,也可以。”

      柳闻笑了。

      “是,不知道也可以。”

      她出门时,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两把伞在门后并排垂着,浅青伞面有一点新布的光。

      傍晚,春信司来灯。

      沈微明先探头,看见门后多了一把伞,立刻问:“又添东西了?”

      阿圆立刻跑过去:“柳闻姐姐来了!自己写了名字,还留了伞。”

      沈微明听完,眼睛亮起来:“旧名不挂,新名自写?”

      “对。”

      “师姐!”沈微明转头朝灯外喊,“青渡今天有新名!”

      温清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听见了。”

      陆听春看着灯影,忽然问:“师姐,春信司复名册里,有没有改名的人?”

      温清芜静了一下。

      “有。”

      “他们的旧名如何处置?”

      温清芜没有立刻答。

      这一停,陆听春便知道,从前大概没有问得很细。

      过了片刻,温清芜道:“多按原名附注。”

      顾行舟抬眼。

      陆听春没有说话。

      温清芜继续:“我明日让问灯拟新规。旧名可存,但新名须由本人自写或本人确认。旧名不得压过新名。”

      阿圆立刻道:“对!旧名不能先挂!”

      沈微明已经在灯那边写起来。

      “旧名不得压新名。”

      温清芜道:“写完整。”

      沈微明立刻乖乖补。

      陆听春笑了笑:“师姐现在也很会用青渡。”

      温清芜看着他,淡淡道:“有用。”

      这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春信铺里好几个人都笑了。

      温清芜没有恼,只看着陆听春。

      “今日手如何?”

      陆听春一怔。

      “还好。”

      顾行舟在旁边道:“写字不多。”

      陆听春转头看他。

      温清芜点头:“那就好。”

      沈微明小声道:“师兄,过几日问灯有新名格,你要来看吗?”

      陆听春想了想,道:“看。”

      沈微明立刻笑起来。

      “我接!”

      陆听春道:“你现在什么都接。”

      沈微明认真道:“接门弟子,能接很多门。”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长进。”

      沈微明耳朵一红,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多谢顾公子。”

      灯散之后,春信铺慢慢安静下来。

      陆听春站在柳闻的名字前,看着那句“我现在住在这个名字里”。

      顾行舟走到他身侧。

      “在想复名?”

      陆听春点头。

      “有一点。”

      “你也住在陆听春这个名字里。”

      陆听春看向他。

      顾行舟说得很认真。

      “不是旧判里的陆听春。是现在的。”

      陆听春心口轻轻一动。

      他低下眼,笑了笑。

      “那顾行舟呢?”

      顾行舟微怔。

      陆听春轻声问:“你现在住在哪个名字里?”

      顾行舟沉默片刻。

      这个问题似乎比“停雪住哪里”更难答。

      从前他是北顾顾行舟。

      是停雪执剑人。

      是可追裂线之人。

      是顾沉川之子。

      后来,他又是青渡春信铺里那个总说“有用”的顾公子。

      这些都是真的。

      但又没有一个能单独装下他。

      过了很久,他低声道:“还在学。”

      陆听春笑意软下来。

      “那也可以。”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取纸,写了一句。

      还没住定,也可以先在这里。

      顾行舟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陆听春问:“挂吗?”

      顾行舟沉默片刻,点头。

      “挂。”

      这张纸最后没有挂在顾行舟名字下,也没有挂在停雪旁边。

      它被夹在待挂绳旁。

      因为不是所有名字,都能一下子住得安稳。

      有的要先挂。

      有的要自取。

      有的要新写。

      也有的,只是还没住定。

      夜里关门时,顾行舟走到门后,看了一眼柳闻新挂的伞。

      浅青伞面收着,伞柄上那个小小的“闻”字贴着木墙。

      陆听春站在柜台边,轻声道:“明日要不要开匣?”

      顾行舟回头看停雪剑匣。

      “明日再问。”

      “问谁?”

      顾行舟看向他。

      “问我,也问停雪。”

      陆听春笑了。

      “好。”

      顾行舟落锁。

      咔哒。

      门内,柳闻的伞轻轻晃了一下,又稳稳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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