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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少年的谎 十三年前, ...

  •   十三年前,拍下这张照片,是什么心情?

      对画面的记忆越清晰,对感受的记忆就越模糊,她不知道,是所有人都这么健忘,还是她的记忆力此消彼长了?

      她记得那天很晴朗,她包里只装了致一给的结业证书,就这么和陈质散步。她甚至记得陈质那天穿了什么,一件很漂亮的裙子,搭配一个镂空的项链。

      为什么总是能想起项链?好像是因为,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在陈质面前都微低着头,也许是尊敬,也许只是不敢看她的脸。

      她记得,那天她的合租室友都已经退租走了,出租屋显得宽敞一些。她在最后才提出想和陈质拍一张合影,傻傻地从帆布包里掏出证书来。她就这样傻傻地把证书带出去、背了一路、又带回来。

      陈质被她逗笑了,问,为什么一直带着?

      她说,想在外面拍来着。

      陈质又问,那为什么在外面不说?

      贺追回答不上来,只好说,忘说了。

      在出租屋的沙发上,陈质搂着她的肩,她拿着证书,就这样拍了一张合影。她那时候觉得这是她人生比较重要的一个节点,想让陈质也一起见证,后来明白这根本不算什么节点,非要说的话,因为和陈质合了影,才成了节点。

      柜子上的手机发出咔嚓一声,照片拍完了。陈质问她:“你很怕向我提出要求吗?”

      贺追摇摇头:“我不想再浪费您的时间,也不想麻烦您……虽然还是麻烦了。”

      陈质听完,笑了起来:“怎么总是考虑这么多呢?就算脑子好用也有个极限,多想想学业和工作的事。”

      “好,陈总,我明白。”

      贺追毕业之后,接着读了研究生,导师当时也在致一工作。于是,她依然在这边租房子,不过室友换了一批。

      陈质对她的资助结束了,但两人的关系仍在维系,半工半读很忙,贺追没时间再做家教,陈质不时就转一笔钱给她,她不肯要,逼得陈质拿出些威压,才都收下来了。

      过了一阵,陈质偶然发现她弄了个新的银行卡,资助结束之后她转给贺追的钱,全被这人存进了这个卡里。陈质不用动脑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估计在未来的一天,贺追会把这个卡还给她,然后说,“这几年您给我的钱全在里面”。

      她完全不懂,恳求她救济的是贺追,拒绝她救济的又是贺追。她也只是想让这位“妹妹”过得好一点,她亲手把贺追从面黄肌瘦养到红润而匀称,不想再看她过苦日子了。

      那大概是她们之间的第一次争执,也不算争执,贺追单方面接受了陈质的批评,之后完全袒露了自己,告诉她:“您是我的贵人,进入社会以后我可能会有很多事拜托您,不想用这种小事麻烦您。”

      陈质这才懂了,一直以来,贺追向她要的都是最需要的。最初请她做自己的“靠山”、后来请她帮忙拿到实习机会、以及未来用她的人脉……

      在此之外,什么逛超市、零花钱、租房子,通通不要她管。这种精明的资本部署她见过用过无数次,却不料会出现她们之间,从头到尾,贺追对她大概都只有精打细算的利用。

      她总是以为足够懂得贺追了,一次又一次,却又发现自己还是不懂。这个比她少活了八年的学生,因为个人命运,又像是在某个时空比她多活了八年。

      那晚她听完这番话,唯有点头,什么也回答不了。

      她们之间出现了莫名其妙的隔阂,陈质变得越来越少“路过”致一,贺追也每天为工作和学业焦头烂额。或许她们都知道这生疏还有别的原因,但都只想着:对方忙起来了、没时间了。

      直到有一天,陈质刚好在附近有个活动,晚上就回了西风湖公寓,那时西风湖还是她母亲的房产。她并没打算联系贺追,但贺追有预感似的给她发了消息。

      “陈总,您想吃青团吗?我做了点,明天也没事,可以给您送一些。”

      陈质没有多想,她不知道这是贺追绞尽脑汁想到的能自然而然和她见面的缘由,她答应下来,并且说,我就在致一附近。

      她给贺追发了个定位,贺追立刻就说要过来。陈质只是想,见见她也没什么不好,好久不见了,这人敢又瘦成之前的模样吗?

      贺追到时,陈质正在涂药。佣人把贺追带到客厅里,贺追远远看见她,想了一路的沉稳、淡定问好都忘了。

      她把青团随便一放,快步走过去:“您怎么了?”

      陈质的脚后跟和侧面被鞋磨破了,也不知怎么搞的,刚刚才发现破了,一直都觉得是有点青而已。

      她先侧过头看了一眼,佣人已经离开了,她又看向贺追,还好,看起来没瘦也没胖。

      她放下棉签,解释道:“晚上有个红毯,穿的礼裙要配高跟,但是好久不穿高跟了,被磨成这样了。”

      她很无奈地笑了笑,却不料贺追拿起棉签,就这么蹲了下去。贺追蘸了药,极细致地帮她涂抹,刚才她够不到的、没涂均匀的,全都被好好擦了过去。

      一只热热的手环住她的脚腕,俯视着身前的人,陈质心里涌过一阵极陌生的情绪。细细密密,却让她不知所措。

      “不要再穿这种鞋了。”贺追说。

      陈质伸出手,捧起她的脸颊,她发现贺追的眼里有泪,薄薄一层,滴不下来。她不知道,这泪是真是假,又是为什么而流?

      她倾了倾头,一侧的头发倾下来:“为什么哭?”

      她感到自己脚腕上的手用了用力,这是撒谎的前兆,还是坦白的前兆?

      贺追深吸了一口气,说:“因为您要把我扔了。”

      “……”陈质吞咽一下,“我什么时候要扔了你,是你自己说不要钱,我不给你发钱,就是不要你了?”

      贺追的泪掉下来,陈质下意识帮她拂去了。

      “我没有要利用您,如果您是因为这个生气,您以后可以什么都不给我。我把您当亲人,当母亲……但如果您对此感到负担,请一定要告诉我。”

      资本部署是真,这份依赖却也是真,如果让她选,她选后者,她想要自己以后的生命里都有这个人。

      因为某种异样的预感,陈质松开了她:“站起来。”

      贺追的身子晃了晃,站起来之后,又晃了晃。不是因为她没好好吃饭,蹲得太久了,正常人也会感到头晕。

      可是陈质又把她判作不好好吃饭,她解释了一番,不得已拿出手机来展示。这么久了,她仍然保持着拍下午饭晚饭的习惯,虽然从某天开始就再也没发给陈质过了。

      陈质随便翻了几张,嗓子里像堵着什么,她把手机还给贺追,问:“不是来送青团吗?”

      贺追点点头,小跑回去拿,她用了一个漂亮的盒子,拿出来一一给陈质展示。

      “这几个是红豆的,最经典的。这两个是黑芝麻的,我觉得最好吃。这个是奶黄的,跟着网上学的新口味。还有这个,芋泥的,也是学的新口味,蒸芋头的时候好像蒸过了,但也很好吃。”

      陈质愣道:“你不是很忙吗?怎么有空做这些?”

      这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多了。

      “不复杂,我从小就会做青团。”贺追笑了笑,她的家乡正是青团的发源地,最近又正是清明节,这种恰到好处的缘由让她很幸福,可以正大光明地联系陈质。

      陈质从来都觉得贺追太聪明,这是第一次觉得她蠢。她感觉到了贺追是为了讨好,但明明有那么多方法。

      夜很深了,陈质让佣人把贺追送回去,那晚,贺追在佣人手里得到了西风湖公寓的门禁卡,她不想要,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佣人还是给她:“陈总现在过来得勤了,有时候会想见你,你有个钥匙,怎么都方便一点。”

      贺追其实懂陈质的意思,她很久之前说漏了嘴:出租屋总是有噪音,换过一次房子也无济于事。当时陈质要亲自帮她租房子,她拒绝了,如今,陈质直接把西风湖公寓给她住。

      她收了门禁卡,却一次也没主动去过。她把卡片当护身符放在床头,她永远都记得,从那天开始,陈总又肯收留她了。

      ——————

      她没办法发现自己的爱情,即使看到了身边的爱情故事,也不觉得爱情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中。她和风花雪月中的每一个字都离得很远,她的大脑,根本不会往那个方向思考。

      所以,她不懂陈质牵住她时自己心里的煎熬,不懂陈质靠近她看她做饭时为什么紧张。她也不懂,听见陈质为追求者所累,为什么她比陈质还厌恶那些人?看见陈质受伤、失落,为什么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陈质教给她那么多东西,这种事,却忘了教她。

      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哪个节点开始变得亲密,反应过来时,已经习惯了到西风湖去给陈质做饭。她没深想过陈质来得越发频繁的原因,当然不可能是为了自己,或是工作重心转移,或是别的什么,不是她该问的东西。

      她有时在西风湖留宿,第一次留宿,是陈质让她看个材料。她第一次感到陈总需要她,于是看得极为仔细,把每一个瑕疵都标注了出来。

      看完已经很晚了,陈质让人把客房腾出来,贺追就睡在那。

      研究生越读越忙,她却越爱越深,陈质心血来潮要带上她去干些什么,她总是恰巧有空、刚忙完某个事正处在空窗期。

      那段时间,她第一次去了高尔夫球场,第一次滑雪,第一次露营,第一次去有钢琴的地方吃饭……她总是拼尽全力显得平静,可她的眼睛什么也藏不住,诉说她的欣喜、兴奋,诉说她的珍重与爱。

      陈质没有深究过她眼里的爱,就像贺追没想过爱情,陈质也从没想过她们之间会发生爱情。

      转机是因为一场暴雨,又或者说是因为贺追。那晚贺追在西风湖吃了晚饭,突然下起雨来,雨的程度很尴尬,不算小,却又不至于回不去她的出租屋。

      天上有一点点打雷闪电,陈质问她,你怕吗?贺追只用了一秒就反应过来,如果说怕,这晚就能留下,又能和陈质多待一会儿。

      她很认真地说了怕,陈质没去想她有什么意图,被她逗笑了:“那就别走了。”

      晚上陈质忙了会儿工作,贺追也做了些自己的事,睡觉前,陈质却又问了她一遍,你害怕打雷闪电吗?贺追很失落,她以为陈质忘了刚才说让她留下。她纵容自己任性了一回,坚持说害怕,还给自己编了个害怕打雷的缘由。

      她却不料,陈质是在考虑要不要让她留在主卧、两人一起睡。没有任何想法地,她只是觉得受宠若惊。她反而拒绝了,因为像是突然发了一笔横财,让人接都不敢接。

      忘了怎么探讨的、怎么推拉的,总之,那晚她还是留在了主卧。陈质牵动被子的动静就足以让她颤栗,她太紧张了,陈质还以为她是害怕。

      “雨已经小了不少,估计也不会再打雷了。”陈质这样安慰她。

      她们中间有点缝隙,她却好像一直都能感到陈质的温度。她听见均匀的呼吸声,猜着陈质睡了,才敢转过来面朝她。她借着一点微弱的光看着陈质的侧脸,打定了主意,这晚就不睡了。

      她看得太沉浸,以至于,亲眼看见陈质睁开眼也以为是幻觉。陈质转过头看着她,她才发觉这是现实,发觉自己暴露了。

      暴露了什么?有什么是不能暴露的?她本不该觉得心虚,是因为撒谎自己怕雷吗?

      “怎么了?”陈质用气声问。

      贺追摇摇头。

      “和别人睡不着吗?我送你回客房?”

      贺追又摇摇头。拼命听也听不见雨声。

      她好着急、好窘迫,在这咫尺之间,在这温暖的被子里,她不知道自己的心在想什么,不知道何去何从。

      她看见陈质的身子有个挪动的前兆,以为又是幻觉,陈质却真的挪了过来,抱住了她。

      “不要总是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着我。”陈质说。

      贺追的心像着了魔似的跳个没完,甚至,她觉得自己要死了。她想,是她关于害怕打雷的谎言说得太凄惨了,让陈质觉得她可怜。

      她紧紧抱住陈质,心跳却没有缓解。在这个拥抱中,她好像第一次感知到自己浑身上下的皮肤,打开了所有的触感、感受到每一次舒张。她顶着这种心跳埋头进陈质的气味里,像一种身体自带的本能,一了百了,什么也不顾,就这样吧……

      没什么征兆地,陈质松开了她,有一瞬间,她觉得陈质是从她怀里逃走了。

      她定定地看着陈质,像在控诉这突如其来的结束。陈质却不看她了,突然拿过手表来不知查看了什么,又放回去。

      “睡吧,雨已经停了。”陈质平躺下,最后宽慰道。

      贺追开始担心,陈质生气了吗?因为什么?她太担心了,但是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到节点。该不会,陈质突然反应过来她在撒谎?那为什么不揭穿她?

      在这种猜测里,突然之间,她感觉到一件事。她霎时觉得天塌了,赶紧下了床,动作都有些慌乱。

      陈质睁开眼,问她:“怎么了?”

      “没事……我想去上个厕所。”

      “那把台灯打开,别绊着。”

      “您要睡觉。”

      “没事。”

      没过一会儿她回来了,脸上没了那种惊慌,劫后余生似的。陈质又问:“刚才怎么那么着急?”

      贺追抿了抿嘴,有点难为情:“我刚才以为生理期提前了,还好不是,要不然就弄脏您的床单了。”

      她轻轻地笑了笑,她真的感到松了一口气。

      陈质蹙眉道:“你不是刚结束吗?怎么可能提前这么多?”

      “我也不知道,但刚才感觉有血,又不是血……”

      她什么也不懂,很开朗地说完这句话便把台灯关了。可陈质反应了片刻,全都明白了。

      她很轻地呼出一口气来,旁边这人掀开被子上床,一切动作都显得那么轻松。她无可奈何地合上了眼,她才发现贺追严重缺少某一部分教育,但是,她现在再去教她,算什么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少年的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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