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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伍拾贰 我没有理想 ...

  •   这一晚,不止荷叶一个人在这里游荡,临近教室时,他听见天桥上有人在说话。
      好奇驱使他朝那个方向走去。
      “屈玉覃,你不是那种吊儿郎当、非要和老师作对的孩子,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没想什么。”
      “没想什么?那为什么期末考的作文故意空着不写?要不是陈老师监考完告诉我,你是不是又要找什么借口搪塞?这次是什么,来不及还是写不出来?”
      戚老师的语调很有辨识度。
      “按辈分讲,我算你的堂姨,按岁数讲,我比你爸爸妈妈都年轻。在学校,我是你的老师,可在家里,你也是我的外甥。现在不把我当老师,也不能说说心里话吗?”
      “堂姨,我们从小也不算熟络,你把我当一个不爱学习的学生就好了。”
      “和飞雁有关系吗?”
      “没有。”
      “爸爸妈妈最近不关心你?”
      “他们挺关心我的。”
      “那为什么?”
      荷叶并住脚,他知道偷听是不对的,可挪不动脚。
      那边的声音停了很久,许是没有得到回应,戚老师焦急地跺脚,无可奈何道:“玉覃,你记得刚开学时你对我说过的话吗?”
      “你说飞雁手术后整个人状态不好,自己和他闹了点小别扭,你不想让老师们拿你们作比较,所以让我打声招呼。我遵守了诺言,从不在另一个班级谈论另一个人,也绝不主动暴露你们的关系,可现在你却一句心里话都告诉我,这是不是太不够意思了?”
      女人的声音在冷风中肃然,许久之后,另一个男生哑声道:“我懒得写。”
      “我不信。”
      又沉默了很久。
      “说说吧,堂姨从来都是个守信用的人。”
      “没意思。”
      “什么没意思?”
      “学习没意思。”
      “为什么觉得没意思?”
      “不为什么。”
      “你初中时成绩不不错吗?那时候也这么想吗?”
      “不知道。”男孩淡淡道:“谈不上讨厌,只是觉得没有意义。”
      “付出了时间和精力,如果考试能收获一个好成绩,不会有成就感吗?”
      “然后呢?”
      这个问题抛出得直白急促,另一个人哑然。
      “成绩好的意义是什么?一个漂亮的分数?还是考一个好大学或者找一个好工作?这些我都不感兴趣。”
      “不会呀,你可以做很多有意思的事,比如恋爱、游戏、旅行,可以和五湖四海的同龄人做朋友,可以去探索适合自己的道路。或者,你有喜欢的城市吗?你妈妈就是从小看了电视剧,特别喜欢东城,才留在了这里。”
      “我没有理想。”
      冗长的劝说后是异常干脆的回答。
      脚麻了。
      荷叶动了动身体,长廊尽头的灯依旧明亮。他听见走廊另一头稀稀拉拉的交谈声,像是从开完会的老师那里传来。
      该回去了。
      可腿如同灌铅般扎在原地。
      对面兀地闪过一束光,是警示灯。
      他觉察到一双视线,蓦地跑了。
      荷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跑起来,像是对上了屈玉覃的视线,又或许只是潜意识中的一种幻想。
      短短的路,脑袋直响。
      他坐在位置上,脸呼吸都在颤抖。
      “荷叶,你怎么了?”展越鹏催促:“你作业做得怎么样了?”
      荷叶摇头。
      他拿出寒假作业本,竭力写了一会儿,却止不住走神,脑中回想起那个人的表情和语气。
      明明做什么都游刃有余,竟然也有不耐烦的时候。
      真稀奇。
      也是,学习太枯燥了,很少有人觉得有意思吧。
      摆弄着笔尖,笔尖不小心渗出墨汁,食指的纹路被黑色晕染,荷叶搓了搓。
      可他们是学生,任务就是学习、考试。除了这些还能干什么呢?像小丽一样出去打工?
      十六七岁能干的并不多……洗头、洗毛巾、去工厂里当学徒工。
      好像都不算太体面。
      男孩半趴着,环顾身边人的神情,多多少少有些相似。
      考得好开心,考得不好难过。分数出来前庆幸,分数出来后抱怨。
      其实,荷叶不太懂屈玉覃刚才话里意思。或者说,他们从小生活的环境太不一样,所以没办法理解这么好的生活条件、教育资源,为什么还不愿意承担起他们这个年纪的责任。
      如果小丽能有他一半的幸运,是不是不需要那么着急地出去找工作?是不是不用受到别人的欺负和侮辱,就能谋得一份更好的前程?
      作业本被摸得皱皱巴巴,大脑宕了机。
      下一秒,蒋理破门而入,“绝了,大新闻!”
      班里安静了一秒,有人损道:“干什么蒋老板,故意吓我们?”
      “是不是他们开完大会了?”
      “蒋理,你带没带游戏机?”
      蒋理卖了个关子,逮住几个女生的作业本就翻。
      “别看我的,下面垫着漫画呢。你走远点,等会巡逻的老师过来发现了怎么办。”一个女生忍不住驱赶道。
      蒋理自讨没趣,“嘁”了声道:“屈飞雁,三班班长听说你竞赛只拿了三等奖,正在化学办公室哭呢。”
      他的音量很微妙,像刻意压低,但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展越鹏忍不住问:“蒋理,我没听懂。什么意思?三班班长比我同桌考得差吗?”
      “没,她二等奖呢。”
      “那她哭什么!高一能拿奖就很好了,又不能保送和加分,那么一惊一乍干什么!”
      蒋理道:“那是因为自己在乎的人没发挥……”
      话音未落,门口突然一声道:“我找你们班的屈飞雁,他在吗?”
      这一声,一瞬间全班猛然回头。
      “她就是三班班长吧?”
      “真的假的,我不认识……”
      说曹操曹操就到。
      蒋理的嘴跟开了光一样。
      荷叶呆看着自己的作业本,刚才走神太久,自己竟然在扉页上涂抹了太多不明黑色笔印。大拇指和食指也是一片乌黑。
      他拿过橡皮正在擦,听见有同学问:“你是三班的吗?”
      “嗯。”
      “班长?”
      女孩觑了他一眼没应。
      “屈飞雁,有人找你——”
      戏谑声在班里跌宕。
      荷叶抬头看路过的屈飞雁,他那一双眼睛红得让人心惊。
      他跟着他的视线,只见门口一个女生
      扎眼的自然卷,用黑色皮筋固定住,但边缘仍冒出硬挺的、旋转的卷儿。可能不屑于其他人的起哄,单手叉腰轻轻地“哼”了一声。
      被质询的屈飞雁挡住了门框,也盖住女生的身影。
      其实,自从合唱团之后,荷叶已经很久没有和屈飞雁交流过了。
      不知道为什么。
      “我同桌不会真的有情况吧?”展越鹏嘀咕,荷叶却想起长廊上的屈玉覃。他们俩会碰上面吗?不会这么巧吧。
      “教室里这么吵是在想我吗?”戚千然的声音传来,她甩了甩自己手中的U盘,又说:“看来不是。那不放电影了。”
      “要看,要看!考完试还要上课,太难熬了!您快抚慰一下我们脆弱的心吧!”
      “戚老师,今天看什么?”
      “戚老师,真不怪我们,刚才我们班有个俊男‘私会’小姑娘去了。”
      戚千然挑眉,“谁啊?”
      “屈学霸。”
      “小姑娘是谁?”戚千然笑问。
      “三班那个老吓人的班长,每次考试一定要考第一名的那个。”
      展越鹏连道:“哎呀,戚老师,他们只是去讨论化学题去了而已,别听他们瞎说。”
      “哦,考完试还这么好学呀?”
      “就是,化学竞赛结束了还讨论什么题?都是借口!”
      展越鹏还想打掩护,可说着说着,自己也越来越不自信。幸好戚老师没有真追究,于是大伙儿很快安静下来。
      放映的电影叫“Les Choristes”,中文译为《放牛班的春天》。
      剧中,主人公马修来到一个偏远的乡村学校,这是一个叫做“池底”的地方。
      如同池塘之底一般的寓言,学校里的孩子都是被放逐的小小蝌蚪。他们性格怪异,“擅长”让父母、老师难堪、烦恼,期待别人落入他们精心编织的陷阱之中。
      公然挑战老师的权威,好像变成了他们无聊之余唯一的消遣。
      于是,马修决定组建一个合唱队。
      叛逆、对抗、流氓、孤僻,无论怎样的学生都可以在团队中找到自己的归属。
      电影中唱:“空中飞舞的风筝啊,请你别停下,飞往大海,飞向高空,一个孩子在望着你呐,在暴风雨中,你高扬着翅膀,别忘了回来,回到我的身边……”①
      短暂的共鸣,在马修不曾被记录的人生长河之中,也在这群少年的脚下。
      马修即将离开池底。
      窗口挥手的小小的手掌,如同正欲展翅的幼鸽。
      柔软的蝌蚪伸出柔软的后腿、前腿,等待尾巴和鳃萎缩,肺慢慢长出。它们会变成幼蛙,来到潮湿的陆地之上。
      然后在不久的将来,重新打开自己的人生之书。②
      《Vois sur ton chemin》响起,在晚自习下课的钟声之中。
      两个奇妙的音乐、两种奇特的音质彼此交缠。荷叶迷迷瞪瞪地松开手掌,又模模糊糊地看周围的人离开教室。
      一瞬间,嘈杂如影随形。
      他后知后觉地背起书包,走出后门时,发现对面的十二班也才下课。他看见曾可莘,看见夏竹晟,唯独不见屈玉覃。
      他在人流中逆行,却怎么也找不到他。
      “今天戚老师放的电影好感人,我都哭了。”
      “我也是,而且小佩皮诺也跟着一起走了,结局真好啊。”
      “不过不知道那个放火的男孩最后怎么样了?”
      “也许被关起来了?但结局不会太坏吧……”
      “荷叶!”
      曾可莘朝他招手。
      荷叶问他:“屈玉覃呢?”
      “他啊,我一晚上都没看见。”
      “荷叶快走,今晚我们宿舍要停水,回去洗澡。”蒋理将荷叶拉出人群,荷叶失魂地跟着,走着走着,连同曾可莘也消失不见。
      “合唱好有意思,之前给你报名果然没错,看来我还挺有先见之明。”
      “什么?”荷叶突然停下脚步,扯住一头向前猛扎的蒋理。
      “我们快点回去吧,今天其他班下课早,等会抢不到水龙头。”蒋理想要挣脱开,却被荷叶拽住,“你给我报的名?”他少有地提高了音量。
      “刘昂扬人呢?今天溜得这么快,说好了让我们拿书的呢……”
      “蒋理。”荷叶停顿:“你耍我?”
      “不是!”
      蒋理急了,连道:“我怎么可能耍你!我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吗?”他又道:“我只是听说这次获奖有奖学金,你不是缺钱吗……我怕你不知道,就帮忙报上去了。”
      “再说了,当时我还没弄坏你的磁带,怎么会报复你……”
      荷叶问:“可是没获奖也拿不到奖学金。”
      “你傻啊,咱们学校可是重点高中,只要认真搞了,能一个奖都拿不到吗?以前没名次那是没花心思,今年这么大费周折,用脚趾想想都能拿奖。而且你看,你们初赛不是拿了第三名?我猜得准吧!”
      蒋理说得心虚,一回宿舍便逃去浴室。宿舍里刘昂扬不在,便只剩下屈飞雁。
      荷叶呆坐了一会儿,有些茫然。
      面对蒋理的擅自主张,他以为自己会生气,但并没有。
      换句话说,如果当时不是蒋理,那么他也不会参加。再之后的事还会发生吗?
      好像不会。
      或许他都不可能再和屈玉覃和解。
      手机终于充上了电,通话记录里多了九个未接电话,一个从家里打来,另外八个来自丁庆棠。
      QQ消息也添了许多条,最新的是来自曾可莘,他问他刚才为什么跑那么快,然后是小丽,她陆续发了好几天,内容太多,荷叶没有立即点开。
      最后一栏是屈玉覃。
      他的消息很简单——
      考试期间有事,记得联系我。
      考前那晚发的。
      荷叶摸索着屏幕,隔了很久,悄悄回道:考试很顺利。
      对面没有回复。
      他继续道:你们晚自习也看了电影?为什么你没去看?
      荷叶撑着下巴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他只能重新翻出和小丽的对话框。
      小丽换了网名和头像,新头像是一朵向日葵,网名则改成了“山英”。她的消息琐碎、随意,荷叶一条条翻看。
      正继续滑动着,手指突然停滞。
      山英:叶子,我可能不在洗发店干了,也学不成美容了。江阿姨说她最新盘了一家店铺,也在茂禾,是一家美甲店。这家店在学校对面,人流量很大。最近店里在装修,味道有点大,我早上都会去开窗通风。
      山英:唔……店里还有点臭。江阿姨今天带了个新姐姐来,让我跟她学。我一下午就学会了修死皮和搓甲片,那个姐姐夸我特别聪明!叶子,不是我自吹,我真觉得不难,尤其和编草环相比。不过,我不太会画画,她们说做美甲最好会画画,过年回家我得跟荷花妹妹学习一下了。”
      这条之后,隔了两天,小丽继续发。
      山英:叶子,我错了。我骗你了。
      山英:前几天我见过丁江意了,是他让江阿姨把我调到新店去的。他长高了,穿了很多牌子货。
      山英:当时我想坦白的,但不敢。快考试了,我怕会影响你的心情……
      山英:叶子,刚刚丁江意问我你的联系方式了,我没给。
      当天下午,小丽又发。
      山英:我给他了。
      山英:对不起,叶子。毕竟我们最好的朋友……
      今天傍晚。
      山英:丁江意联系你了吗?他告诉我东城期末考是全市统一。你是不是也今天考完?高中的期末考考几门?难不难呀?我好几天没见到阿媛了,春梨也很忙。
      山英:你生气了吗?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山英:叶子,你好久没出现了……
      读完所有的讯息,荷叶再度打开通话记录。
      没有新的陌生电话。
      吞咽着口中的唾沫,他重新点出刚才的对话框:没有不理你,下午刚考完,才看到消息。周五我放寒假,到时候去茂禾找你。
      放下手机,他趴在桌子上,不想动弹了。
      小丽见到丁江意了。
      自己却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
      其实,来到东城后,他一直以为他们会很快见面。哪怕不想,也会很快。
      但现在距离那个以为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两三个月。
      男孩将下巴埋进双手交叉的手臂,正好抵住书桌的木板,有些凉,也有硌人。
      “荷叶。”
      头顶落下一层阴影,正好盖住手臂。
      视线向上移动。
      一块大白兔牛奶糖就这样放在了面前。
      白色羊绒衫从额角刮过。
      荷叶愈发觉得下巴疼,于是抬了一下脖颈。在屈飞雁还没有完全收回臂膀之时,他的头顶就这样和对方的手臂挨在了一起。
      隔着头发,头皮也感受到柔软。
      “刚才在回来时遇到了金老师的女儿,她说让我带给你。”
      荷叶转动视线,于是两人从上下俯仰变成了平视。
      “她还说什么了?”
      屈飞雁摇头,“只说让我把糖给一个穿红鞋子的哥哥。”
      男孩低头看自己这双刷得略褪色的红鞋,“谢谢。”
      “不客气。”
      “三班的班长,她没事吗?”荷叶问。
      “嗯。她找我对之前化学竞赛的答案,问我错了哪些题。”
      “哦。”荷叶说罢,像下意识地受到了同班同学的驱使,无意识道:“你们在一起了?”
      屈飞雁收回来手臂,“你误会了。”
      荷叶后知后觉,突如其来的多嘴让他懊恼。另一头屈飞雁似乎也心神不宁,没说几句便去了澡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伍拾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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