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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玖拾贰 你其实很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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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那只是一种心理反应。虽然你没有见过他,但毕竟他是你的亲人,会难过是正常的。”
“可我也没有特别难过,是不是很不近人情?”
“孩子,你都没见过他,不要对自己要求那么高。”医生凝视着面前的男孩。这是一个多月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事。
“最近生活上还有其他变化吗?感觉这段时间你的心情还不错。”
男孩片刻后道:“嗯,我哥谈恋爱了。”
“哦?”医生问:“陪你来的那个?”
“对。”
“那你快有嫂子了?恭喜。”
“嗯。”
“还有什么其他高兴的事吗?”
“前天去蛎岈山玩了。”
“我听说前年出过事,现在已经重新开放了?”
“只开放了部分。”
“那玩了什么?”
“看海。那是我第一次看海,比想象中有趣。”
“海水给你什么样的感受?”
“凉凉的、温温的,很平静。我们还吃了蛎岈饼、喝了椰子汁。”
“和你哥一起去的吗?”
男孩溜了神,随即摇头道:“和朋友,还有同学。”
“我看见你书包上多了一个新吊坠,也是在那里买的?”
“不是。这是朋友从北城带来的书签,我加了个链子,可以挂在包上。”
“很好看。”医生笑了笑,过了会道:“今天是不是还有其他话想问?以前你都很期盼结束,但今天却一直观察我。”
空调的扇叶呼呼地转着,男孩吸了吸鼻子,用力蜷住手指,于是掌心掐出了两个指印。墙上的时钟还在转动,医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大概过了五分钟,她想要打断,眼前的人却开口道:“其实我记得妈妈去世那晚的事。”
“那晚下了很久的雨,妈妈给我唱歌,妹妹睡着了。她说了很多很多话,我迷迷糊糊很困。后来,我听见她给爸爸打电话,但爸爸很快挂了。他说他那天夜里上工,但其实他和别人去了大排档喝酒。那一夜,妈妈离开了。入棺时,她很狼狈。”
“她的手和身体是分开的,因为我。”
医生的神色变得复杂,她竭尽全力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开口说:“你终于愿意信任我了?”
荷叶摇头。
她错愕,“那为什么还愿意提起?”
“我想快点好起来。”
医生示意他继续。
“后来他出工时从楼上摔了下来,或许是报应。可我每次那么想时,心里并不畅快。”
那双异常忧伤的眼睛,刺伤了女人的瞳孔,她抿住唇,拍了拍男孩的肩膀,“好孩子。”她问:“爸爸出事那天也下雨了吗?”
男孩点头。
“你其实很害怕下雨天吧?”
“啊,新学期第一天就下雨,真是倒霉……我的新鞋……”
“走快点,快迟到了。”
“着急什么,还有十分钟呢!对了,你去过新宿舍了吗?咱们是同一个吗?”
“不知道啊。暑假宿舍翻新了,咱们原来那个留给新高一了,新宿舍跟国际部一样。”
“爽呆了,不会是双人间吧?”
“晚上去了不就知道了,快点走,李魔头老吓人了,要是第一天迟到,接下来一个月我们不会有好果子吃……”
高二学年的第一天,下雨。
窗台上探出一只手。
雨水在掌心聚拢,合成小小的一摊。男孩后退几步,将脸贴在玻璃窗上,他轻呼一口,于是窗台上蒙上浅浅的一层雾。
“到时间了,先走吧。”玻璃另一侧的人道。
“好。”
屋内零星的行李,两个男生,东西并不算多。
“别去阳台了,真该走了。”
“知道了。”
公办部的新宿舍在民办部边上,因为扩建,这块儿的樟树林被砍掉了几棵。男孩忍不住张望,又被前头那人拉了下去。
到达教室时,他们恰好踩住上课的时间点。
讲台上,一双眼镜扫了过来。
“报告。”
“报告。”
“荷叶、屈玉覃。”
那双眼睛在他们身上转着,随即李庭正色对全班道:“我再说一遍,我们14班以后不允许踩点到。以后比我晚到的,一律站在外面早读。”
班里鸦雀无声。
李庭又扭头,“两个人来这么晚干什么?觉得自己是珍稀动物,还是想着第一天怎么女生面前亮亮相?屈玉覃,给我站好了!别把民办部那套带到公办部来,既然选了转部,你就给我有这个觉悟!”
“两个人坐第二组最后面去。”
文科班女生居多,一个班零零星星才六七个男生,几乎都盘踞在后排。荷叶刚放下书包,前面一男生便扭头,小声道:“你是不是之前合唱团那个领唱?”
“嗯。”荷叶不明所以。
“牛逼啊。你们弹钢琴的那女生也在咱班。”
果然,荷叶看见了前排的庾音。
“等下课加你Q啊。”男生又道。
讲台上,李庭还在滔滔不绝:“高二是高中三年最重要的阶段,也是决定你是否能够成为一个优生的转折点。我知道咱们班有些同学高一时成绩还不错,但高二的难度和强度更甚,现在换了新集体,以前那些统统不算数,如果你不按照我的要求来,那么……”
冗长的班会伴着淅淅沥沥的雨,教室内很冷。
荷叶裹紧衣服,像一个鹌鹑。
他摆弄着笔袋上的挂件,左手边的人忽然推了他一把。
“怎么了?”
“想不想上厕所?”
“不想。”荷叶问:“你想去?”
见屈玉覃不答,他道:“上课呢,我不能陪你。”
李庭不喜欢设置同桌,所以整个教室都是单人单桌。荷叶怕自己没听清屈玉覃的话,人向左边偏去。
屈玉覃还是不说话,荷叶觉得他莫名其妙。
“外面下雨了。”屈玉覃的声音有些飘忽,说罢他脱下自己的衬衫外套递给荷叶。
荷叶恍然,连挥手,“不需要。”
“真不用?”
“嗯。”荷叶口型道:“医生说快好了。”
“什么时候彻底好?”屈玉覃问。
男孩思忖说:“年前。”
“真的?”
荷叶珍重道:“一定。”
屈玉覃撑住下巴,含着笑道:“听说奖学金要过年后才能发出来,上面审批很慢,你年前估计去不了南城,要不要我先垫着。”
“不用。”荷叶立即回道。
“那我陪你一起……”
“屈玉覃、荷叶站起来!”
话还没说尽,两人被这一嗓子吓得激灵。那件衬衫还似有若无地搭在两张桌子中间,像是人为搭建的桥梁,以至于李庭直接给“拆”了——衬衫被掀飞在地。
“我在上面讲,你们在下面讲,嘀嘀咕咕什么?”
这语气实在不像是询问。
“李老师,我借给他衣服。”屈玉覃道。
“你怕冷?”李庭问。
荷叶不点头,也不敢摇头。
李庭道:“屈玉覃你这么好心?怕他冷,怎么不让他坐你怀里,这样你还能给他捂捂?”
班里哄堂大笑。
屈玉覃只道:“李老师,我愿意人家也不一定愿意。”
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李庭屏住呼吸问:“荷叶,你说呢?”
“啊?”
荷叶在慌乱中失了神,他像是不确定那话是屈玉覃说的,以至于不间隙地瞥向一测,“李老师,我……”
这是一句注定说不完的话。
李庭彻底失去了耐心,“都给我滚出去!”
莫名其妙、好像什么都没做,荷叶有生以来第二次被罚站。他好像微妙地有些适应,不知道为何。
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一点点滚落,然后嵌入窗柩之中。门口一东一西,中间隔着一根柱子。
荷叶看不清屈玉覃在做什么,屈玉覃应该也看不见他。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前两天去廖叔店里,我看见他在脸上抹了遮瑕膏。”
“遮瑕膏是什么?”
“一种化妆品,也能遮伤疤。”
“之前我也看见樟哥出门喷发胶了。”
“几号?”
“26。”
“他们去约会了。”
对“约会”这个词异常敏感,荷叶别扭地缩了缩脖子,像是要说什么似的,最后只是扭头看了眼隔壁。
屈玉覃不知何时离他这么近了。
“你过去一点,别被李老师看见了。”
“他看不见这里。”
荷叶没再催促。
“冷吗?”屈玉覃问。
“不冷,还是夏天呢。”
“今天温度低,明天也是。你如果冷,明天穿我的外套。”
“好。”
雨声渐渐盖过教室内的训斥声,玻璃糊成一片,连片的雨倾斜下来,不间断地。荷叶抬头看一眼,已经看不见那大片紫藤萝了。
“你说他们约会会去哪里呢?”他忽然出神地问。
“吃饭,或者看电影吧?”屈玉覃回答。
“约会都要看电影吗?”
“大概,但也不一定。”
“哦。”
“不过前段时间廖叔问妈妈要了张观影会的票,在东城大剧院。”
“看什么的?”
“好像是什么文艺片,在国际上拿过奖。”
荷叶没忍住笑了起来,在对方疑惑的语气中,悠悠道:“樟哥小学毕业。”
屈玉覃也跟着笑起来,“廖一明也看不明白。”
他们笑得过分猖獗,以至于停下时,荷叶忍不住又朝教室里瞥了几眼,“有点好奇……樟哥谈恋爱时的样子。”
“他谈过吗?”
“没有。”
“初恋啊……”屈玉覃道。
荷叶说:“他会不会被廖哥欺负?毕竟没什么经验。”
“这就不知道了,但廖叔是个纸老虎,他看着没心没肺,其实挺脆弱。”
“也是哦,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在那里等吧。”
荷叶收了口气,忽然道:“谢谢你,屈玉覃。”
“这么突然做什么?”
“真的,谢谢。”
“为什么?”
“认识你以后,我好像有勇气面对以前发生过的一些事情了。”
耳边只是传来屈玉覃低声的笑,过了会儿那头问:“你以前喜欢过别人没?”
“啊?”
荷叶愣愣地站在那里,“什么?”
“不要每次关键时刻就当聋子吧?”
“我没有!真的没听清……”
“我说——”
“屈玉覃!荷叶!让你们俩出来罚站是聊天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