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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一百一十七章 愿字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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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七章愿字
第二日,阿圆一进门,就盯着门内那张纸看。
愿不愿意,要先问。
她站在门边,把这句话念了两遍,念到“愿”字时卡了一下,皱起小脸。
“这个字好难。”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正喝温水,闻言抬头:“哪个?”
“愿。”阿圆指着纸,“我昨天写得太歪了。”
周老头端着早饭进门,听见这句,立刻道:“歪就歪,能看清就行。”
阿圆摇头:“这个字不能太歪。”
顾行舟正在收拾听灯,闻言动作一顿。
陆听春也看向阿圆。
“为什么?”
阿圆想了想,说:“因为愿意这个事,要说清楚。”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周老头嘴上刚要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而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放。
“先吃饭。”
陆听春笑了笑:“老周今天不点评了?”
周老头哼道:“小丫头说得对,我点评什么?”
阿圆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跑去看灯架上那一排名字。
昨日的副卷已经收进听灯旁的小木匣里,青渡补问也被顾行舟抄了一份,夹在“先看人,后看账”下面。
凡旧案牵涉人名,列其为候选、工具、容器、证物、承断之位前,是否曾问其人愿否?若未问,何以敢写?
这句话比阿圆那句长得多,也冷得多。
可意思是一样的。
愿不愿意,要先问。
早饭后,顾行舟铺纸。
陆听春看了一眼,笑道:“顾先生,今日不是休手?”
“我写。”
“写什么?”
顾行舟抬眼看他:“愿。”
陆听春一怔。
阿圆立刻搬着小凳坐过来:“顾公子写愿!”
周老头在门口道:“这字不好写。”
黄老丈也探头:“心字底最难,写重了压心,写轻了没心。”
陆听春忍不住笑:“黄老丈,你现在评字也一套一套的。”
黄老丈摸着船篙:“听多了,总会一点。”
顾行舟没有说话。
他坐到柜台前,握笔时停了很久。
愿字确实难。
上头有原,下面有心。像一个人要回到原处问自己的心,才能答一句愿不愿意。
顾行舟从前很少问自己愿不愿意。
北顾要他守墙,他守。
停雪要他握剑,他握。
谢无因要把他写作账刀,他不认,可他仍旧习惯站到最危险的地方去。
愿这个字,对他来说,比剑更生。
笔尖落下。
“原”写得稳,横画略硬,却没有锋芒太重。到下面的心字底时,他明显慢了下来。三点落得很轻,最后一点微微收住,像没有把心压死,也没有让它散开。
一个“愿”字写完,立在纸上。
陆听春看了许久。
阿圆小声说:“这个愿,看起来很认真。”
周老头点点头:“比你平时那些硬字顺眼。”
黄老丈道:“心没压住。”
陈娘子刚好进门,笑道:“那就好。”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如何?”
陆听春放下茶杯,声音轻了些:“能答。”
顾行舟微微一顿。
“能答?”
“嗯。”陆听春低声道,“不是被逼着点头,是能自己答。”
铺子里静了一会儿。
阿圆认真点头:“那就挂门里面。”
顾行舟把“愿”字晾干后,夹在“愿不愿意,要先问”旁边。
门内一下子多了一个很清楚的“愿”。
不大。
但很稳。
辰时,平芜续审灯开。
春信铺重新布置听审位。
这一次,阿圆没有坐得太靠前。她抱着小木铃,坐在陈娘子身边,眼睛却一直看着门内那个“愿”字。周老头坐在门边,黄老丈靠着船篙,沈微明的副卷放在听灯左侧,青渡春信铺的小印放在右侧。
听灯亮起时,问令台显出影来。
林知年站在案前。
温清芜在春信灯旁。
掌罚司主立于黑令后。
韩照衡站在掌衡待审位,手里仍旧握着阿圆那条素帕。
平芜旧井边,药铺老妇也在。
旧井旁多了两样东西。
郑云舟的纸位。
秦远山的木牌。
纸与木并在一处,灯火照着,像两个终于从“名不详”里走回来的人,安安静静坐在旧井边听审。
林知年道:“平芜续审第三日,先入青渡春信铺补问。”
这句话一落,春信铺里的人都坐直了些。
阿圆攥住木铃。
顾行舟低声道:“青渡听见。”
林知年展开那张补问纸,念得很慢:
“凡旧案牵涉人名,列其为候选、工具、容器、证物、承断之位前,是否曾问其人愿否?若未问,何以敢写?”
问令台安静下来。
平芜旧井边也静了。
这一问不像前几日的追责那样直接指向某个人,却像把整个承断试案的根都翻了出来。
掌罚司主先开口:“掌罚司接问。旧判中若以人名定责、定用、定罪,须查其人是否知情,是否可答,是否有拒绝之权。若无,不得以‘案需’代其愿。”
林知年落笔。
温清芜接道:“春信司接问。春令、春灯、护名灯册中,凡涉及活人春息牵引,须先问其人,或问其监护亲属,若事急不能问,事后须补告,不得沉默入卷。”
阿圆听到“监护亲属”时,看向陈娘子。
陈娘子轻轻握住她的手。
韩照衡抬头。
他的声音比前几次更低,却清楚。
“掌衡待审一支接问。掌衡司旧禁案中,陆听春、宋折春、陈阿圆、顾行舟被列候选或工具时,均未问其愿否。”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此为根错。”
林知年写下:
均未问其愿否。此为根错。
阿圆低声重复:“根错。”
陆听春看着灯影,没有说话。
顾行舟站在他身侧,手指轻轻抵着桌沿。
问令台侧,三名旧密行人再次被带上来。
掌罚司主问:“当年平芜取证时,你等是否知晓陆听春被列为承断候选?”
第一人答:“事后知晓。”
“是否问过陆听春愿否?”
“未问。”
“是否问过平芜百姓愿否?”
“未问。”
“是否问过阿榕、柳杏、杜怀安等证言人,其话是否可入卷?”
那人脸色发白:“未问。”
药铺老妇闭了闭眼。
掌罚司主继续问:“既未问,何以敢写?”
那名旧密行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才答:“以为司命即案命。”
林知年落笔。
以司命代人愿。
周老头在春信铺门边低低骂了一句:“混账话。”
顾行舟没有提醒他。
因为这一次,周老头骂得太轻,也太该骂。
第二名旧密行人被问时,说自己当年只按旧卷格式记录,从未想过要问愿否。
第三名则说,他问过自己能不能不写,但没敢问别人愿不愿意被写。
阿圆小声道:“他只问了自己。”
陆听春道:“嗯。”
“那别人还是没被问。”
“所以今日要写清。”
阿圆点点头。
她看着听灯里的旧密行人,忽然不再像第一次听审时那样害怕。她仍旧不喜欢他们,可她知道,门内那张“愿”字已经挂上去了。
他们以后不能再说没想到。
问完旧密行人,温清芜传花朝听位。
灯影一转,花朝旧桥边的沈玉娘出现了。
她仍旧穿着素衣,神色冷淡。桥边有风,吹得灯影微微晃。
温清芜问:“花朝听位可附青渡补问?”
沈玉娘道:“附。”
她抬眼,看向问令台,也像看向青渡。
“花朝旧梦案中,宋折春有罪。但花朝百姓被梦术牵入时,也无人问其愿否。有人被迫忘,有人被迫梦,有人被迫爱恨错位。此问不只问承断,也问所有以术改人心志之案。”
林知年写下。
陆听春看着沈玉娘,轻声道:“她也问到了。”
顾行舟道:“嗯。”
花朝那边的风吹过旧桥,灯影里短暂浮出宋折春的名字,却没有人说话。
陆听春知道,宋折春终究还要被审。
但这一次,他不再会被写成花朝旧梦的全部。
他有罪。
可花朝人的愿,也要被问。
北顾听位也短暂接入。
顾怀川站在外墙内侧,身后是雪色剑灯。
林知年问:“北顾可附青渡补问?”
顾怀川道:“附。”
他的声音依旧冷。
“顾行舟被写为账刀,未问其愿否。停雪被旧账牵用,未问执剑人愿否。北顾顾氏守墙旧规中,若有以人替墙、以剑代命之旧例,也需复查。”
顾行舟抬眼。
陆听春看向他。
顾怀川没有回避,只道:“北顾也要问。”
林知年写下:
北顾附问:以人替墙,以剑代命,均需问愿否。
春信铺里,阿圆轻轻吸了一口气。
“北顾也问了。”
顾行舟低声道:“嗯。”
陆听春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松了一点。
只是很轻的一点。
却像一扇长久关着的门,终于从里面开了一线。
问审继续。
方执衡今日没有坐太久。
他被春信司弟子扶上来时,脸色比前次更差,可眼神清醒。
温清芜问:“方执衡,当年你参与平芜校账时,是否知承断试案需以人名为用?”
方执衡道:“知一半。”
“何为知一半?”
“知掌衡司要寻承接旧账之人,不知最后会将陆听春单列为承罪口。”他停了停,“但这不是脱罪。知一半,却未问到底,也是罪。”
林知年写下。
温清芜继续问:“是否问过陆听春愿否?”
方执衡闭了闭眼。
“未问。”
“是否问过平芜人愿否?”
“未问。”
“是否问过阿榕等证言可否入卷?”
“未问。”
“既未问,何以敢写?”
方执衡沉默很久。
久到春信铺里的阿圆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方执衡低声道:“因为我以为案比人重。”
药铺老妇握紧拐杖。
方执衡抬眼,看向旧井。
“这是错的。”
他声音很哑,却没有躲。
“案不比人重。案若压过人,就会把人写没。”
陆听春的喉间微微一紧。
顾行舟低声叫他:“陆听春。”
陆听春很快答:“我在。”
这一次,他没有失神太久。
灯影里,药铺老妇看着方执衡。
“这句话,写进去。”
林知年落笔:
案若压过人,就会把人写没。
春信铺里一片安静。
阿圆低声说:“所以名字要挂出来。”
陆听春轻声应:“是。”
方执衡说完后,被扶下去。
临退前,他看向青渡听位,声音极低:“这一问,很好。”
陆听春没有答。
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顾行舟也没有代答。
因为这不是需要回应的一句夸奖。
它已经入卷。
午后,续审暂休。
春信铺里,没人立刻动。
阿圆走到门边,看着那张“愿”字,忽然说:“这个字今天真的很重要。”
周老头在旁边道:“挂得对。”
黄老丈点头:“挂门里也对。”
陈娘子轻声道:“以后进门的人,先看见它。”
顾行舟给陆听春换了热水。
陆听春接过,低声道:“我今天没有插话。”
“嗯。”
“也没有想答。”
顾行舟看着他:“有一会儿想。”
陆听春笑了:“你看出来了?”
“嗯。”
“那怎么没拦?”
“你自己停住了。”
陆听春低头喝了一口水。
温热顺着喉咙落下去,慢慢把胸口那点紧意压平。
“长进了?”
顾行舟点头:“嗯。”
阿圆在旁边听见,立刻也点头:“陆老板长进了。”
周老头也道:“是比以前稳点。”
陆听春看着这一屋子人,轻轻叹了口气:“我现在长进一次,要被全铺表扬一次。”
顾行舟道:“好事。”
陆听春笑了。
下午续审时,三司将青渡补问列入总问。
林知年宣读新补总则:
“自今日起,凡四时旧案以活人、亡者、童名、证言、春息、剑命、梦识为案用,须先查其人其名,其愿其拒。若不可问,须明写不可问之因。若未问而用,不得以案需遮蔽。”
这段话很长。
阿圆听不太全。
她只记住了四个字。
其愿其拒。
她小声问顾行舟:“拒是什么意思?”
顾行舟答:“不愿意。”
“也要写吗?”
“要。”
阿圆点点头:“那就好。”
愿意要写。
不愿意也要写。
不是沉默就算愿意。
不是没有哭喊就算可以。
不是人被推到案里,卷上就能替他答应。
陆听春看着听灯,忽然觉得这一天比他预想中更重,也更亮。
重的是那些旧案里从来没人问过的沉默。
亮的是,终于有人把“可拒”也写了进去。
续审结束时,林知年最后读了一遍青渡补问。
问令台、平芜旧井、花朝旧桥、北顾外墙、青渡春信铺,五处灯位都亮了一瞬。
像这一问,不再只是青渡春信铺的一张纸。
而是被四时许多地方一同听见了。
灯散后,铺子里静了许久。
阿圆忽然跑到柜台前,拿起笔。
陈娘子问:“写什么?”
“拒。”阿圆道。
陆听春微怔。
顾行舟已经替她铺了纸。
“拒”字比“愿”简单,却也不容易写稳。
阿圆写得很慢,左边提手旁歪了一点,右边巨字收得太窄。写完以后,她自己看了看,有点不好意思。
“像关门。”
陆听春轻声道:“拒本来也像一扇关上的门。”
阿圆抬头。
“那关门也可以吗?”
顾行舟道:“可以。”
陆听春看向门内的那些纸。
门牌在外,锁在内。
牌告诉人可以来,锁告诉我们可以选择开不开。
愿不愿意,要先问。
如今还要加一句。
不愿意,也可以关门。
阿圆把那张“拒”递给顾行舟。
“挂在愿旁边。”
顾行舟把它夹了上去。
愿。
拒。
两个字并排挂在门内。
一个像灯下答应。
一个像门能合上。
周老头看了半天,低声道:“这才完整。”
黄老丈也道:“有进有退,才是门。”
陆听春笑了笑:“今日黄老丈又会说了。”
黄老丈摸摸鼻子:“跟你们学的。”
夜里,春信铺关门后,陆听春站在门内,看着“愿”和“拒”。
顾行舟扣好锁,走到他身旁。
“今日累吗?”
“累。”陆听春说,“但不坏。”
顾行舟点头:“嗯。”
陆听春沉默一会儿,忽然道:“顾行舟。”
“嗯。”
“以后若我问你什么,你不愿意,可以说不愿意。”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声音却很认真:“不是说你一定要答愿意。”
顾行舟没有立刻说话。
同纸灯在身后亮着,门内那两个字清清楚楚。
愿。
拒。
过了很久,顾行舟低声道:“你也一样。”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看着他:“你不愿,也说。”
陆听春心口轻轻动了一下。
他笑了笑:“好。”
“现在问你一件事。”
“什么?”
顾行舟停了片刻,声音低了些:“我能靠一会儿吗?”
陆听春耳根微热。
这一次,顾行舟没有直接靠过来。
他先问了。
陆听春看着他,忽然觉得门内那两个字不只是写给旧案看的。
也是写给他们自己的。
愿不愿意,要先问。
他低下眼,笑意慢慢软下来。
“愿意。”
顾行舟靠近。
肩膀轻轻挨上他的肩。
仍旧只是很轻的一下。
但这一次,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安静,也更明白。
门内的“愿”字在灯下微微晃了晃。
旁边的“拒”字也稳稳垂着。
两者都在。
所以靠近才显得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