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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捌拾伍 江校长的秘 ...

  •   他愣在原地半天,多次确认封面上写着“江承愿”三个字,才慢慢翻开。
      江校长以前是汪家村小学的数学老师,从中专毕业到去世,整整工作了三十八年。他离开时才五十七岁,即便在小松,也不算是很大的年纪。
      这本备课笔记蒙了一层灰,扉页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片,边沿是花瓣裁剪,还泛着些许黄斑。照片里江校长三十岁左右的模样,很年轻,身边站了一位年长些的女人。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不像是去世的师母。
      手指轻轻拈动,荷叶的视线瞬间被密密麻麻的字迹给占据:

      “1977年8月30日,这是我工作的第一年,我成为了一名老师。感谢李老师,如果当年没有她,也不会有现在的我。希望我能如她一般,成为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

      荷叶忽然意识到,这似乎并不是一本备课笔记,只是江校长用这个本子记录了这些年来发生过的一些事情。

      “1978年,7月3日,五年级的孩子们毕业了。汪小云、汪建安、汪小马、丁卯四个人考上了初中。其中小云和小马是姐弟;建安因为家里穷,晚读了两年书,比他们都大点,为人也相对成熟;丁卯的家里人不愿意让他去读初中。我能理解,丁卯有六个弟弟妹妹,父亲去世后,母亲作为外姓人,没有分到家里的田地,家里需要他出去赚钱。他和我很像。明天我准备去他家看看,希望一切顺利。
      内人怀孕四个多月了,最近不孕吐了,我快要当爸爸了。”

      “1979年7月15日,今年校长安排我带三年级。三年级的孩子很淘,但脑子也很聪明,我现在学会和他们周旋了,秘诀就是千万不要把他们当成小孩。关于去年毕业的孩子,小云和小马去江北县读了初中,但过年时我却在汪家村看见了小云。她说家里负担大,爷爷不让她继续读书。建安成绩很好,他说自己有信心考上高中,前几天还让哥哥送了些松树皮给内人。丁卯很有出息,听说他期末数学考了全年级第一,不亏是我的学生。他本来说今天来给我送学费,我没收,毕竟他家里确实困难。明天我准备再去一趟小云家,看看能不能说动她的爷爷。
      小凝六个月了,今天内人很兴奋地指给我看,她长牙了。”

      “1982年7月10日,第二届学生毕业了。汪建静、汪霞、江旻、程青青、程菁菁五个人考上了初中。建静是建安的妹妹,她和建安不同,数学不怎么好,我总是教不会,但在文学方面特别有灵性;汪霞、程青青、程菁菁也都是女生,其中青青和菁菁是双胞胎。她们仨是好朋友,六月时说以后要当像我一样的老师,我真高兴;江旻是这次考上初中的唯一的男生,他话少、特别瘦,算是我本家。
      关于第一届毕业的学生,建安中考失常,和小马一起去了县里工厂,待遇还不错,有宿舍和食堂。丁卯考上了高中,他说高中数学难了很多,前几天还向我请教了好几条数学题。小云结婚了,对方是一户条件还不错的人家,人是我介绍的。当年没能劝动她爷爷,我心里有愧,希望她婚后幸福,一切都好。
      小凝三岁多了,说话不怎么利索,不知道是不是生了病,等忙完带她去县里医院看看。”

      “1989年9月3日,小松小学竣工了,我要当校长了。说来惭愧,教书十余载,还十分稚嫩,竟要挑起大梁,既兴奋又担忧。前几日去县里培训,碰到了李老师。她已经四十多岁,还是和以前一个模样。她告诉我马上要去江中教书,不愧是我的老师。她还告诉我她怀孕了,她一直喜欢孩子,但一直怀不上,我真替她感到高兴!培训结束后,她请她以前的学生帮我们拍了一张合照,我有点儿拘束,不太好看。
      今年小松只收到八个学生,老师太少,我一个人要教三门课。大家还是习惯去汪家村上小学,希望明年能招到一些优秀的新老师,这样才能扩大生源,今年只能靠我自己努力了。
      最近小凝很不听话,学习态度也不认真。不想说了,感觉她不是学习的料。”

      “1993年7月20日,小松来了一名新老师,从县里主动下乡支教的,姓荷。她中专毕业,教语文,人很漂亮,普通话也很好。这几年读初中的孩子越来越多,但去县里太麻烦、花钱也多,很多人放弃读书。希望小松早点建立初中部,这样更多的孩子才能有书读。
      前几天丁卯来看我,他已经大学毕业,读的计算机专业,留在省城工作。他算是小松村第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学生,堂弟还专门跑来看,我很骄傲。不过他告诉我,省城的孩子现在最差都要读到初中毕业,我们小松还是太落后了。
      江凝也初中毕业了,其实她那个成绩读不读也一样,完全比不上堂弟。她跟我说想留在县里学美容,我没同意。要是她妈妈还在,应该也不会同意吧。自从她走后,我和小凝的话也越来越少。”

      这本“备课笔记”很详细,记录了很多学生的名字和境遇,江校长年年都写。看到后面,荷叶总会忘记一些人,于是只能挑些重点来读。
      他又翻了几页,终于来到了1997年。从这年开始,江校长的字迹变得潦草,经常跨行、涂改,也不再记录具体的日期。

      “1997年,江凝怀孕了。那个男的我见过,从外地来江北县务工,恰巧也姓丁。他人不错,老实能干,但一只眼睛不太好。江凝性格太飞,他不是她会喜欢的男人。”
      墨水在此处久久停留,留下了一个近乎力透纸背的墨点。荷叶摸了摸,只见这年最后写道:“或许这就是她的命吧。”

      “1998年,李老师的孩子死了。他怎么会掉下去呢……堂弟为什么要带他过来……为什么他是李老师的学生……
      江凝生了,荷老师也生了,都是男孩。
      我没脸回小松。”

      这几行字显然不是一个时间写的,连同笔的颜色都不一样。荷叶愣愣地看着,吓得立即又翻了几页。可自从1998迄,江校长记录的内容便越来越少、越来越简单,偶尔出现几个学生的名字,不再写任何有关的私事。
      江校长的堂弟……是江远吧。
      荷叶忽然想起那个吃饺子的故事,全身像发麻一样地僵在原地。
      “备课笔记”停留在2005年,之后便再无记载。
      “叶子,我洗好了,你来吧,热水还够。”
      丁江意近乎□□地走出浴室,手中还拿着一块毛巾擦头,眯了眯眼问:“你在看什么?”
      荷叶急匆匆将东西塞回去,“刚才电箱没关好。”
      “哦,你小心点,别触电了。”
      “嗯。”
      丁江意还在擦身体,荷叶大概猜测他也没看过这个“备课笔记”。那会是谁藏在这里的?
      江凝?
      荷叶觉得脑子混沌一片,晕乎乎的,只能换了衣服去洗澡。
      热水中,他胡乱地揉搓着眼睛,越洗头越疼。
      如果李老师是江校长的恩师,那小树是怎么摔下去的?1998年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事?
      “我切了西瓜,快来吃,很甜。”外头催促道。
      荷叶潦草地换上衣服,出去时餐桌上丁江意已经啃完好几片西瓜。他拍拍脸,尽量不让对方觉察出自己的异常。
      “哪儿来的西瓜?”
      “昨天江凝买的。忘记放冰箱了,太热了。”
      荷叶踩了踩拖鞋上的水,身上的裤子太宽,只能在抽绳处打了两个结,“冰的吃多了拉肚子。”说罢,他将手表戴在手腕上。
      “脏衣服你扔进洗衣服,到时候一起洗。”
      荷叶应了一声,“你在干什么?”他刚走过去,丁江意突然躲躲闪闪,手机屏幕也不让人看。
      “你有喜欢的女生了?”
      丁江意立即起身,不知怎么咬到了自己的舌头,吃痛地说:“怎么可能!”
      荷叶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对方反应那么大,又问:“黑色长发、齐刘海?”
      “你怎么!”
      丁江意硬生生收回后面半句话,最后像没辙了一样,摊开手机,“算了,给你看啦。”
      荷叶的头发还在滴水,他只能偏过头去瞧。
      这是一张班级集体照,像素不高,被人放大裁剪过,所以看不太清女生的脸,只模糊辨认出一个消瘦的轮廓。
      “你和她不熟吧,只有这种照片。”荷叶道。
      “谁说的!她不爱发空间而已,我总不能去偷拍。”丁江意嘀咕几句,荷叶还想再看看他们在聊什么,对方却不让,他只能咬西瓜吃。
      过了会,他又问:“聊什么呢?”
      “没啥,平常的事,什么训练啊、考试之类的……”
      “哦。”
      这声回应过分冷淡,丁江意忍不住解释:“日常的就是最暧昧的,你懂什么!”
      “行吧。”
      晚上在大排档喝了太多饮料,西瓜吃一块便吃不下了,荷叶打了个嗝,过了会又道:“别谈恋爱。”
      “为什么?”丁江意问。
      “你们不成熟,还影响学习。”
      丁江意觑了他一样,忽然凑近问:“叶子,你在学校里有没有喜欢的女生?”
      荷叶摇头。
      “那肯定有人喜欢你。”
      “也没有。”荷叶顿了顿,“大家都在认真学习。”
      丁江意整张脸皱到了一会儿,最后他叹了口气道:“算了,跟你们这种学霸聊什么感情。你这么痴迷学习,问了白问。”
      荷叶张张口还想说些什么,脑中闪过一张脸,忽然住了嘴,转而问:“你们几点上早读?”
      “六点四十,不过我有晨训,可以七点到。”丁江意随手拿了块西瓜,那西瓜沙了,软绵绵,不算好吃。
      “我们六点半。”荷叶道。
      “那闹钟定五点五十吧,去你们学校打车得二十分钟。”
      “打车太贵,我坐公交。这附近的站台在哪里?”
      “公交得一个多小时,况且最早一班也要六点。你别节省了,我给你报销。”
      话音刚落,还没轮到荷叶回应,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开锁声。
      他急忙甩了甩手上的西瓜汁,丁江意递过来两张纸巾道:“你先去我房间,我跟她说。”
      “嗯。”
      来不及多收拾,荷叶已经关上了房门。
      屋外先安静了一阵子,随后传来高跟鞋落地的声音。
      “小意,搀我一下。”
      女人的声音带着些醉意。
      “你喝酒了?”
      “和客户喝了一点儿。”女人说道,随后“咦”了一声,“这不是你的书包吧?”
      “荷叶在家呢。”
      荷叶紧张地靠在门边,他向来不喜欢江凝,江凝也自然不会喜欢他。
      “他在我房间休息,已经睡下了。”丁江意解释:“今天没有加训,我去找他玩了。”
      女人没有再追问,反而道:“你们别光吃着西瓜,冰箱旁边还有一箱水蜜桃。今年下雨多,西瓜不怎么甜。”
      “嗯。”
      “我今天喝多了,明早送不了你们。钱等会放桌上,自己打车去学校。”
      “知道了。”
      没几句话的功夫,屋外沉默下去,随之响起洗衣机的滚筒声。过了一会儿,门被叩响,荷叶打开一条缝。
      “叶子,是我。我妈回房间睡了。”
      “嗯。”
      荷叶打开门,他们俩杵在那里,突然尴尬起来。
      丁江意轻咳一声,重新捧了条被子放在地板上,“我睡这儿,你睡床上。这个屋子比较闷,开窗有蚊子,如果觉得空调冷告诉我。”
      “好。”
      收拾好躺下,已经将近一点,他们确实该睡了。今天从早到晚,几乎没有一刻停下来过,荷叶觉得浑身疲惫,一股睡意涌上心头。他颠了个身体,准备再去一趟厕所。
      客厅只留了一盏壁灯,洗衣机还在不停歇地转动。刚走到那侧,洗衣机突然往外蹦了两寸,荷叶被吓一跳,匆匆上完厕所又关门,出来时才发现旁边便是江凝的卧室。
      她的门没关,大大地敞开着,他刚想快步走过,猛然听见一声响声。迟疑片刻后,他还是扭头,直接对上了江凝的视线。
      她躺在床板上,用脚抵住床板,倒着挂在床边。她头发很长,棕色微卷,盖住了半张脸,可能是酒喝多了难受,胡乱擦拭着嘴角的口红。
      荷叶见她没事,立即收回视线,幸好江凝也没有说什么。
      “叶子,你去干什么了?”回到屋内,丁江意问他。
      “厕所。”
      “哦。”
      荷叶重新站在这里,觉得有些恍惚。如果刚才没看错,江凝的房间应该只是个次卧,床对面放着台电视机,估计是这里搬过去的。
      所以这间才是房子的主卧。
      “怎么还不睡?”见荷叶半天不动弹,丁江意又问。
      “刚才脚麻了。”荷叶看丁江意把被子踢得到处都是,“要不你和我一起睡床上吧?”
      “不了,床太小,我个子太高。”说着,丁江意还傻乎乎地笑了两声。
      荷叶没有勉强,他趴了一会,竟然不怎么困了,许久后他实在忍不住问:“丁江意,你知道江校长到底是因为什么去世的?”
      空气在此凝滞。
      没等到答案,荷叶以为丁江意已经入睡,翻了个身也准备闭上眼。可谁知,黑暗中突然传来一个清醒的声音:“食道癌。”
      荷叶猛然睁开眼。
      “一个多月就走了。”
      那段时间江校长确实瘦了很多,但他以为是夏天太热,所以人没什么胃口吃饭。
      “怎么不告诉我们?
      荷叶支起上半身,这回轮到丁江意换个方向,面向墙壁道:“我也是外公去世后才知道。”过了会他补充:“江凝告诉我的。”
      “可是江校长平常很健康啊?”荷叶忍不住放高音量。
      丁江意枕着自己的手臂,情绪没有太高的起伏,“医生说外公长期情绪低落,心理和免疫方面都出了很大的问题,后来又查出食道癌。这种病,查出来很晚了,很快就不行了。”
      荷叶傻愣愣地瘫坐在床上,心里说不出的很难受。
      他那么喜欢江校长,江校长对他那么好,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叶子睡吧,都过去了。”
      丁江意静静地说。
      夜里,荷叶失眠了。
      防盗窗伴随风哐哐地响,空调出风口时停时吹,客厅里偶尔传来江凝走动的声音。大概三点多钟,丁江意觉得冷,自己摸着上了床,还没等荷叶反应,他已经翻身睡下。
      一米五的床对他们俩而言实在狭小,荷叶不忍心打搅,便帮他捡了被子盖上。
      重新躺下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
      左手的换了电池的石英表咔哒地走着。
      仔细想想,在爸爸妈妈那个年代,独生子本身就少见,更不用说老辈不稀罕的女孩。从小到大,江凝和江校长吵架,和强叔叔吵,总是面目狰狞。那她为什么要嫁给强叔?
      因为丁江意吗?
      临近清晨,荷叶终于眯着了一会儿。他又做梦了。
      梦里听见咔哒、咔哒的声音,听着听着,一棵树忽然从土里钻出来。他对着这棵树唱起了《一只飞鸟的梦》,唱着唱着忘了歌词,唱着唱着发不出声音……
      再回头时,妈妈站在那里。
      她很年轻、 漂亮,穿着一条米色的裙子,裙摆飘啊,飘啊,飘啊。妈妈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纸,他傻傻地站着,傻傻地低头,上面写着“英才扶助计划”几个字……
      早上醒来时,鸟儿在叫。

      “同桌,下学期见了。”
      盛夏降临,风像蝉鸣一般聒噪。鸣笛声不绝于耳,荷叶大包小包地提着,迎面的热风连同车尾气让他忍不住屏住呼吸,但还是朝秦小招招手,“下学期见。”
      高一结束了,男孩轻叹了口气。
      “哎,下学期我们就不在一个班了,到时候没人陪我上厕所了……”
      “没事啦,说不定咱们班很近呢。我保证你一定是我最好的朋友。”
      “好嘛,活动课记得找我哦。”
      几个女生在大门口依依惜别,荷叶的视线追随着,直到被一截身影挡住。
      “好舍友,还没走呢?你去哪里?要不要我让我爸送你?”蒋理热得衣服一片汗渍,他将头伸进岗亭伞问。
      “不用了,有人接我。”荷叶道。
      “好吧。”蒋理道:“你去了文科班,到时候离我好远啊,宿舍可能也要换了。”他叹了口气继续道:“反正有什么需要买的第一个找我,还是给你友情价哦。”
      “一定。”荷叶笑笑,忽然想起什么,喊住他:“对了,这个给你,算是作为之前优盘和借书卡的回礼。”
      “啊?我还有礼物?”
      蒋理习惯了做些小生意,竟然第一次受到别人的礼物,一时间害了臊,等看见实物时,又突然爆发出长笛一样的尖叫,“我的妈,好用心啊,好舍友,爱死你了!”
      他恨不得用四肢缠住荷叶,惹得别人频频侧目。荷叶偏过头,“东西要挤坏了。”
      “哦哦。”随之,蒋理领过那个竹编相框道:“这是网上买的吗?我都没见过,好精致啊。”
      “家里人编的,之前看你们都在玩这个游戏,我找了个图片让他做,可能不是特别像,权当纪念吧。”
      “这已经很好看了!你知道现在手工二创多贵吗?真的很牛逼,这放外边肯定有人抢着买。哦,我的意思不是我要卖,我肯定不会卖,好好收藏,好好收藏!”
      这个特制相框用竹子编成,内里嵌着一副竹制编织画。画中,《怪物猎人4》里的艾露猫栩栩如生,绒毛微微染色,相较于柔软的织物,立体性更强。
      蒋理一会儿爱不释手地摸着,一会儿抓着荷叶的胳膊不放,他是个话痨,但此时却晃动着身体许久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只是揉揉鼻子道:“好兄弟,放假后再见!”
      荷叶一时间受不了这样的肉麻,好在一声“叶子”打破了这样情深意重的场面。
      “杵在这里干嘛,给你打电话也不接,来,东西给我。”
      丁樟从远处跑来,他的头发长了些,穿了件深灰色的短袖。荷叶最近忙着复习,好一段时间没见过樟哥,竟然觉得樟哥比以前多了一股流浪汉的气质。
      “可能静音了,没听见铃声。”荷叶作别蒋理,跟着樟哥去找他们的车子,边走他边道:“胖哥今天没来吗?”
      “他来做什么,你哥一个人够够的了。”丁樟叼着一根烟,说话时将它抿在唇边,“不过你们学校门口的车子也太多了,堵半天了,我只能停远一点了。”说着,他把两个蛇皮袋、一个小包抗上肩膀,不允许荷叶拿书包之外的任何东西。
      男孩默默跟着,忍不住打量樟哥。
      樟哥以前最喜欢穿弹力背心了,今天竟然少有地穿得这样体面。裤子也不是车间里乱七八糟的工作服,而是一条阔腿的工装裤,把一双腿拉得又长又直。这么热的天,变性了?突然都不怕热了?
      琢磨到这里,荷叶忍不住笑了一声。
      “在后面偷偷笑话我什么呢?”丁樟拖长语气。
      “才没有。”
      “你以为哥耳朵聋了?”
      “哦。我发现樟哥你屁股变翘了。”
      丁樟将烟别在而后,戏谑地笑了两声,又骂爹骂娘地叨叨了几句,随后腾出一只手,把荷叶夹在了自己咯吱窝下面,“什么狗屁话?你再说一遍?”
      这个动作又疼又痒,荷叶被拖着走了几步,忍不住求饶道:“不敢了不敢了。”
      “你哥这叫天生劳碌命,身材能不好吗?老天赏的。”
      “哦。”荷叶终于摆脱了夹击。
      丁樟又问:“礼物刚才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
      “朋友喜欢吗?”
      “喜欢,他还说这个要是放到市场上去卖,特别值钱。樟哥,要不你考虑一下?”
      “考虑个球!做一个眼睛要瞎三天,还不够回本的,我都累死了。”丁樟甩下蛇皮袋,“上车吧。”
      面前一辆大轮子汽车,四四方方,气派得很,再配上丁樟那长腿和肌肉,帅得路过的几个女学生频频侧目。
      荷叶傻傻站在原地,“你去偷银行了?”
      “什么跟什么。”丁樟气笑了,“今天来接你,又怕东西放不下,特意问朋友借的。越野车,帅不?”
      “帅……很帅。”
      荷叶拍了拍书包上的灰,小心翼翼地放在真皮座椅上,“樟哥,啥时候有这么气派的朋友了?”
      “你哥本来不气派?人家平常放着不开也积灰,我讨来用用,算帮他暖车子了,不然时间久了还不得报废。”丁樟见人不懂,催促道:“干看什么,上车啊,带你见识一下哥的车技。”
      “马上。”
      荷叶站在马路边上踌躇,天气太热,汗水从额间滚落到衣领口。他抬头看看太阳,过了会又发了个消息:你已经走了吗?
      “小叶子,等谁呢?这么舍不得?”丁樟从驾驶座探出脑袋。
      “没有谁。”
      荷叶胡乱关上手机,“我给小丽他们发消息,告诉他们我放暑假了。”
      手机震动,他又立即打开。
      屈玉覃:还没呢。屈飞雁宿舍里一堆垃圾,正在被孟女士骂。
      “小丽说什么?”丁樟弯着眼问。
      “哦……她说知道了,让我……我回去去看看阿婆……”荷叶心思早跑了,舔了舔嘴唇,有些后悔刚才收拾太快,回复道:那我先走了,跟你说一声,等暑假之后再见。还有,恭喜你转部成功(举杯欢庆)。
      “魂不守舍的,放假还不开心,学校里有留恋的人?”丁樟从镜子里瞥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人,“扣上安全带。”
      荷叶根本没仔细听樟哥的话,下意识扣上安全带,可这个椅子显然被人调过,因此特别偏后。丁樟伸手揽了一把,直接将座椅往前端了一下。
      “出发咯!”
      伴随着丁樟的声音,他们走上了离开东城的大路。
      夏天的东城充斥着炙烤的焦炭味,午间太阳垂直压低,空气浓稠地浮动着,连同人的鼻孔也变得干燥。
      樟哥开车很快,但也很稳。暖风徐徐地吻在眼角,道路两旁的香樟如同巨型大伞,荷叶摇下车窗,感受来自东城特有的炽热。
      车子一半在阴凉,一半在酷暑,心情跟着轻松起来,他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
      “这就是你们合唱团学的歌?”丁樟忍不住问。
      荷叶应声,又把声音唱得更大声,“怎么样?”
      “好听。都怪之前那批货出了问题,不然怎么会错过你的演出。”
      荷叶笑了两声,见樟哥开车这么溜,问道:“樟哥,开车爽不?啥感觉?”
      “那还有什么感觉?当然是——飞一般的感觉喽!”丁樟故意加速,惹得荷叶的上半身跟着一起腾飞,两个人在车内放肆大笑。
      “慢点儿。”
      “这路好开得很,都没车。”
      车轱辘一圈圈转动着,荷叶有些困了。他将车窗摇上,瘫在座椅上看向窗外。“桦山林院”四个字一闪而过,他突然直起身。
      丁樟指了指,随口介绍说:“这附近原来有学校和医院,现在都搬走了,再往前头是新开发的地皮,以后东城要往这边发展了。”
      荷叶自然不懂这些,傻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随后道:“樟哥,这不是去辽城的路吧?”
      “谁说要去辽城了?”丁樟挑眉。
      “那去哪里?”荷叶惊问。
      “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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