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人秘史》柳結草

7、第三章 花舞(3) 十七公主

　　初冬，是大地即将沉睡的时刻。

　　她慢慢地闭起双眼，准备好好在梦中低回一番，到春天再次缤纷，可总有些特立独行喜欢在寂静时分绽露光彩。花神的杜鹃是一例，匿名者的彼岸花叶也是一例，而深受那些文人雅士深爱的雪梅更是一例。

　　高阳公主爱梅成痴，在南熏殿落里尽是她栽种的梅树，每年冬季一到，白色高洁的梅花绽放得好璀璨，而她本身也是那样气质出众、璀璨光洁的一位公主。有时自己也挺怀疑与她互不筑心墙的原因究竟为何？一个是总是悖行常规，喜恶分明的我；另一个是沉静文雅、高雅端庄的她，两人凑在一块儿确实不搭，可我们却不曾计较这些。不曾。

　　南熏殿的这条路不免有些冷清，大伙儿都去看杜鹃了，谁还会记得一个足不出户的深宫公主？每每忆及高阳，是怜惜，更是宽心。怜惜她身子娇弱，总错过许多美好新鲜的事物；宽心终究世上还是有人比我更需要「自由」这东西，比起我更遥不可及。

　　突地，瞧见一朵有着耀眼灿黄的杜鹃落在地上，在人烟稀少的坡道上格外醒目。

　　脑中响起太后的话，倘若那场梦属真，那势必会有腥风血雨，我们不得不防，即使对前方困阨是那样一无所知，我们也依然也得防。而那下凡的云神，同了东方翌卿的话，无论如何都要找出来，都必须找出来。

　　只是，就算找着云神又何妨？曾看过神怪书籍，天界任何只要一下凡，便同人转世般，清除了记忆。云神消了记忆，哪里还会记得关于花神的曾经。

　　「小姐，也许这杜鹃是真有神力呢！」翡翠满是笑意地捧着那朵花。

　　「神力？这样怪力乱神的话妳也信？」我嗤笑道，明显的违心之论。「小心点儿，这花等会儿就拿给公主瞧瞧吧！」

　　拾起花后，我和翡翠继续往南熏殿走去，那花香离龙池些许远还是嗅得着。奇异，何止奇异！

　　「姑娘、姑娘请留步！」此时，后方传来一阵焦急呼唤声。

　　我和翡翠回了头，是一个陌生男子，他一袭平整青衫，显然不是宫里人，想必也是为今日酒宴而来。

　　翡翠立刻站向前护主，我按了她肩膀，示意她先站在一旁。

　　眼前男子黝黑又刚毅的脸部线条，明显为习武之人。「在下魏文，舍妹魏礼，前日姑娘到寒舍时有过一面之缘。」

　　魏礼兄长？魏礼为京城三大商谢、魏、刘中，魏家唯一的掌上明珠，而她兄长似乎叫魏文没错，只是……上次我拜访魏府时，他恰巧摔破了一个茶壶。传闻魏文对武道津津乐道，看来这话可是真实的了。

　　「魏公子？我记得。」

　　语毕，他似乎很开心道：「那日在下对姑娘印象深刻，一直希望还能再见姑娘。」他从内衫递给我一个小包。「盼姑娘收下这一点心意。」

　　看我接过，他开心道：「那在下先告辞了，今日很高兴能与姑娘结缘。」

　　点头，只见他动作快速地背身走远了，还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翡翠，看他给了什么。」翡翠快速拆了外头包装，装在里面的是竹片。

　　见状，我不禁大喜。「翡翠，妳瞧，这不是竹枝子么？我拿到了竹枝子！」开心拿起竹片。「哼，东方翌卿那家伙要赢我，再去投胎个几百回吧！」

　　拿出最内层的竹片，竹片里夹有张宣纸，宣纸上是送者笔墨，更是送者心意。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淑女，寤寐求之。窈窕淑女，琴瑟有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盼能与伊人月下赏琴，共享佳音。魏文。」

　　「节录《诗经‧关雎》嘛！还是每段的最后一句。」翡翠说。

　　「若我没记错，这个月已经收了三次〈关雎〉了！都没些创意的？」有些失望将竹枝子塞给翡翠。「回去收着。」收在我一个专放竹枝子的木桶里。

　　异香逐渐散去，落下叶片与我们反向飘去，逆行风中，我们终于到了南熏殿。哀哀琴音空中回荡，想必公主又抚琴了。

　　高阳不只是高阳，「高阳」是她的名，更是个封号，可从前她的名却随着宫内春夏又秋冬而让人遗忘，不再有人这样叫她，也不能有人这么唤她，属于上一代的恩恩怨怨，到头来却是下一代结不了的孽缘。

　　「高阳，看是谁来了呢。或者我该说，『熙儿』呢？」

　　她放下手中琴，笑道：「凝儿，我就知道妳会来。」

　　李熙儿，那个被遗忘的名字。一个人失去了原有的名，只能夜里梦中时时提醒自己不能遗忘，要记得，要记得自己是谁。熙儿的没去，据说，只是皇上堵住众人嘴的一个借口，一个关于皇室丑闻的借口。

　　接过翡翠护住的杜鹃，我递给高阳。「太后娘娘的杜鹃。」语顿，我徐徐道：「今日太后娘娘说了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她睁眼望道。

　　「传说，天上花神偷看了玉帝的『尘世记要』，明白了未来事，玉帝为了惩罚花神的行为，便拆散了相爱的花神和云神，将云神贬入凡间。」那朵遗落的杜鹃，即使离了根，却仍欣欣绽放。

　　「云神何罪之有？」高阳疑惑。

　　「云神无罪，罪于花神。这是惩罚，最残酷的惩罚。」怎么说着说着越来越入戏了呢？「云神，被贬入大唐，成为大唐子民。」

　　「有根据么？」

　　「今儿众人就是讨论这些。」我叹气。「若真，那定要找出云神，花神以为大唐危难即云神之难；若假，这杜鹃又该怎么解释？」

　　「所以，是花神警告？」高阳听得入神。

　　「是，也不是。」语毕，我抬眼道：「熙儿，不说这些了，妳还得赶紧打扮呢！」

　　玄虚之事，不用花那么多时间于其上。

　　「可我不想去。」高阳敛下眼道。

　　上前牵起高阳的手，我道：「这可是太后娘娘的邀请，妳若不去无非是不给娘娘面子，到时又有人说闲话。熙儿，皇上让妳认皇后娘娘为母后，既然如此，妳便是正室之女，妳的出现更显重要。」

　　沉默半晌，高阳轻声道：「但皇后永远不会是母妃。」

　　高阳过于苍白的脸上藏不住落寞，她的母妃早在她十二岁那年离开人世，从那以后便留她一人在宫中。高阳没有同胞兄姐弟妹，皇上不忍，便让皇后做了十七公主的干娘。

　　十七公主，李熙儿，即今日的高阳公主，一个……曾掀起后宫惊澜的佳人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