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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柒拾叁 荷叶,你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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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展厅更多地设计动力学知识,因此里面设置了大量艺术装置和多媒体设备。荷叶刚从牛顿实验室出来,又一头扎进了爱因斯坦小课堂。屈玉覃像带孩子的家长,百无聊赖地跟着。
等待间,手机里跳出几条消息,其中一条来自应叔叔:小覃,虽然芯片技术已经投入市场,但临床范本太少,手术风险也大,叔叔还是建议不要去做。小雁那边怎么说,他又闹脾气了吗?
屈玉覃:嗯,今天因为这个生气了。
“也不知道人死了会去哪里?”
耳边忽然传来男孩的沉吟,屈玉覃顺势将手机塞进口袋,心绪却跟着冷气一起飘飞,“荷老师,才进来多久,你就变得这么哲学了?”
过了会,他又道:“我倒是希望死了就是死了,意识再也不复存在。”
“可我舍不得。”荷叶道。
屈玉覃轻叹:“有什么可舍不得的?”
或许真把它当成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荷叶思忖很久,认真道:“很多,譬如家人、朋友,还有小松。”
“是吗?”屈玉覃撑住栏杆,片刻后道:“等你长大后,想法或许就会变呢?”
“为什么?”荷叶不理解。
屈玉覃却被问住了,“因为人和事都是不断发生变化的,那我们思考问题的角度或许也会不一样。”
“可我这一刻珍视的东西,是不会变化的。”
荷叶说得异常认真,屈玉覃被那双透亮的眼睛盯得出了神。
宇宙厅的尽头立着一块被切分的投影仪,影片中宇宙百亿万年的历史在弹指间发生,而倒计时的最后一刻,人类诞生了。
“比如你是我到东城后,实际意义上第一个朋友。”
这句话过于重了,屈玉覃哑然。他绞尽脑汁地想要回应一些什么,却一时间语噎。但对方并不在意,很快被下一个展厅给引开了注意力。看着他的背影,屈玉覃忍不住笑了笑,心惊自己竟然也会有被人震住的时刻,更何况始作俑者还只是无心之举。
第三个展厅位于天文馆顶层,低头便可以俯瞰一层的地球模型。荷叶在这里,看到了天文观测工具发展史、人类太空探索史、中国航天成就史。相比前两个展厅,这里安静许多。
展馆的终点站,他们躺在天象厅准备看闭馆前的最后一场球幕影片。
天象厅的冷气很足,荷叶冷地蜷抱着,问屈玉覃:“你去过南城吗?”
屈玉覃摇头。
“从这里去南城的话要多久?”
“飞机的话,三个多小时吧,火车得一天。怎么突然提到南城?你想去旅行?”
荷叶点头,“我妈妈是南城人,但我没去过。”
“一次都没有?”屈玉覃讶然。
“嗯。”荷叶又问:“你弹钢琴是因为你奶奶?小夏说你还学过书法和国画。”
“不完全是。小学那时候流行上少年班,我半吊子学过几年钢琴和国画,书法倒是跟着夏竹晟的外公学的,也是半吊子。”
荷叶问:“少年宫是什么?”
“上兴趣班的地方。”
荷叶追问:“为什么后来不学了?”
屈玉覃其实自己也不记得了,“上初中没什么时间吧,况且我其实对这些没有多大的兴趣,只是觉得报都报了就学一下。”
“小夏也学过吗?”
“她啊。”屈玉覃扬扬脖子,“青禾阿姨给她报过油画班和演讲班,她一个都不喜欢。她只喜欢跟别人踢足球,但夏叔叔又觉得女生文静一点好,不愿意她和男生靠得太近,所以总想管着她。”
“屈飞雁呢?”
“他学过很多,但都闲不住,去个两三天就不肯去了。我记得当时少年宫出了一个航模的兴趣小组,他积极了好几周,但后来雪枫姐一回来,报班的钱又打了水漂。”
荷叶问:“为什么?”
“他说那边太幼稚,老师不如雪枫姐懂得多。”屈玉覃说到这里停顿:“其实他的目标一直都挺明确的。”
手机到头提示快到演出时间,投影仪开始启动,全场陷入了黑暗。
荷叶觉得发困,脑袋很晕,不知道刚才空调吹的,只得将头发拨弄在耳后。
他的姿势实在算不上好看,衣服也顺势褶皱,领口卡得脖子有些勒。头顶的天空开始流转,耳边的音乐正在逐一介绍头顶的星星,“请大家抬头,那两把北斗勺便是我们熟知的大熊星座和小熊星座……”
耳边传来轻语:“你的星座,天蝎。”荷叶抵住垫子,顺着屈玉覃的视线,过了会轮到他指道:“那是你的双子座。”
屈玉覃轻笑,“你是夏季主导星座,我是冬季主导星座,按理说,我们不算一个时区的星星。”
“是吗?”荷叶抬头,黑暗让彼此的呼吸变得清晰。
冗长的介绍配上徐徐的冷风,他的意识有些飘忽,半睡半醒不知眯了多久,屈玉覃忽然沉重地吐了口气。
“其实今天我和屈飞雁吵架了。”
“为什么?”
荷叶的回问显得突兀,屈玉覃扭头看着他,他也看着屈玉覃。
“不要让人尴尬地再说一遍吧。”
拖长的调子,在空旷的厅内回响。
夏季主导星座正巧在头顶围成一个圈,凉风习习,荷叶打了个寒颤,半撑起上半身,放轻语调问:“为什么吵架?”
屈玉覃坐直,将手臂托在身侧,两个人正好面对面。
“因为复选。”
“招飞?”
从鼻腔内轻轻送出一个“嗯”,屈玉覃的声音中带着些许的嘶哑与鼻音。
“下午回家时路过民航的体检中心,有个男生正在那里申诉成绩,可能说了些话他留意了吧,回去后很生气,非要喝可乐,我没买。他一赌气就要喝碳酸饮料,有时候真不知道是想惩罚自己,还是惩罚我。”
屈玉覃又不说话了,他躺倒下去,双手背在后脑勺,静静地听着空调声,听着讲解的声音。
“其实他的诉求也很简单,就是想做一个眼睛手术,但家里人一直不同意。”
荷叶没想到屈玉覃会继续说,便抱住双腿摇晃身子,“你怎么想?”
“我担心他。”屈玉覃道:“可我也明白他的心情。我希望他梦想成真,也希望他身体健康。”
一颗流星从天幕中划过,黑暗拖曳着,留下浅浅的星痕。空调的风继续吹,天象厅自动打开灯,音响开始催促他们从右手边离开。两人互相拉了一把,从垫子中起身。
荷叶松开手,实在忍不住问:“屈飞雁的眼睛到底怎么了?”
“视网膜脱落后发生了病变。”屈玉覃的声音很低,低到荷叶明显感受到他的低落。
荷叶不知所措地干站了会儿,最后伏在他的耳边,“也跟你说一个我的秘密。”
“你还有其他秘密?”屈玉覃的眼角弯了弯。
荷叶眨眼,“谁说只有一个。”
“那你说。”屈玉覃笑出声。
“留级的事我问过别人了。”
屈玉覃放慢步子,“他们怎么说?”
“我没有被录取。”
屈玉覃没明白,“什么意思?”
“我也没弄明白。”他叹了口气,又道:“去年年末江老师跟我说我的入学程序不合规,如果没有他,去年我也进不了东国。”
“你怎么确定江远说的就是真的?”屈玉覃继续追问。
“我想不到其他原因。我的父母普通,我也没参加过任何比赛,两年的中考成绩更是相差不大。有时候坐在教室里,我总是惶惶不安,在想是不是自己偷了别人的名额,现在的这一切并不真实。”荷叶说得异常平静,只是胸口微微起伏。
“里面说不定还有内情,江远真能做到天衣无缝?”眼见他苦笑,屈玉覃换了个语气问:“你告诉我就不怕我举报?”
男孩微微张口,最后只是轻咬住,抿住下唇瓣。
“你这样太吃亏了。”屈玉覃轻笑。
“什么意思?”荷叶抬头。
屈玉覃没有看他,不经意道:“让我开心对你而言很重要吗?”
还没等到对方的回话,又或者主动想要打断这个话题,屈玉覃一把擒住男孩的胳膊,将他往前拽动,最后捏住他的脸颊,微微昂头道:“出来玩,少想点不开心的事。”
“明明是你先说的。”奈何对方力气太大,说话和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荷叶挣脱不掉,只抱怨说:“疼。”
脸颊的触感没有立即消失,手指的温度温存了一会,荷叶恍惚地拍开屈玉覃的手。
“走吧,去陪我买点纪念品。”
屈玉覃终于放过了他,他却怅然若失起来。
天文馆的文创区在出口处旁边,陈列丰富,荷叶被眼前的小玩意晃瞎了眼。他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想买,可什么都舍不得,怕自己真的忍不住,只能跟在屈玉覃身后,盯着前面这个人的后颈。
仍然是那个琳琅心,挂绳尾部凸出一个小小梗结,然后跟随着动作不断晃动……
“看见想买的没?”身前的人突然停下。
荷叶没刹住,撞上他的背,“嘶。”
“你到底在想什么?”
“没什么。”
“就这么喜欢我的玉坠?”
屈玉覃的后背长了眼睛吗?荷叶忍不住想。
“只是觉得你带了很好看。”他口不择言。
屈玉覃一愣,轻轻歪头,随即笑出了声。不知是高兴,还是被荷叶逗得,又或者只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一种轻轻叹慰,连他自己也没弄懂在笑什么。
“请你吃冰激凌吧?”荷叶忽然想起刚才道。
“想贿赂我?”
荷叶解释:“糖水的回礼。”
“那也行,不过你确定吗?”
顺着屈玉覃的手指,荷叶看见了那个标着“50”的荧光标牌,他本想咬牙说声“没问题”,但最终实在没忍心道:“要不吃那个吧?”
冰箱里的文创雪糕,一支20,比甜筒划算。
“好。”屈玉覃笑眯眯地挑了一支蓝色的,又乖乖等着荷叶忍痛从书包里掏出一张二十的纸币。
“心疼了?”
“没有!”荷叶道。
屈玉覃扒开包装纸问:“你不吃?”
“太冰了。”
“舍不得吃的话,我再回请你一支?”
“神经病吧。”
屈玉覃再次大笑,笑得手中的雪糕开始融化。一融化,雪糕跟着向下倒,荷叶来不及说什么,立即伸手护住,以防真让这“20块”给浪费掉。于是,雪糕的奶渍滴在他的掌心。
屈玉覃头也不回地咬在嘴里,含糊道:“这个机器没见过,好像可以自己手绘纪念币?”
荷叶挣扎地看了看手掌,没有纸巾,也不想再跑到二楼的厕所……屈玉覃一把抓住他,“画什么,帮我参谋一下?”
“我也不知道。你要买给屈飞雁吗?”荷叶问。
“他喜欢的那些太复杂,不好画。”屈玉覃沉吟,已经在屏幕上打起草稿,“先来一棵小松树。”
“不是给屈飞雁吗?”
“练练手。”
“哦。”荷叶走上前,看了眼标价道,“好贵啊,你记得在150秒内点击重画,别真确定了。”
屈玉覃不说话,他已经把小松勾出了轮廓,“好看吧?”
荷叶倾身,屈玉覃确实比他有天赋,寥寥几笔,一棵小松树便出现在屏幕上。
“这是你。”屈玉覃指了指松树,“我还想画个我。”
荷叶歪头,“你是什么?”
“不知道。”屈玉覃摇头,“我这个人没什么特点。”
荷叶对他的自我评价感到震惊,他不由道:“我来画。”
“你画?”屈玉覃略显惊讶地看向他。
“嗯。”
男孩的手指轻轻贴上屏幕,他在冰冷的玻璃上仔细地涂抹着。他的神情认真、严肃,眉头微微皱起,离屏幕很近。屈玉覃就这样看着他,看他会画出什么来代表自己。
“气球?”
“不。”
荷叶的嘴唇轻轻抿住,又从中间分出一条线,“是月亮。”
一轮月亮。
松树直直地立着,在它右边更高处,是一轮月亮。荷叶用阴影点出坑坑洼洼的陨石洞,它像长长的气球一样,被一根线勾在松树上,如同气球一般。
“为什么是月亮?”屈玉覃盯着问。
荷叶也不知道为什么。
屈玉覃皱了皱鼻子,“逗我玩呢?”
“不是。”男孩舔舔嘴唇。屈玉覃贴得太近了,他感受到琳琅心荡在自己的后脖颈,轻柔地、无节奏地摩擦着。
“你和月亮一样让人看不懂,也猜不透。”说罢,荷叶觉得脖子烘得发热,又往前凑了凑。
屈玉覃抿起嘴唇,突然大声叫了一声“荷叶”,又道:“你凭什么拴住我。”他指向那个连接的线条,又盈盈地笑了两声。
荷叶匆忙解释,可还没等到说清,屈玉覃先一步点击“确认”。
“不对啊!”荷叶吓了一跳,“不是要买给屈飞雁吗!画这个不合适吧?说好了取消重画,刚刚只是试试水!”
屈玉覃仿佛真的忘了,不在乎地轻描淡写道:“算了,五十块呢,就这样吧,别浪费了。”
也是,五十块钱。
五十块呢……
隔着透明玻璃,荷叶既心疼又紧张。
机器有条不紊地工作着,激光色红了又蓝,蓝了又红,不知雕刻了多久,它停止了工作。
一枚银色硬币落在出口处闪烁着。
“哎呀!”他叫了起来。
屈玉覃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什么时候写上了名字和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