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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一百一十六章 副卷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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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一十六章副卷
第二日,春信铺终于拆了沈微明送来的副卷。
副卷昨夜被顾行舟放在听灯旁,卷筒外封着春信司青封,旁边还压着一小张沈微明临走前写的纸:
师兄慢看。
陆听春一早看见那四个字,先笑了一下。
“他倒学会了。”
顾行舟把温水放到他手边:“慢看。”
陆听春抬头:“你也学会了。”
“有用。”
这两个字现在几乎成了顾行舟的万能答法。
陆听春低头喝水,没再反驳。
今日春信铺仍旧半开着门。
门外的木牌在晨光里比昨日更顺眼了些。童三娘留下的小伞被顾行舟收在门后,说今日不下雨,不必撑着。阿圆来时,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门牌,又摸了摸门内的铜铃。
“门牌还在。”
周老头正端早饭过来,听见这句,道:“昨晚又没长腿,当然在。”
阿圆认真道:“新来的东西要多看几天。”
黄老丈也点头:“对。新船下水,也得看几天漏不漏。”
陆听春听得失笑:“门牌又不是船。”
顾行舟却道:“要看。”
陆听春看向他:“顾公子,你也觉得门牌会漏水?”
“新木怕潮。”
“……”
行。
他说不过。
早饭后,顾行舟把副卷拿到柜台上。
陆听春坐在对面,阿圆坐在小凳上。陈娘子本来想带阿圆去认药名,阿圆却抱着木铃不走,说今日要听“慢卷”。周老头和黄老丈嘴上说他们不听,身体却一个坐在门口,一个靠在船篙旁。
副卷拆开时,春信司青封轻轻散出一点灯灰。
卷面没有正审卷那么冷硬,却也写得很清楚。
平芜续审准备副卷。
三项。
一,亡名册第二卷补入。
二,从责人员复核与补问。
三,谢无因缺席追责及孟观衡私影旧责初拟。
陆听春看见第三项,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顾行舟抬眼:“先看前两项。”
陆听春笑了笑:“顾先生安排得挺快。”
“慢看。”
“好,慢看。”
第一项是亡名册第二卷。
卷里已有秦远山、郑云舟两人,另有平芜新寻回的几名亡者。每一个名字旁边都写了来处、证物和见证人。
郑云舟旁边写着:青渡旧渡押名册、纸铺许怀纸证言、衣角灰白双缝、苦茶一包。
秦远山旁边写着:青渡旧渡押名册、平芜旧巷木牌、秦远舟刻牌、远山旧纸。
阿圆看见自己的名字也在附注里,惊了一下。
“这里写我了?”
顾行舟看了一眼:“写你补写远山纸。”
阿圆有些不好意思:“我写得不好。”
陆听春道:“但能看清。”
阿圆立刻看顾行舟。
顾行舟点头:“嗯。”
阿圆这才放心。
副卷里还有一个名字,叫柳春娘。
平芜南城洗衣妇,灾后曾替邻里收埋衣物,谷雨后第十四日亡。其名由药铺老妇补述,旧巷邻人确认。
周老头低声道:“这人以前没念过?”
顾行舟看了看卷:“第一卷漏了姓氏,第二卷补齐。”
陆听春轻声道:“不是新死,是新找回。”
阿圆抱紧木铃:“找回就好。”
陆听春没有说话。
这句话现在听起来很轻,却一点也不轻。
找回就好。
多少人等的,也不过就是这四个字。
第二项是从责人员复核。
三名旧密行人已列入平芜案从责审查。另有掌罚司当年复核弟子两人,春信司旧令传递弟子一人,岁录司旧判归册弟子一人,皆需在续审中补问。
陆听春看到春信司那一栏时,停了片刻。
温清芜在旁边写了批注:
此人非主责,但当年未将听春春令副灯及时上呈,须问其因。
陆听春看着“听春春令副灯”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顾行舟看见:“笑什么?”
“以前看见自己的名字在这些地方,心里会紧一下。”陆听春轻声道,“现在好像好一点。”
“因为写清了。”
“嗯。”陆听春点头,“写清了。”
阿圆凑过来,小声问:“这里不是坏写吗?”
陆听春想了想:“不是。”
“那是什么?”
“是问清楚。”
阿圆点点头:“问清楚就好。”
周老头在门口道:“问清楚之前,别急着骂。问清楚之后,该骂再骂。”
黄老丈笑道:“这话你说倒合适。”
周老头瞪他:“我什么时候乱骂过?”
铺子里一时无人应声。
阿圆很诚实地举起小手。
周老头气得胡子一动:“小丫头!”
陆听春低头笑出了声。
顾行舟看他一眼:“手。”
“没动。”
“肩动了。”
“顾先生,现在连肩也管?”
“笑大了会牵手。”
陆听春叹气:“你这医嘱,比陈娘子还细。”
陈娘子正好进来,听见这句,笑道:“顾公子管得对。”
陆听春彻底没话说了。
副卷翻到第三项时,铺子里的轻松慢慢淡了下去。
谢无因缺席追责及孟观衡私影旧责初拟。
这一项写得很慎重。
第一句便是:
谢无因入裂,记为事,不记为赎。
陆听春看了很久。
顾行舟也没有继续翻。
阿圆不太懂,轻声问:“什么叫不记为赎?”
陆听春道:“就是他最后做了一件事,但那件事不能把以前的错都抵掉。”
阿圆想了想:“像道歉不能只送一个不会响的木铃?”
顾行舟抬眼看她。
陆听春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意里却有些酸涩。
“差不多。”
阿圆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木铃。
“后来韩公子又做了会响的。”
“嗯。”
“那谢无因还会做会响的吗?”
铺子里静了。
这个问题太小,又太大。
谢无因入裂,生死未明。裂中有没有回声,谁也不知道。若他再也不回来,那些没补完的账便永远不可能由他自己补上。
陆听春沉默片刻,道:“不知道。”
阿圆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已经开始明白,有些事大人也不知道。
副卷里写着,谢无因所行旧案列缺席主责,待后续若裂中有回声,再追加当面审问。若无回声,则其所涉旧案仍照证据链追责,不因其缺席而停止。
孟观衡私影则列总账私影旧责,不以“影非人”免审。其旧禁案所有残卷,先由三司合并封存,再公开错案证册。
周老头看得皱眉:“影还能审?”
顾行舟道:“审其案。”
陆听春补了一句:“不是审它会不会认,是审它留下的东西。”
周老头哼道:“那就审狠点。”
黄老丈低声道:“别让它再有门。”
阿圆立刻抬头:“坏东西不能进门。”
顾行舟看她:“嗯。”
陆听春看着副卷,忽然发现最后一栏有一处空白。
“这里怎么空着?”
顾行舟低头看。
那是续审补问建议栏。
空白上方写着:
各听位可提交一条补问。
平芜旧井听位已拟:亡名不作灾后数字。
花朝听位待拟。
青渡春信铺听位待拟。
陆听春微怔:“还有青渡?”
顾行舟也看了那一栏很久。
周老头坐直:“什么意思?让春信铺问一句?”
陈娘子道:“是让听位提交一条续审时该问清的事。”
阿圆立刻问:“那问什么?”
铺子里安静下来。
这不是随口能问的问题。
平芜共审到现在,许多事已经被问出来了。谁遮蔽,谁失察,谁沉默,谁未复审,谁未录名,谁把人写成候选、工具、容器。
可青渡春信铺要问什么?
陆听春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向灯架。
那里挂着许多这几日慢慢长出来的字。
先看人,后看账。
我不是井。
不是若干。
给要写名字的人。
有门,就不是锁。
门牌在外,锁在内。
还有一排名字。
顾行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安静下来。
周老头原本想说些什么,可看见陆听春的神色,又把话压了回去。
阿圆却小声开口:“能不能问,以后写人的时候,先问他愿不愿意?”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也看向她。
阿圆被他们看得有点紧张,却还是继续说:“他们把陆老板、顾公子、我,还有宋折春,都写成别的东西。可是没人问我们愿不愿意。”
春信铺里静得只剩门外河声。
阿圆低着头,声音小却清楚:“我觉得应该问。”
周老头罕见地没有插嘴。
陈娘子眼眶微红,轻轻摸了摸阿圆的头。
陆听春看着阿圆,过了很久,低声道:“阿圆说得对。”
顾行舟已经取纸。
他写得很慢:
青渡春信铺补问:凡旧案牵涉人名,列其为候选、工具、容器、证物、承断之位前,是否曾问其人愿否?若未问,何以敢写?
最后四个字落下时,笔锋很稳。
何以敢写。
陆听春看着那一行字,心口像被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改。
只是道:“盖印。”
顾行舟取出铺印。
这一次,他自己盖得很慢。
青渡春信铺。
红印落在补问下方。
阿圆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小声问:“会不会太凶?”
陆听春笑了一下:“不凶。”
周老头道:“我还嫌不够凶。”
黄老丈点头:“问得好。”
陈娘子轻声说:“该这样问。”
顾行舟把那张补问纸夹到副卷里,准备传给四时山。
灯信传出后,春信铺里一时没人说话。
这像是一件很小的事。
只是青渡听位提交一条补问。
可又不像小事。
因为那一问里站着太多人。
阿圆。
顾行舟。
陆听春。
郑云舟。
秦远山。
平芜亡名册里那些曾被写成“若干”的人。
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被旧案写完的人。
午后,四时山回灯。
来的是林知年。
他的灯影落得很稳,手里拿着的正是那张青渡补问纸。
“青渡补问已收。”
陆听春问:“可入续审?”
林知年道:“可。”
温清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问得很好。”
阿圆立刻抬头。
“我说的。”
温清芜在灯那边轻轻笑了一声:“阿圆说得很好。”
阿圆脸有些红,却挺直了腰。
林知年继续:“此问不只用于平芜续审。岁录司拟将其列入承断私刑案总问之一。”
陆听春微微一怔。
“总问?”
“是。”林知年道,“凡旧案以人名为用,均需问:是否问其愿否,若未问,何以敢写。”
周老头在门边低声道:“好。”
顾行舟看着灯影,神色安静,却很沉。
陆听春转头看他。
他知道顾行舟在想什么。
顾行舟被写成账刀时,也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北顾停雪被旧账牵入时,也没人问过那把剑背后的人是不是只愿做剑。
温清芜又道:“平芜药铺老妇听见此问后,说平芜旧井听位愿附议。”
陆听春低声道:“替青渡谢平芜。”
林知年记下:“青渡谢平芜。”
阿圆小声问:“这也要记吗?”
顾行舟道:“他都会记。”
林知年在灯那边似乎听见了,平静道:“会。”
阿圆立刻闭嘴,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灯信散去后,春信铺里缓了好一会儿。
这一天本该休灯,却因为副卷又沉了许多。可陆听春并不觉得累得难受。
这种沉,不像旧账压下来。
更像他们终于把一块该放到桌上的石头搬上来了。
石头很重。
但放出来,总比一直压在心里好。
傍晚时,阿圆在顾行舟那张补问旁边,又写了一张小纸。
愿不愿意,要先问。
她字写得大,愿字歪得厉害,不意两个字几乎挤在一起。但整句话仍然能看清。
陆听春看完,轻声笑道:“这个也挂?”
阿圆点头:“挂门里面。以后谁进来,都能看见。”
顾行舟把那张纸夹在门内侧,和“轻声进门”“有门,就不是锁”挂在一起。
门外是门牌。
门内是这些规矩。
轻声进门。
先看。
愿不愿意,要先问。
陆听春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春信铺这扇门越来越不像普通的门了。
它有名字。
有锁。
有钥匙。
有铃。
还有进门之后该懂的事。
夜里,众人散去后,陆听春仍坐在柜台后,没有立刻回里间。
顾行舟把副卷收好,走到他身旁。
“累?”
“一点。”
“睡?”
“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
陆听春看向门内那张阿圆写的纸。
“等自己把那句话记住。”
顾行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愿不愿意,要先问。
铺子里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陆听春忽然轻声道:“顾行舟。”
“嗯。”
“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的声音很轻,却没有躲。
“你愿不愿意,以后去北顾的时候,让我陪你走正门?”
顾行舟怔住。
这句话问得很慢。
像陆听春真的把“愿不愿意,要先问”这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才开口。
不是说“我陪你去”。
不是说“我们一起去”。
而是问他,愿不愿意。
顾行舟看着他。
灯火落在陆听春眼底,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很克制的温柔。
过了许久,顾行舟低声答:“愿意。”
陆听春轻轻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顾行舟却没有停。
他看着陆听春,反问:“你愿意去?”
陆听春一怔。
随后低下眼,笑意一点点浮起来。
“愿意。”
这两个字落下,门内的纸轻轻晃了一下。
外头夜风吹过门牌,木牌没有响。
铜铃却在门内轻轻响了一声。
叮。
顾行舟低声道:“那就一起去。”
陆听春点头。
“嗯,一起走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