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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柒拾贰 我们被宇宙 ...

  •   “哟,看完比赛了,结果怎么样啊,小帅哥?”
      荷叶失魂落魄地站着,根本没听见保安的话。他正准备往外走,突然一个人道:“你果然还是来了。”
      那张熟悉的脸明晃晃地对着他。
      他今天带了顶渔夫帽,正巧盖住半张脸。
      “前男友呢?怎么不和你一起出来,不会输得很难看,不好意思了吧?”
      “你有病吧。”
      荷叶说罢,他们俩同时愣住。
      “火气这么大,去吃冷饮吗?”屈玉覃愣了片刻,顺手揉了揉荷叶的后脑勺,“脑袋都烫了。”
      荷叶扭过脑袋,“你怎么在这儿?”
      “随便逛逛。”
      荷叶自然不信,可现在他没有心思猜测,只是低头一味地往地铁口走。
      “走慢点,好热,再走下去我又要过敏了。”屈玉覃在后面嚷嚷。
      荷叶没管,但不知道是不是拐错了路口,竟然莫名其妙地走到了某个巷内。
      “生气的时候不要过马路。”屈玉覃拉了他一把,“那里有个糖水店,我请客。”轮不到拒绝,他已经被拉进了店里。
      店内的风扇呼呼地吹,屏幕上还在转播某场足球比赛。老板是个穿着破老头衫的中年男人,刚还在吃饭,立即招呼过来:“你们是实验的学生吗?听说今天有比赛,我还以为生意会很好呢。”
      “我还没进去,听说比赛已经结束了。老板,他去了,你可以问问他。”
      两双眼睛黏在荷叶身上,男孩只道:“嗯。”
      见热情落了空,老板尴尬地笑两声,“吃什么?今天挺热,给你们打九折。”
      “谢谢,我们先看看。”屈玉覃将菜单推到荷叶跟前,“这个红豆沙比较甜,芋圆也不错。”
      “我等会要去买个湿疹的药膏,阿婆要用。”荷叶忽然站起来,屈玉覃把他按下,“等会买,先吃。”
      荷叶终于回过神,傻愣愣地随便指了一个,又立即趴下去。
      “不舒服吗?”屈玉覃皱眉,见他不在状态,伸出手刚准备试探,谁知荷叶倏地又坐直道:“他不是我前男友,他是我的仇人。”
      一句话下去,正在做红豆沙的老板沉默了。
      屈玉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么严肃,就为了跟我说这句话?”
      荷叶迷茫地眨眨眼,又低头,他的睫毛扑闪扑闪,“之前你乱说,我要纠正。”
      “和他吵架了。”屈玉覃咀嚼着芋圆,挖了两勺放在双皮奶的奶皮子上,“这次为什么?”
      “他有病。”荷叶忿忿道。
      “哦,所以有病的人是他,但你把气撒我身上,我才是最无辜的。”屈玉覃若无其事地说。
      “我不是……”
      “不是什么?”
      荷叶自知理亏,又不愿意承认,“你胡说八道,自找的。”他小声嘀咕。
      “小帅哥,这是你的红豆沙。”老板放下碗,余光中匆匆瞥过来一眼,脸色十分古怪。
      “我没点这个。”荷叶看了眼手边的双皮奶。
      屈玉覃道:“我点的,你吃吧,店里的招牌。”
      勺子在双皮奶和红豆沙之间来回游走,荷叶最后还是将芋圆送到了嘴边。
      “这个我刚刚咬过。”屈玉覃悠悠道。
      荷叶立即吐出来,口水连带椰汁流了一勺子。他无奈地抬头,只见屈玉覃正无所事事地转动着勺子的尾部,随后递过来一个新勺子。
      “我吃过的就这么恶心?”
      荷叶不回应,看着眼前这些,挑出来也不是,再咽下去也不可能。
      “骗你的。”屈玉覃又道。
      荷叶算是发现了,但凡有人惹了屈玉覃,这人嘴上绝对是要讨回来的。
      红豆沙很凉,带着钻进心窝里的冰,荷叶打了个寒颤。
      “魂终于回来了?”
      “嗯。”
      荷叶终于平静下来,沉默片刻后,将刚才的事一股脑儿地说给了眼前的人听。屈玉覃半靠在椅子上,头发垂向而后,脖子露出长而白皙的那一部分。
      话到一半,荷叶后知后觉,盯着愣了半刻神。
      “气得说话都磕绊了?”屈玉覃歪头。
      荷叶问:“你怎么会在实验?”
      屈玉覃轻笑一声,“想去附近买书,恰巧路过。”在荷叶将信将疑的表情中,他转而问:“你不是说不来吗?”
      “学校里考试,没有空教室可去。”
      “真的?”
      “嗯。”
      屈玉覃挑眉,“那现在准备怎么办?和姓丁那个绝交?”
      下午三点,外头的阳光刺得皮肤发烫,荷叶抠了抠手指,没有回答出口。
      吃完糖水,两个人继续找地方庇荫。荷叶拖长步子走得很缓,中途遇到从实验出来的运动员,他更是避之不及。
      “没你的仇人,我看过了。”屈玉覃拉了拉渔夫帽,“这里距离天文馆一站路,里面有空调,还没太阳,去吗?”
      荷叶答:“我要回学校。”
      “无聊。”屈玉覃点评。
      “蒋理的姐姐过了复选……”荷叶并没有听见屈玉覃的话,无意识间将手机的信息读了出来。
      “谁?”屈玉覃停顿。
      “我舍友的表姐,好像过了民航的复选,她的偶像是那个应学姐。”
      “是吗?”
      荷叶的脸色终于出现一些神采,但屈玉覃没有接下去,只拉住他朝公交站台走去,“车来了,走了。”

      天文馆坐落于东城南侧,造型犹如巨型的玻璃碗。下午阳光最盛之时,壳体与球体相嵌、钛合金版熠熠生辉,影子在光斑中潜伏,如影如幻。荷叶叹慰地站在跟前,穹顶的失重感扑面而来。
      “跟上来,还有两个小时闭馆了。”
      “好。”他第一次来到这种地方,对一切都感到陌生且好奇。
      屈玉覃问:“带学生卡了吗?可以打折。”
      荷叶不会弄这些复杂的操作,只是机械地找出学生证,然后在展馆的入口处看着旋转的“傅科摆”发呆,许久后问朝他正面走来的屈玉覃:“已经好了?”
      “嗯,今天人少。”
      荷叶指了指,“这是什么?”
      “证明自转的球,叫傅科摆。里面还有三个大展厅,我给你介绍。”屈玉覃招呼,他才后知后觉地跟上去。
      “三个展厅主题不太一样,这个是以“太阳系”为主,艺术装置和模型比较多。”
      荷叶忍不住问:“你来过?”
      “岂止来过,从小到大,每年都得来几次,什么春游秋游,学校都爱组织。”屈玉覃笑道。
      “我们那里没有这种活动。”荷叶说着,忍不住抚摸进门口的整片陨石墙。细小、粗粒的颗粒感从指腹间传来。屈玉覃戳了戳他肩膀,指了指旁白的提示牌。
      “我不知道不能摸。”他惊地收回手。
      “估计是新规定。”屈玉覃说:“那边还加了个大屏。”
      陨石墙旁果然增添了一个大型投影器。它模拟陨石撞击的过程,科普了陨石坑形成的原理,甚至在周边陈列了全国至今发现的各式各样的陨石。
      “前面是八大行星吗?”荷叶看着模型矩阵问。
      “嗯。”
      东城的天文馆有些年头了,这几年修缮了好几次,其中两三块展板被摘了,至今还没来及挂上新的,屈玉覃便介绍道:“那是水星,太阳系中最小的行星。这个是金星,离地球最近,也是最热的行星,它的一天比我们的一年还长,表面附着着大量硫酸云,火山活动很频繁。”
      “它是月亮外最亮的自然天体吧?”荷叶用贫瘠的知识储备问道。
      屈玉覃点头,“火星那边拍照的人特别多,你要不要拍一张?”
      荷叶忸怩不吱声,屈玉覃已经掏出了手机。前面几乎都是家长在帮孩子拍,轮到他们时总是有些古怪。
      “你一起吗?”他问屈玉覃。
      “我小时候拍过,给你拍就行。”
      “可以自拍,咱们一起合照吧。”
      后头的家长还在催促,屈玉覃没办法,半蹲着站在荷叶身后。自拍的距离实在太近,根本拍不清火星的整个面貌,只剩下赤红的一片,映得两个人也都满面红光。
      “有点丑。”荷叶看着照片道。
      屈玉覃皱眉,“确实,像没脖子一样。”
      “仔细看看好像也还行?”
      屈玉覃道:“我都翻白眼了,还是删掉吧,从来没有照过这么难看的照片。”
      “别删!”荷叶一把抢过,护食般地塞进裤兜。
      “喂,那是我的手机……”屈玉覃无奈地笑了两声,“光你一个人好看,这不公平吧?”
      “我也不好看。”荷叶跑远些嘀咕。
      人流忽然多了起来,屈玉覃放弃了追逐,停下来道:“这边是土星。”
      荷叶跟着抬头问:“这个环是什么?”
      “你说环系系统?就跟东城的环线一样,分A环、B环、C环、D环之类的,其中B环是它最宽最亮的部分。周围这些是卫星,土星指挥卫星就跟曾可莘指挥我们一样。”
      荷叶不理解,歪着脖子在那里看简介。趁着这个间隙,屈玉覃的手掌顺着他的背摸了进去,然后从腰部勒住他,另一手直接将手机给抢了回来。
      “很痒。”荷叶忍不住笑。
      屈玉覃惊讶他怕痒,还想再试探一次,谁料男孩猛然跑出去几步,隔着两三米道:“别过来。”
      “干什么,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手机屏幕上粘了荷叶的汗渍,屈玉覃轻轻用手纹覆盖。
      “别删了,那照片还挺有纪念价值的,不发给别人就是了。”荷叶的语气缓和下来。
      “我不删,你先过来。”
      “我不。”
      “过来,不弄你。”
      “不要。”
      “真的。”
      “我不过去,你想删就删。”
      屈玉覃没想到他这么怕痒,忽然来了兴致,招手说:“骗你是小狗。”
      再躲着显得过分矫情,荷叶一步步挪过去,走两步试探两眼,走两步再试探两眼。屈玉覃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你不是还怕猫吗?”
      “嗯嗯,我怕猫,你怕痒,行了吧。”屈玉覃继续笑,“快点儿,再磨蹭看不完了。”
      “好吧。”
      荷叶的每一步都极其具有分寸,有时候距离太近时,他还会刻意退几步。屈玉覃拿他没辙,直接拽过胳膊道:“这是月球,站后面能看清吗?”
      灰色的月球模型反射着莹莹微光。荷叶抬头,巨型的模型之前,他显得这般渺小。
      “那是地球。”
      声音从耳后传来,荷叶跟着它一起回转——
      波澜壮阔的蓝色,变化莫测的风云,动态地生长着,一览无余。
      这是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地球模型,由悬吊技术悬浮在场馆的半空中。它重约一顿,高达三层,表面附着着最新的共感电子频屏。
      一楼,二楼,三楼,微微俯仰,近在咫尺。场馆内的空调微微吹拂,荷叶的衣摆也微微拂动。
      地球很大。他们很小,小到在庞大的球体面前是那么不值一提。
      此时此刻,一百米的钉鞋、冰凉的红豆沙、微微震动的手机……仿若世间一切都与他不再相关。
      这是一种奇妙的感受。
      “好厉害。”他感慨道。
      “嗯。”屈玉覃只是轻轻应和,“去下一个展厅吧。”
      荷叶轻轻退了两步,吸了吸鼻子,恋恋不舍地继续跟随。
      第二个展厅在二楼,两个人顺着扶梯向上,中间需要穿越星空摄影展的长廊。荷叶一边侧目,一边忍不住道:“你果然来过很多次,对这里这么熟悉。”
      屈玉覃顿了顿,“小时候经常陪屈飞雁来,他缠着雪枫姐讲这些,听多了谁都能记得住。”
      穿过摄影展,前方是一条星际长廊,廊道漆黑一片。荷叶忍不住加快脚步,屈玉覃拉住他道:“走那么快干什么?”
      “前面有安全通道的指示灯。”
      “再等等。”
      屈玉覃扯住他,荷叶以为这人又要搞什么突袭,踉跄地挣脱了几步,随后只见廊道中星云璀璨。他愕然地停下脚步,张张嘴,“这是什么?”
      幕布中的粒子运动着,它们迅速张开,又急速地合拢,最终停留在两个影子之间,勾勒出浅浅的人形。
      “过来。”屈玉覃招招手,荷叶听话地走过去,于是那粒子也随之流动,两个人形逐渐靠拢。
      “这是你。”
      屈玉覃的手指点在幕布,一颗蓝白色的粒子亲吻着他的指尖,荷叶模仿着他的动作,二人胸前搓成了两个浅色的光斑团。
      不知道是不是站得时间久了,那些粒子再次飘荡起来。人的影子被抹去,飞散在浩瀚宇宙之中,就像微不足道的一粒沙。
      “没了。”荷叶轻念着,忍不住挥挥手,这次幕布上没有再出现手臂的影子。
      屈玉覃道:“我们被宇宙吃掉了。”
      荷叶听着他的话,忍不住勾起嘴角,这一切如同他不知在哪里读到过:在遥远的宇宙深处,人类终将长眠。宇宙会深邃、永恒地凝视着你,它也将抹去世间一切,让镌刻与思念消散在百亿年的光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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