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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捌拾捌 你总是缠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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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去世那天的事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有什么愿意跟我说说的。”
“不用紧张,最近有开心的事吗?比如和朋友出去玩了,比如考试成绩提升了,再比如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在东城会有紧张感吗?比如明明没发生什么事,但就是不如在家自在,甚至下意识约束自己,做出一些异乎寻常的行为。”
“没关系,你就讲讲身边认识的人也行……”
一个小时的咨询,荷叶的嘴始终牢牢闭着。
他打开门咨询室的门时,樟哥还在长椅上等待。
“樟哥,我约了同学,得先走了。”
丁樟有些意外,急问:“医生怎么说?”说罢,想起不让家人询问咨询的结果,他转而道:“和谁出去,刚才那个双胞胎吗?晚上还回来吃饭吗?”
荷叶摇头,立即背上书包逃了。
丁樟远远地看着,第一次觉得,这个从小看到大的男孩,也有很多他看不透的心事。
“还以为你不来了。”
屈飞雁正在听历史评述,见荷叶过来立即放低了音量,“我妈回去了,我打个车。”
“嗯。”
从医院到桦山林院只需要两个拐弯,他们在侧面停下。荷叶顺势抬头,植被郁郁葱葱,明明已经过了玉兰的季节,却有几棵反季爆了白花。
“为什么约我来这里?”屈飞雁一直闷头走着,荷叶忍不住开口问。
“你不对屈玉覃感到好奇吗?”
荷叶停下脚步,“什么意思?”
“你总是缠着他吧。”
说着,两个人路过一棵巨型的玉兰树。
“我……没有。”荷叶一时语噎,却有人忽然打断了他的思路:“小雁来了?放暑假了吧。”
“嗯。”
“把这个顺道带给你爷爷吧。”
那是一袋沉甸甸的下酒菜,屈飞雁仍在前头走着,荷叶跟着,他们俩实在太过沉默,以至于一直到院子内都没有再讲一句话。
“唐爷爷给的。”
“哎呀,你爷爷胆固醇那么高,怎么还送这么多鱿鱼。”院里的阿姨拨了拨纸袋,拿进去装盘了。
屈飞雁回头道:“爷爷还没回来,坐一会儿?”
“好。”
屈家的院子很宽敞,但不是小松那种凹陷的、用沥青浇出的水泥地。它高于一般土地,有花有草,被简单剃过,所以留下一层短短的青色绒毛。
屈玉覃曾经说过,爷爷家的院子里打过一个秋千,可惜那棵树被挖走。荷叶找了一圈,并没有看见秋千的痕迹。
阿姨从里屋端来刚带来的鱿鱼,又盛了两碗冰镇的酒酿圆子给他们,屈飞雁换了身衣服,才下楼道:“我和屈玉覃在这里长大了,小学后才搬去和爸妈一起住。以前我们住在二楼西边,那边采光很好,屈玉覃偶尔会在房里练琴。”
荷叶跟着仰头,太阳微微西斜,投射在白色的百叶窗上,斑驳一片。
“就是那里。”屈飞雁指了指,“那架钢琴后来被带回家了,你也在客厅见过。”
百叶窗后一片无法触及的影子,他远远地看着。
屈玉覃练琴的模样和排练时一样吗?
那时他还是个孩子,个子应该不高,五官也还算稚嫩。荷叶遐想着幼年屈玉覃弹琴的模样,想象他的手指、他的嘴唇、他的痣……
思绪顿了顿,他猛然想:那时候的屈玉覃应该比同龄人高很多吧。
但也不一定,如果只是发育期长得猛了点呢?
荷叶忍不住回看屈飞雁的脸,“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有好几次吃饭时,我看见他在回你的消息。以前他从来不会去同学或朋友家里留宿,所以寒假那次,我很意外。”
“他从来没有和一个人这么亲近过。”屈飞雁又说。
荷叶愣愣地站着,他总觉得屈飞雁看他的眼神像审视,又像一种疑惑,便口不择言道:“可能大家经常一起排练,更熟悉一些吧。”
屈飞雁摇头,没有继续再问,只是推了杯茶水道:“菊花茶,凉的。”
“谢谢。”
“去不去旧场堆?今天开门了。”屈飞雁拉开椅子,荷叶不太懂他想做什么。
屈飞雁解释:“好久没去过了,我以前在那里喂过一只奶牛猫,巴掌大小,初见时眼睛睁不开,差点儿饿死了。”
他们一路往旧场堆走去,荷叶问:“是收养的那只?”
屈飞雁点头,“求了爷爷好久,他才同意的,但没养几个月,爷爷又把它送走了。”
“为什么?”荷叶问。
“屈玉覃猫毛过敏。”
“我还以为他只是单纯地怕猫。”
“那猫一直是我亲自喂的,但暑假为了去爸爸那里看展览,就把它托付给屈玉覃了,谁知道回来后它便被爷爷送走了。”屈飞雁笑笑,“那会儿我老恨他了。”
“可是猫毛过敏也没办法吧。”
屈飞雁“嗯”了一声。
旧场堆一片空旷,除了被处理过的杂草,只剩一些无用的废弃零件,其中有辆报废的旧汽车。荷叶忍不住凑过去看,担心是那位年爷爷的车。
庆幸不是,他舒了口气。
正说着,远处草垛处突然又传来一声“喵呜”。他们俩同时一愣,屈飞雁下意识唤了几声,那猫却藏得更紧了。屈飞雁掏了掏口袋,什么都没带。
“我有吃剩的鱿鱼干。”才吃了一小口便被屈飞雁喊过来,此时这截鱿鱼干还捏在荷叶的手中,他递给屈飞雁,屈飞雁便蹲下来找猫。
这是一只纯白色的小母猫,全身灰扑扑,耳朵也缺了一小块。它看起来身形不大,估计不满两岁,眼睛怯怯地望着这边,又饿又怕,干站着不动弹。
“咪咪,吃不吃?”屈飞雁想伸手摸,那猫却猝然躬身,朝这里龇牙。
荷叶道:“它怕我们,要不放地上吧?”
屈飞雁点点头,将鱿鱼撕成几丝,两个人一齐退到栅栏旁。不一会,那小白猫果然探了探脑袋,等确定他们不再靠近后,才谨慎地靠近鱿鱼丝闻了闻,最后偷偷将鱿鱼丝叼到了草丛边。
“它吃了!”屈飞雁惊呼。
看着这张兴奋的脸,荷叶也忍不住感慨:“你果然很喜欢猫。”
语毕,这头的屈飞雁含着笑道:“它很可爱。”他的手掌又伸向那只白猫,可再靠近一寸,那猫便开始龇牙,最终丢下食物跑了。
“这怎么办?”屈飞雁显得些许懊恼。
“等我们走了,它说不定自己会回来。”荷叶安慰。
“好吧。”
终于放弃了逗猫,两个人在旧场堆溜圈,荷叶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屈飞雁带他来这里,终于在第三圈时开口问:“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屈飞雁双手插兜,犹豫道:“有些话闷在我心里很久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
荷叶问:“和屈玉覃有关?”
“嗯。”
黄昏落在旧场堆,将草尖勾勒成金色,屈飞雁深吸一口气,终于道:“其实,一直以来我不是生他的气,而是生我自己的气。”
荷叶屏住呼吸,没有打断他的话。
“确定眼睛出问题后,我感觉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失去了记忆,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着了,不记得谁来探望我,也不记得自己坐着干了些什么。那时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也无法接受屈玉覃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所以和他斗过好多次嘴。”
荷叶安抚说:“病人都会情绪化,我妈妈生前也这样。”
“不完全是。”屈飞雁摇摇头,抿唇道:“我只是突然察觉到自己没什么了不起的。”
他仰仰头,脚底摩擦着尘土。
“以前我特别喜欢跑来这里看飞机,全桦山林院的人都知道我想当飞行员,他们管我叫‘小飞行员’,叫着叫着我也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我似乎就是为了成为一名飞行员而生的。我觉得全世界都得绕着我转,包括我哥。”
“可等我恢复好再去学校时,我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荷叶顺着他的视线,并没有看见任何一架飞机,只是云絮飘渺,一柳一柳地在天边缱绻。
“没有了那个自以为是的飞行梦之后,我什么都不是。初三第一次月考,我考了年级倒数二十名,那是有史以来最差的成绩,可能连高中都考不上。我想我可能只是喜欢给自己加一些特殊的光环,以至于哪怕成绩很差,我也可以告诉自己我又不靠那个吃饭。”
听他说到这里,荷叶也忍不住放慢步子。
“我以前还是篮球队的,但眼睛不好后,医生不让我剧烈运动,自然也打不了比赛了。有一次,我挺想念他们,特意买了水去看训练,还没进馆就听见队长吐槽说我打球不卖力,也没有合作精神。一开始我听得一肚子气,特别不屑,扛着一箱水气冲冲地跑了,后来我却觉得他们说的没错——我打球几乎不拼尽全力,总怕磕着碰着,一旦受了些小伤,就要搞得全队人都不痛快。我就是这样的人。”
“爸爸妈妈也更偏爱屈玉覃,明明他也有很多不好的习惯,但只要惹了事,他们总是下意识默认是我做的,又或者会给屈玉覃找一些借口。以前我以为自己人缘好,到后来发现只是自己性格恶劣,大家让着而已。屈玉覃和我不一样,他成绩好、听话,包括班里的女生,都喜欢他、信任他。”
“那时候我像疯了一样地关注他,我很害怕他夺走我过去的光环,又好像在潜意识中觉得那天他也有错。我无数次希望那天什么都没有发生,希望发生意外的不是自己,谁都可以,但不能是我,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哥哥。”
屈飞雁哽咽住,“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喜欢飞行,还只是喜欢那种被人关注的感觉。”
这段冗长的自我剖析,听得荷叶怔愣住。
屈飞雁说得有些后悔,吸了吸鼻子,“很卑劣吧。明明嘴上说着和他无关,但是有那么一瞬间,我却真的在想,甚至诅咒……”
“我无法面对他。”
其实,旧场堆上空很少会有飞机经过,此时偶尔有那么一架,从东往西,徐徐驶过。
话已至此,他们同时缄默,同时抬头看向那架飞机。云飘忽着,像飘带一样,从直直的一根线变成淡淡的、蜿蜒的白色飞絮。
荷叶收回视线,想起屈玉覃那夜说的那些话,像是承载着使命般地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或许那不是嫉妒他……”
“而是求救。”
“求救?”屈飞雁下意识地接过这个词。
“嗯。”荷叶道:“人在最恐惧的时候,总想要抓住些什么。你最信任屈玉覃,所以忍不住埋怨他、忍不住想要他关注自己。你希望他可以拯救你。”
轰隆隆的机鸣消失在天边。屈飞雁岿然不动,讶然地张嘴。
不远处,那只白猫又冒了出来,这次它不是孤身一人,身后还跟着一只更小的白猫。它们踩着浅浅的步子,鬼鬼祟祟地靠近那根未被完全吃光的鱿鱼干,继续分食。
“我们不算是朋友吧。”荷叶终于问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告诉我这么多?”
屈飞雁再次缄默,随后道:“我也不知道,只是看见你时,想要喊住你。”他无奈地挤出一个笑容。
“屈飞雁,我想替屈玉覃说一句话。”在灼热的目光中,荷叶继续道:“其实他很担心你,一直一直陪伴着,从未迟到。”
屈飞雁一怔,没有再开口。
荷叶最终没见到屈玉覃的爷爷,因为怕屈飞雁尴尬,于是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屈飞雁还是一个人坐在旧场堆里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隔着栅栏,荷叶远远地看了一眼。
“小孩青春期了,不是什么话都能跟你讲的。我那时候高二喜欢我们班班长,就每天拉她小辫儿,老师问我为什么,我还不承认,犟嘴说讨厌她。”
“他和你不一样,不是小学生,是优等生,以后的大学生。”
“得了吧,你个小学生,我说你什么了,再说我也读过大学好不好。”
荷叶一开门,厨房里烟雾缭绕,掌勺的丁樟紧皱着眉毛,而廖哥跨坐在椅子上,戴着那副夸张的三角眼镜,正摇椅子玩。
“唉,不会生气了吧?”廖一明见丁樟不说话,走进厨房道:“说你小学生就生气啊,这么小气。”
丁樟不理会,正在捯饬高压锅,廖一明又拧了他两把胳膊,不知道是不是幅度太大,突然被一旁的高压锅给烫了一下,以至于疼得后退两步,不小心踢到了大脚趾,“疼疼疼,要命了,怎么能这么疼……”
“欠操的,让你非要进来。”丁樟咂嘴,“别来里面添乱。”
“谁添乱了,想帮你忙呢。你小子看起来不咋地,做饭倒是有模有样。”
丁樟扭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取下那副三角墨镜道:“在家戴这个干什么?”
廖一明挠了挠脸,“下午吓到路边的两小孩了,太丑了没办法,哪而像你大帅哥一枚。”
“滚。”丁樟又道:“你哪里难看了?”
“原来你觉得我好看啊?”廖一明乐道:“也是,毕竟没这个疤时,我妈那边一堆亲戚给我介绍小姑娘,现在人老珠黄了,风光不再喽。”
“是你自己不想谈吧。”
廖一明不说话,“哟,弟弟回来了?”他推开透明玻璃门吊儿郎当道。
丁樟关了火,将小炒肉装盘上桌,终于也看见荷叶,“怎么进来没声?”
“我动静挺大,你们说话没听见。”荷叶道。
“马上吃饭了,记得洗手。”
“知道了。”荷叶又道:“廖哥也在啊。”
“伤了,来补补身体。”廖一明翘起那个刚拔了指甲的大脚趾,估计刚用碘伏涂过,看起来红一块儿青一块儿,荷叶没忍心再看第二眼。
廖一明见状,忍不住朝丁樟调侃道:“你弟挺胆小。”
“别废话了,左边那锅红烧肉你的,自己盛。”丁樟转头,和颜悦色道:“回来了?和朋友玩得怎么样?”
“还可以。”
“对了你小子,下午心理医生有说什么吗?有没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要不要我给打个招呼,让他多照应点?”廖一明想起医院的事道。
“闭嘴吧。”丁樟塞了一块肉给他。
“我不要你们那盘,没味。”
荷叶见他们又闹了起来,索性回避了这个问题,但廖一明却没忘,拍拍胸脯继续说:“弟弟,我跟你说,你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咱们就像自家人一样,我也不是大嘴巴子。”
“吃你的吧,你个外人,不防你防谁,别出去乱说。”丁樟道。
“我能跟谁说啊。”廖一明皱皱眉,塞了块红烧肉,“还是不够有味。”
“那么多勺生抽,知足吧。”丁樟回呛。
荷叶忍不住问:“廖哥,你为什么吃那么咸?”
廖一明夹了两筷子,毫不遮掩地露齿道:“没什么味觉了。”
“为什么会没有味觉?”荷叶惊讶。
廖一明指了指脸上的疤,“和这个一样,自找的。”
见荷叶一脸迷茫,丁樟朝他使了个眼色道:“你等会先去洗澡,后天还要去医院,记得别和同学出去玩了。”
“哦。”
回到房内,荷叶总觉得有点儿古怪。樟哥刚才打断自己,似乎是怕廖哥生气。难道廖哥想过殉情?
男孩被自己的想法一惊,咂舌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追问。
不过他转念又想不通了。樟哥平常那么直接的人,几乎很少给人留面子,可他面对廖哥,特别小心翼翼,但平日里他们俩明明最喜欢斗嘴了。
荷叶阖上门,不再揣摩两个大男人的心思。他今天特别累,在床上趴了会儿,随手拿过床头的《太阳黑子》翻了几页,想了想掏出手机问:你睡觉了吗?
那头回复:没有,才八点,我又不是老年人。
叶子:我今天去桦山林院看见一只小白猫,它瘦得快脱像了。
屈玉覃:带东西给他吃了吗?
叶子:带了,鱿鱼干。
屈玉覃:听说白猫属于猫界比较丑的存在,所以总是被欺负。
叶子:难怪看上去脏兮兮的。那最好看的是哪种?
屈玉覃:颜色多的,越多越好看。
叶子:哦。
过了会,左思右想后,他还是承认道:其实今天在医院碰见屈飞雁了,他带我去的,他还告诉我你以前喜欢在二楼窗户边弹钢琴。
屈玉覃:那都是小学时候的事了。
对面发了个笑哭的表情,又说:也对,今天是他针灸的日期。
叶子:嗯。
又隔了一会,他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刚发送完这句话,荷叶彻底醒了。他眼皮狂跳,吓得从床上跳了起来,又忍不住跺脚,抓耳挠腮,恨不得立即将这段话给收回。
可是覆水难收。
他一个人哀怨地坐在床边,追悔莫及。对面还没有回音。
最后,他认命一样地横躺在床上。
屋内有点热,刚才的冷气已经散了,只有微量从门缝中飘进来,但不足以让整个房间的温度下降。屋外不知道樟哥和廖哥在争执什么,但很快便安静下去。
荷叶脑中想起医生问的那些问题,下意识地开始咬指甲,最后没得啃了,放空地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震。
屈玉覃:下个月就回去了,我尽快。
后面配上一个可怜巴巴的小猫咪,荷叶紧皱的眉毛忽然松开。
他将枕头踢走,哼着歌下了床,连拖鞋都忘了穿。他想着再去外头吹会儿空调,刚推门只见厅里丁樟正掐着廖一明的脖子,他们在……接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