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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伍拾壹 她小小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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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学期终于考完了……我已经不行了,坐等寒假补血……”
头顶上卡住的发卡忽然掉落,坠到下巴处,拽拉着为数不多的几根头发,如同此时此刻也正趿拉着步子的秦小。
“妈呀,疯了吧,寒假作业都发下来了……”她一头撞在桌面,震得一旁的荷叶忍不住抬了抬胳膊。
“你没事吧?”
秦小“唔”了一声,许久没起身。
“秦小?”
“啊!啊!啊!”她连声怒吼三声,袖子突然被另一只手拉住,那人一脸单纯地问:“欸,秦小,小你做数学第一课时吧,我写物理,最后一节课交换抄?”
“不想写。”秦小甩开他的手,“困,想睡觉。”
见秦小又趴了下去,荷叶用笔帽轻触她的手背,“你发烧了吗?”
秦小摇头,换了个面又趴下去。
展越鹏还在问:“荷叶,你准备先写哪门寒假作业?”
“英语吧。”荷叶道。
“行,那我写物理,你写完英语给我看看哈。”
英语的寒假作业除了普通的寒假作业本,还包括十张卷子、八张英语周报、五篇英语作文。虽然詹云划掉了一些不用做的题,但以十八天假期计算,量确实有些多,更别提还有其他科目的作业。
晚自习班里安静了一会,第二节结束课间休息后,走廊口忽然跑过一个男生,他尖叫道:“有人谈恋爱被张炳华抓了!”顷刻间,全班轰动,一个个都跑出去看戏去了。
荷叶被吵得做不了题,一出门才发现楼下果真站着一对情侣,但不同寻常的是,旁边的张主任一脸喜气,不像平日抓早恋的模样。
“老天爷,这谁啊,哪个年级的?这么狂,当着张炳华的面就敢牵手了。”
“绝了,真的绝了!太勇了!”
“什么跟什么啊,我说谁能这么大胆呢……那是东国已经毕业的学长学姐,应该是大学放假回来看张炳华的吧。”
“看他干什么?疯了吧!”
“他们俩好像是张炳华以前的化学课代表,两个人不太对付,经常当着老师的面互呛。”
“后来呢?”
“吵着吵着吵出感情了呗,你不都看见了吗?”
“那张炳华岂不是成了大媒人?你们看他笑得那样儿,褶子都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你不会是咱们班的间谍吧?我就说我上次为什么手机被张炳华缴走了……”
“间谍个屁!我要是间谍你每天早上能抄到课代表的作业吗!那个学姐和我一个小区,她妈告诉我妈妈的!”
“你们说我的化学也不好,平常也经常和化学课代表一起去办公室,是不是也有可能?”
“你放屁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
“怎么了!我就想象一下,你还骂我,你说谁是癞蛤蟆!”
耳边一阵喧哗,荷叶发了会呆,随后沉默地钻进了厕所。耳边的八卦声渐弱,他捋了一把脸,看向镜子中的自己。
胖了一点,个子也高了。
自从辽城回来后,他便停了药。医生说效果不大,吃多了反而伤胃。
镜面蒙上水气,人影变得氤氲。
等再出去时,走廊上看戏的人不多了。荷叶路过天台低头,原来张主任已经走了。
长廊尽头处点着一盏灯,侧边的柱子正好挡住民办十二班的窗户。荷叶退了两步,那灯光微微发白,窗户也露出来。
“哐——”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响。
荷叶回过神,寻着声音,不久在物理办公室看见一个毛绒绒的小脑袋。
铝制饭盒打翻在瓷砖地上,盖子正面贴着粉色兔子的贴纸。那贴纸显然沾上些水渍,有些脱落。
而此时,一只小手正在努力将它回归原位。
荷叶环顾四周,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
“你是爸爸的学生吗?”
那兔子反复地黏上,落下,黏上,再落下。女孩的指甲变得黑乎乎,贴纸的胶水也逐渐失去黏力。
荷叶弯腰将它拾起,“嗯。”这是他第二次见金老师的女儿。
女孩跑得像只企鹅,直愣愣地扭头说:“爸爸怎么还没开完会?”
“我也不知道。”
“哦。”女孩应,“刚刚有个叔叔说,爸爸的学生都不喜欢爸爸。”
“哪个叔叔?”
荷叶把贴纸塞在女孩的手中,又将她的手中摊开,顺着饭盒的方向,他轻轻一推,于是那贴纸重新牢牢地粘了上去。
“耶。”
女孩眯着眼抬头,下一刻却嘟囔说:“我不认识。”她问:“哥哥,你呢?”
看着那左右摇晃的小脚,荷叶也晃了晃脑袋,“没有不喜欢。”
女孩没有说话,继续把玩着饭盒,玩着玩着觉得无聊,忍不住去揭脸上的创口贴。
“不能撕。”荷叶阻拦。
“好痒。”
女孩不情愿地扭捏,她的手被牢牢擒住,怎么也使不上劲。几次三番后,她彻底没了力气,只能作罢。
她泄气地问:“哥哥,你的爸爸妈妈吵架吗?”
女孩站着,荷叶蹲着。
同一个视角,女孩的嘴巴轻轻撅起,说话时,连同脸上的创口贴也一鼓一鼓地起伏着。
荷叶点头。
“那,那他们吵架的时候,你会害怕吗?”
“他们以前不怎么吵,后来才越来越频繁。我记得那天很晚了,回家时妹妹在哭,但他们吵得旁若无人,根本没有发现。”
“然后呢?”女孩追问。
“我抱出妹妹去院子里坐着,捂住她的耳朵,两个人一起看星星。”
“星星好看吗?”
女孩凑得很近,她的眼睛里映着黄色的灯影,小小的,圆圆的,像星星一样。
荷叶抿嘴笑了笑,“其实没有星星,那天下了小雨。”
“那你们干什么呀?”
“没什么可干。妹妹一直哭,哭得不停,我跟她说玩弹指的游戏好吗?她就同意了。”
“后来我弹她一下,她弹我一下,我弹她一下,她再弹我一下……我们一直玩,玩到她不哭了,玩到她睡着了。”
听着听着,女孩傻乐起来,她起身叉腰,中气十足地说:“哥哥,是这样吗?”
锋利的爪子叩响在脑门,荷叶愣了一秒,也蹲下身去回击。
他不敢用太大的力气,但不想让女孩觉得自己放水,只好重重地弹出,又轻轻地落下。
一来一回,女孩忘记了脸上的创口贴。
“哎呦,小溪你不能打哥哥!”不知闹了多久,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金跃官立即将女儿拉入怀中。
女孩拧了两下,哭丧着脸,突然又想起那个创口贴,“爸爸,我好痒,要撕掉。”
金老师的衣服一会儿便发褶,衬衫从腰带中落出下摆,他不好意思地扯了扯,朝荷叶说:“家里没人,只能把她带过来了,谁知道这么不听话。”
“我才没有不听话!”女孩不动弹了,不想抱着爸爸的肩,拧着一股劲放声大哭。
“是你和妈妈吵架,你们没有关炉子,炉子好烫,烫到我的脸了……奶奶说我不听话你们就会吵架,可是我明明一直很听话,你们还是会吵,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你们总是最后一个来接我,有几次老师打了电话,你们还不过来……”
“不是的小溪,那几次我们太忙了,都以为奶奶去接你了,别哭了,爸爸妈妈不是故意的。”金跃官急道:“等会回家想吃什么?吃不吃薯条?去肯德基好不好?买甜筒和薯条,还有你喜欢的土豆泥。”
女孩的哭腔收敛些,哽咽了数次后,才一抽一抽地说:“我要三个甜筒。”
“冬天吃三个甜筒会坏肚子。”金跃官说。
她又要哭了,金老师连忙应下,“好!想吃多少就买多少,不哭了。”
荷叶递纸巾过去,金跃官点着头接过。
“嗯。”女孩终于止住了哭腔。
金跃官帮她从抽屉拿出白纸,又从书包里掏出一盒水彩笔,放在对面的桌上,“你画会儿画,爸爸要和哥哥说话,说完咱们就回家好吗?”
“好。”
方才的眼泪好像只是一层露,女孩开心起来,那些露水便被蒸发。她拿着水彩笔蹦蹦跳跳,朝荷叶眨眨眼睛说:“哥哥,你和我们一起去肯德基吗?”
荷叶没有立即回答,躬身问:“你准备画什么?”
“天空!”
男孩帮她找出蓝色的水彩笔,“哥哥还要回去上晚自习,你和爸爸去吧。下次如果再遇到哥哥,哥哥给你带酸溜溜的糖吃。你能吃酸的吗?”
“我能!我最会吃酸了,我一个人可以喝一大碗醋,是不是爸爸!”
金跃官无助说:“对。”
说完,他朝着荷叶唇语道:“一口。”
荷叶忍不住笑了两声,“那等我请你吃了糖,你再请哥哥吃薯条吧,这样我就不会赖账了,不然你会吃亏哦。”
女孩懵懂地点头,又心满意足地画起她的蓝天。
办公室里开了暖气,阵阵袭来,惹得人耳朵发烫。金跃官从抽屉里拿出两盒牛奶,递给荷叶一盒,问:“期末考考得怎么样?”
荷叶接过,插好吸管递给一旁的女孩,“挺多不会做。”
“这次的期末卷是有点难度,平常有什么不会的多问问,别呆在位子上不出声,男孩子还是多动动。”金跃官忽然打岔:“小溪,不允用笔挠痒痒!”
女孩若无其事地重新趴在桌上。
荷叶也侧目看向女孩,她专注时嘴巴微微凸起,时不时用笔的末端去轻轻戳着眼睛和眉毛。这些动作竟然和荷花一模一样。
“下学期我就不是咱们班的班主任了,如果遇到什么困难,你可以去找戚老师,她比我有经验。”
听见金老师这么一说,荷叶不知道如何措辞,问:“之前的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
金跃官摇头,“不完全是。家里忙,她身体不太好,需要人照顾。”说着,他伸手将女儿的马尾拨弄到后背。
荷叶看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
“你爸爸最近给我打电话了。”金跃官道。
荷叶皱眉,“他说了什么?”
“问问学校的情况。”见他表情微妙,金跃官道:“你们不怎么联系吧?我提起低血糖的事,他都不知情。”
荷叶开始走神,有些漫不经心,又或者在想什么,“嗯,平常太忙了。”
“你还是学生,要跟家里人多聊聊。别看现在高一好像强度还行,等到了高二和高三,觉都来不及睡的。多吃饭、多运动,增强免疫力,才能熬过高中。你看她,就是因为小时候挑食,所以现在经常感冒。”
女孩不满地抬头:“爸爸,四个。”
“四个什么呀还四个。”
“你再说,我就要吃五个甜筒。”
这句话说罢,金跃官立即噤声。
走廊安静,风很大。
荷叶拿着没拆封的牛奶盒,走得有些踉跄。他摸索着包装盒上凸起的纹路,再一次走了神。
那天,风也很大。晒衣绳随风飘荡,院子里的灯闪烁不停。
他坐在长凳上,听刷刷的风声。
爸爸说过要修这根晒衣绳,但他忘记了。
男孩的脸在黑暗中折叠,堂屋的争吵也愈演愈烈。
怀中的人忽然觳觫,他跟着紧张地颤抖。
“哥哥,我看见了树妖!”
风更缠人了,像摄魂的妖。
“哪里有什么树妖,你做梦了。”
刘海被吹得刺挠,荷叶抱着荷花,只能将后脑勺抵在门板上轻轻摩擦。木头太硬,有点麻,还有点疼。
“哐当——”
屋内传来门响。
他觳觫地坐直身子,用单薄的嗓音竭力掩住这声响,“哥哥帮你赶走树妖,不怕了,不怕了,继续快睡吧。”
荷花不睡觉,只是揪住地荷叶的衣领。
荷叶任由她这么做,也任由她将自己勒得喘不过气,最后他无可奈何,才拉了拉妹妹的胳膊,“你想要哥哥死掉吗?”
“才不要。”
荷花咯咯地笑,像院里不下蛋的装神弄鬼的公鸡。不过,她是一只稚嫩的小鸡,所以比公鸡还要精神。
脖子又被勒住了。
好吧。
他才十岁,没有更多的办法,所以只能纵容。
屋里的风浪没有平静,屋外的风也愈发乖张。
“要不要继续玩刚才的游戏?”
“不要。”
院里橘子树叮铃咣啷地响,荷花跌跌撞撞下了地,她在风中挥舞着手臂,叫嚷道:“树妖要抓走我了……”
小小的身子,柔韧得令人心惊,仿佛下一秒便会被卷走。
荷叶惊得一身冷汗,赶紧将她抓进怀中,然后在那梆硬的脑门上留下一个红色的手指印。
在荷花“救命”的呼喊中,他必须给她应有的惩罚。
在后来很多个夜晚里,荷叶都会梦见橘子树,梦见脖子间刺挠的痒意,醒来时,内心却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