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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肆拾伍 荷叶那个症 ...

  •   还没吃完,樟哥打来了电话,荷叶匆匆挖了两口面,着急去接人,“屈玉覃,我明早才能回去,刚才跟金老师请过假了,你先回去吧,车费和房费我回去给你。”
      屈玉覃放下筷子,“谁说我要回去。”
      “啊?”荷叶一愣。
      “刚才打电话的是你的樟哥?他到医院了?”
      荷叶点头。
      “走吧。”
      “你也要去医院吗?”荷叶问。
      屈玉覃抬头,“不愿意?”
      “不是……怕浪费你的时间,更何况下午还要上课,你不去学校真的可以吗?”
      “瞎操什么心,我心里有数。”
      荷叶提着鸟笼和一小袋糯米,两个人打伞走进雨中。经历一整夜的洗礼,路面上反光得通亮,男孩习惯了小松淅淅沥沥缠绵的雨,没想到城市的暴雨如此惊人和可怖。
      他们俩顶着一把伞,遇上门前设有遮挡棚子的,荷叶钻进去,于是两个人一个在石台下,一个在石台上。
      “你一直喊樟哥樟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屈玉覃见荷叶蹦蹦跳跳,与昨晚回去时拉都拉不动的颓唐劲儿全然不同,忍不住发问。
      “他比我大十五岁,个子高,头发黑,还特别怕热。”一想起樟哥,荷叶的心都变得轻盈起来。
      “没了?”
      “他什么都会……钓鱼、抓龙虾,做凳子椅子,他还会做灯,小丽家的羊圈也是他搭的,还有这个。”荷叶提起鸟笼,小松果被震得飞扑了两下。
      “说得无所不能一样。”屈玉覃忍不住道。
      “本来就是,他什么都会!”男孩眼中少有地溢出崇敬和依恋,屈玉覃凝视着他的时候,被牵引着走了神。
      “说起来,你见过这种鸟吗?”荷叶有些兴奋,他打开鸟笼,那蛰伏的红翼鸟没有一丝犹豫,黑影般窜出了笼子。
      “你把它放了干什么,不要了吗?”屈玉覃惊地问。
      “之前我和小丽试过,出了笼子它也会回来,不知道在外面灵不灵。”荷叶真的不确定,养着小松果也好,放了也罢,他本就没想养它一辈子。
      小松果飞去了一旁的香樟树上,树上也有其他鸟在叫唤,雨后它们的调子愈发高亢。
      “鸟没有剪羽翼,走了可能就不回来了。”屈玉覃仰着头说。
      荷叶吹了会风,听见熟悉的鸟叫声,片刻之后小松果从枝干中“腾”得飞出来,它一个滑翔,掠过路边的电瓶车,一头扎进荷叶的帽子,扑腾两下重新回到鸟笼之中。
      屈玉覃第一次见人这么遛鸟,更没见过长得这样独特的品种。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它长得奇怪,经常受到同类的排挤,所以才那么亲人。”
      “万一是自己不想回去,况且它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被抓了去?”看着这鸟,屈玉覃渐渐想起荷叶那套红色的针织衫,好像好久没见他穿过了。
      “是吗?”荷叶轻叹一句,没头没尾地喊了声:“屈玉覃。”
      “嗯?”
      荷叶认真道:“我们现在算朋友了。”
      “不然呢?”屈玉覃将手攒进口袋中。
      荷叶轻笑一声,小松果忽然飞到屈玉覃的衣领上,许是他的毛衣上还留有荷叶的气味,它打个转,没站稳中道滑了下去。
      屈玉覃伸手托住,手中突然被塞进一个鸟笼,他听见一声大喊:
      “樟哥。”
      抬头间,荷叶如同离弦的箭,飞奔着拥入一个男人的怀抱。
      雨絮絮抖动,落在伞柄和伞尖,四散为透明的条布。伞面后仰,露出三米处一张成熟男人的脸。
      这人很硬,不单指轮廓和骨骼,而是一种滚烫的气息。
      一双浓眉大眼,笑起时将眉角处风吹日晒的疤痕勾起。
      屈玉覃没办法用“帅”字形容这个名为“樟哥”的男人。在他看来,凌乱潮湿的皮肤、未剃净的胡渣、指甲间抠着洗不掉黑泥的印子,更像一个风尘仆仆的青年人。
      可荷叶不这么想。他挨着丁樟的脸,下一刻便被胡茬刺得嘴唇发麻。
      “想哥吧,两个多月没见着了。”
      “想,特别想。”
      “还是出去读书好,嘴都不硬了。”丁樟抓着男孩的膀子,下意识去团那张小脸。他的大手胡乱地揉搓着,没下一丝轻手,满掌的茧膜的荷叶不能呼吸。
      “怎么了,你身体不舒服?” 丁樟忽然皱眉。
      荷叶刚退烧,深吸了两口气,气息也比往常短且烫,“没有,昨晚没睡好。”
      “骗哥呢?”
      手掌再次盖住了男孩的脸,末了弹出一记重重的脑瓜,“到底你病了,还是小丽病了?”
      荷叶吃痛间推开,“我真没事,小丽昨天暴雨溺了水,现在还在挂水。”
      小雨中,两个人湿淋淋,丁樟终于不再捉弄。他从星河区打摩的过来,全身只拿了件衬衫挡水,里面的毛线衫也湿了个彻底,索性脱了下来。
      “樟哥,光膀子不冷吗?”
      “没事,哥体质好,医院里有暖气。”
      丁樟一转眼,只见那把藏青色的大伞还杵着,伞后露出一张少年的面孔,他们俩面面相觑。
      “你认识?”丁樟凑过来问。
      荷叶才想起,“是我同学,他陪我一起来的辽城,叫屈玉覃。”
      “可以啊,去东城人开朗了,交到新朋友了。”说着,那对乌黑的眼睛停在屈玉覃身上,他拍拍荷叶的胸膛,先一步迈开步子,
      丁樟很高,长年干活膀子壮实,那些重物压出的疤,在胸前、背部磕下经久不退的褐色斑迹。他笑了笑,拍拍屈玉覃的肩,“小伙子这么帅,长得真不赖。”
      他没给屈玉覃说话的机会,自然拿过他手中提着的鸟笼,转头问:“你怎么还带了小鸣子来?”又道:“哥回去给你加两块锌片,上面让程嬢嬢弄点儿漂亮花布,这样雨天也不怕了。”
      荷叶拽着丁樟的手掌,第三次阻挡他捏住自己的脸颊。丁樟忍不住大笑,将荷叶夹在咯吱窝下,问屈玉覃:“小帅哥,辽城人?”
      “东城。”屈玉覃道。
      荷叶插嘴:“人家是陪我来的。”
      “这样啊。你家里父母做什么工作的?你来他们不担心吗?”
      “樟哥。”荷叶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冒犯,忍不住打断,丁樟却根本不管他:“如果没事了,等会我帮你叫车。”
      屈玉覃不紧不慢道:“不急,他们比较放心我,没关系。”
      “哦。”丁樟道。
      屈玉覃又答:“我妈在古籍研究所工作,我爸在北城开工作室,主要研发机器人。”
      丁樟意味深长地抬眼,“都是知识分子啊,难怪你看上去这么俊,在学校肯定也优秀,怎么和我们家荷叶关系这么好了?”
      荷叶有些难堪,抢道:“我和他都参加了合唱团,平常一个组练习。”
      “你还参加了合唱团,哥怎么不知道?”丁樟皱眉。
      “你忙着谈恋爱呢,我说过的。”荷叶说。
      丁樟显然不服,辩解说:“你肯定没说,你说的我从来都记得。前几天你说学校里特别忙,我都忍着没敢打电话。”
      荷叶自知露了馅,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
      丁樟继续问:“小帅哥,家里有兄弟姐妹吗?”
      “有一个弟弟,我们是双胞胎。”
      “弟弟好啊,年龄相近,互相有个伴。我们家小叶子虽然有个妹妹,但年龄相差大,不然能一起上学有个伴。”
      这次屈玉覃先率先开口问:“您也在辽城吗?”
      “对,我在配件厂干活。”他像想起什么,拍了拍荷叶说:“欸,你同学也在,我喊你爸过来,他刚从崇明区回来老念叨你,晚上一起吃个饭?”
      这句话过后,男孩的脸色突然拉松,他默默摇了摇头,丁樟随之僵硬,道:“那算了,没事。”他拍了拍荷叶的脑袋,赔笑着朝屈玉覃解释:“他爸腿脚不便,荷叶担心,那咱们就三个人吃。”
      “我都行。”屈玉覃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过问。
      三人寒暄几句一起进了医院,荷叶进去陪小丽说话,丁樟去厕所拧干毛衣,后者回来时见屈玉覃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呆。
      “小同学,你多坐一会,他和小丽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两个人估计要唠一会。”丁樟指了指病房里侧。
      医院上午嘈杂,尤其今天还是周末。他们才说几句,一个车祸后满脸是血的男孩正被两位医生用担架抬进病房。
      屈玉覃盯了好久,终于晃过神,“嗯”了一声。
      “昨天辛苦你了,荷叶刚跟我说了,是你帮忙打的车。一整晚都没睡好吧?”丁樟没有进病房打扰的打算,反而递了一瓶红牛递给身边的人。。
      “我喝这个就行。”屈玉覃拿了另一瓶矿泉水,喝之前掏出刚才买的纸巾,仔细地擦了擦瓶口。
      丁樟忍不住道:“你们城里小孩真把细。”
      “把细?”
      “我们那边的方言,爱干净,有时候说习惯了,换不回口音。”
      丁樟打开红牛,灌了好大一口。他上午给建筑工地送配件,来来去去地跑,接到电话时,人正在送货路上。面包车司机嫌医院远不肯来,他担心荷叶人生地不熟被骗了,只好随手拦了一辆摩的,没想到小叶子还带来一个朋友。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荷叶东城的同学,以前那些都是同村人,不说熟络,也都知根知底。丁樟在社会摸爬滚打十多年,不说目光如炬,一个小孩什么脾性还是能看出一些。
      屈玉覃性格稳重,有种超越年龄的冷静,第一眼就觉得不简单。
      “我们平常在厂里干活,有时候太热了就直接喝自然水。”丁樟道:“你们城里孩子估计没尝试过。”
      红牛不好喝,他之前看会计的儿子爱喝,一瓶还老贵,以为城市孩子都喜欢,谁知道也不都这样。他咂了嘴两下嘴,又灌了几口。
      “我弟小时候太热了也爱喝,但总闹肚子痛。”屈玉覃道。
      丁樟摆摆手,“那是他体质不行,我常年体力活,随便喝点水马上就蒸了,从来不生病。”
      屈玉覃点头,问:“荷叶也会说方言吗?”
      “会,小时候常说,现在说得少了。你们呢?之前我和一个东城建筑老板吃过饭,人看着挺肥,一讲话吴侬软语,我屁都没听懂。他还说自己只跟东城人做生意,那还吃个屁饭,谈什么谈。”丁樟骂两句,想着不合适,摸了摸烟盒,没抽出来。
      “东城话确实嗲一点,我奶奶爱说,上小学后老师们都说普通话,几乎都忘了,但能听得懂。”屈玉覃道。
      两人说话间,荷叶中途出了趟病房,丁樟便把半罐子红牛递给他喝。
      “渴了吧,这个还挺甜的。”
      荷叶手中还拿着冷却的毛巾,于是嘴巴直接够着男人的手,喝了口急了,饮料便从嘴边滑进领口。
      “从小喝东西漏嘴巴,也没看你嘴上有缝啊,不会从这洞漏出来的吧?”丁樟拿衬衫给荷叶擦,说着说着,直接戳住了男孩那个小小的梨涡。
      荷叶瞪了一眼。
      “好喝吗?”丁樟问。
      “没可乐好喝。”
      “真挑嘴。”丁樟叹了一句,剩下几口自己一饮而尽。
      屈玉覃沉默着,手指无聊地按动矿泉水瓶,瘪下去的塑料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荷叶说小丽有点发汗,护士在帮忙擦背,他还说小丽嫌弃药苦,要去楼下买两块糖。
      丁樟塞给他两张十块,让他再带包烟。荷叶嘀咕了一句“少抽点”,又傻乎乎跑下楼去。
      医院早上人多,病房区域稍显安静。几个护士路过交流,屈玉覃才知道,昨天辽城那艘船出事死了好几人,小丽命大,是其中症状最轻的一个。
      他皱皱眉,塑料瓶越捏越瘪,不知是不是被捏到了极限,有些膈手。
      “哥,有件事我想问一下。”屈玉覃倏然道。
      丁樟见他神情奇怪,少有地停顿了几秒,“你说。”
      “荷叶那个症状,到底怎么回事?”
      外头的喧哗声将他的说话内容掩盖,两个人沉默着,丁樟放下红牛,罐子发出回音。
      “我们学校高一、高二都是全封闭寄宿式,澡堂也是公共澡堂,挺不方便的,万一被别人看见,大家都比较敏感,所以可能不太好。”屈玉覃又道。
      “同学都知道了吗?”丁樟沉默中问。
      “暂时只有我。”屈玉覃回答。
      丁樟对准垃圾桶,把易拉罐丢了个准,“那小子我看着长大,平常性子慢,总需要别人捂着他,才可能熟一些,没想到才去高中一两个月,会把这件事告诉你,我真的……挺意外的。”
      屈玉覃犹豫道:“还能看好吗?”
      “不知道。”丁樟抹了一把脸,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做心理斗争,最后松口说:“其实,这事我也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一方面他不愿意,另一方面我也不愿意。”
      迟疑间,他闭眼掐住自己的眉心,“我带他查过很多次,去过好几个医院,一开始医生说他骶骨有小裂缝,自己能够恢复,不需要手术干预。后来有个医生说可能是隐形脊柱裂,但已经痊愈了,因此属于正常尚未发育完全,再后来学习压力大、生活习惯不好、家庭遗传什么说法都有。”
      楼下荷叶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了他们,朝这边招手,他朝丁樟眨眨眼,然后又朝屈玉覃抿嘴笑笑,指了指收银台,用嘴唇示意,“我等结账。”
      屈玉覃点点头,继而皱起眉毛,“就没有一个比较准确的结论吗?”
      “没有。”丁樟手抱着头,“因为根本查不出躯体性毛病。”
      “病例本上怎么写?”
      “急迫性尿失禁以及尿无力。”
      屈玉覃不是完全不知道这个症状,院里也有老人年轻时工作弄坏过身体,一般是由于压力大膀胱肌肉力量不平衡,再加上身体机能的衰弱,容易出现类似的情况。
      “会不会是气候问题,或者心理长时间处于焦虑状态?”他继续问。
      丁樟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本来不想说的。”他吞咽着口水,用只有两个人才听见的音量道:“这件事荷叶自己可能也忘了。”
      屈玉覃一愣。
      “他妈妈去世了吧,你知道吗?”
      “嗯。”
      “荷叶出生时比一般孩子瘦,看着肉嘟嘟,摸起来一把骨头,发育也慢,初中前个子和程小丽差不多,脾气也比现在差。”
      “他现在也挺瘦。”屈玉覃说。
      丁樟笑了笑,“吃饭吃得少,小时候吃饭跟要他命一样,追着跑着才肯多吃两口,他妈妈废了不少劲儿。”说着,他的神色渐渐凝重,“他妈妈,我管叫霜婷姐。霜婷姐去世时很年轻,三十三岁,那时候荷叶十岁,他妹妹一岁多。
      “霜婷姐在生荷叶后身体就不太好了,长了一个肿瘤,起初是良性,断断续续吃药保持得不错,但后来身体越来越差,难以调理,医生建议保守治疗,但那时候她已经怀上了第二个孩子了。当时,所有人都不同意她保胎,不管是荷叶他爸,还是村里一些熟知的人,但霜婷姐不知道听了谁的话,坚持要把孩子生下来……”
      说着说着,丁樟太想抽烟了,无奈医院不允许,只能重新将刚才的易拉罐拉出来,狠狠踩了一脚。
      “她走得很突然,那天下雨,荷叶爸不在家,家里剩两个小孩,我是第一个发现的。”丁樟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想霜婷姐离开前是有预感的,所以舍不得孩子,将他们紧紧抱在怀里。”
      “但人还是半夜没了。”
      屈玉覃心一沉。
      “你们年纪小,对这些没有概念。”丁樟轻笑了一声,“人死后皮肤会变得很松,一捏便留下指印,但时间久了肌肉会慢慢僵硬,直至全身僵直。我到时,霜婷姐已经走了很久了,那时候荷叶醒了,他就窝在妈妈怀里傻傻地看着我。”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我把荷花先抱出来。”
      屈玉覃觉得自己有些耳鸣。
      “那荷叶呢?”
      “他十岁了,个子高,被抱得特别紧,所以只能……”
      他没有说下去,医院里两个人相顾无言。
      丁樟不堪回忆。
      “我不知道他记不记得,医生说有时候刺激太大,小孩会下意识逼迫自己忘记。但我记得非常清楚,那天夜里小松下着雨,我做了两把竹伞,大的是黄色的,小的那把缠了蓝色的琉璃穗子,想第二天送给他们母子俩。”
      男人的声音开始哽咽,屈玉覃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手中的纸巾不知何时被扯得稀烂。
      “这些跟荷叶说过吗?”
      丁樟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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