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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肆拾肆 麻烦精,准 ...

  •   皱皱巴巴的红色地毯,鞋尖擦过,褶起山丘式的波浪。
      半夜三点多,过道没有一丝声音。
      屈玉覃打开尽头的门,将房卡插入,刹那间热气扑面而来。他放下鸟笼和伞,走到床边,一松手,男孩倒入白色被子中。
      他终于松了口气。
      窗外仍在下雨,隔绝着玻璃,声音像蒙了层罩子。他背身看了眼床上的荷叶,掏出手机,没电了。
      洗手间的水流哗哗作响,肥皂碎成白色渣滓。反复多次后,镜子中的人闻了闻,终于没有鸟屎味了。
      房间里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屈玉覃觉得热,但屋里的空调并没开。他脱下外套和毛衣,全身还在冒汗。
      手机充上了电,他倚靠着椅子坐下。小松果还在扑腾,不厌其烦地撞击着笼子。
      “你不困吗,这个点儿可买不到糯米了。”
      他轻了叹一句,只能抽出点纸巾垫着鸟笼下方,小松果蹭着纸巾拧了一会,没多久它打了个喷嚏。屈玉覃扭头,见床上的人还算安稳,拿出吹风机对着鸟笼一顿吹。
      鸟干了,也消停了。屈玉覃觉得自己从没有那么累过,趴在桌上看手机,才发现屈飞雁两个多小时发了几条消息。
      屈飞雁:你们去辽城了?今天大暴雨,能打到车吗?
      屈飞雁:人呢,到了吗?
      屈飞雁:荷叶家里出事了?
      大拇指滑动着屏幕,蓝色天空的头像是灰色的。他枕着手臂,回复道:刚到酒店,荷叶的朋友在辽城溺水了,他担心,我陪他来看一下。
      才发过去几秒,那头像闪了闪。屈飞雁果然设置了隐身。
      屈飞雁:不回来了?
      屈玉覃打字:都几点了,到家也早上了,不折腾了。
      屈飞雁:他朋友怎么样?
      屈玉覃道:没什么大事,但住院观察。你怎么还没睡?
      屈飞雁:刚做完一张化学卷子,准备睡了。
      热水壶开了,屈玉覃起身去接。他向来不用酒店的杯子,但今天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只能把带有水垢的马克杯烫了又烫,然后倒了重新烧。
      “麻烦精,准备吃药了。”他起身摸了摸男孩的额头,还是烫,但至少脸不再红一片白一片。
      男孩的衣服把床单染得有些湿,屈玉覃解开他的外套,摸了摸,毛衣也是湿的。他又伸进去摸秋衣,一样。可能男孩穿了太久湿衣服,不小心碰到皮肤时,觉得特别冰。
      难怪会生病。
      酒店里的浴巾不敢贴身穿,屈玉覃用吹风机吹了吹自己的毛衣,准备给荷叶套上。
      湿衣服不好解,黏在身上皱皱巴巴,他半坐在床上,将男孩从后边抬起来。荷叶虽然瘦,但身条长,骨头也硬,屈玉覃费了半天功夫,才拽下他的外套。
      “冷。”
      听见呢喃,屈玉覃愣了几秒,随后见他又没动静,继续拽,“忍着点,才脱了一件。你腰用点力气,看着不胖,骨头怎么这么硬。”
      “樟……哥,小丽,小丽她……”荷叶迷迷糊糊说着些梦话。
      屈玉覃热得单衣都湿了,费了半天终于扒完他所有上衣。
      荷叶不算白,身体的皮肤接近小麦。他太瘦了,发烧时呼吸加快,于是胸前的肋骨浅浅地起伏着,只有手臂处蒙着层薄薄的肌肉。
      幸好毛衣大,套起来方便。套完衣服后,荷叶扭了扭,双手抱住胳膊,腰和肚子也露出一截。屈玉覃拽了拽,男孩低哼两声,整个人蜷抱起来。
      “这么缺乏安全感。”
      屈玉覃累得没动,看着白色床单上毛茸茸的一坨,忽然觉得这人少了点阴郁气,竟然变得柔软起来。
      视线下移,裤子还没脱。
      也不是第一次了。
      内心挣扎了一会,屈玉覃三下五除二给扒了,谁知道他外裤里还有毛裤,毛裤里还有秋裤。他没见过穿这么多裤子的人,再加上床上的人一直曲着腿,他实在拔不掉,热得半道去洗脸洗手。
      再度回到床边时,男孩自己把裤子踹掉了。屈玉覃舒了口气,看了眼剩下的松垮的内裤。
      不能再脱了吧,屋里也没有换洗的内裤。
      呆站了一秒,他伸出手背探了一下,干的。
      “冷,樟哥……冷。”
      “别喊了。”屈玉覃被吵得闹心,“这么热的房间还觉得冷?”他差点儿以为自己也发了烧。
      荷叶支支吾吾低吟不断,颠了个身子将下巴埋进毛衣中。屈玉覃无奈,只能从衣柜里又翻出一备用被,这次男孩终于消停了。
      屈玉覃重新坐下,手机里屈飞雁发来的图片,配文说:从没见你用过这东西。
      他仔细看,是晚上荷叶送给的手机壳,回复道:荷叶送的。
      屈飞雁:这个也是他的?
      配图是茶几上一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另一个颜色和型号的手机壳。
      屈玉覃:他送给朋友的,忘记拿了。
      床上的人不像方才那么老实,呢喃两声,突然从床上站起来,把屈玉覃吓了一跳。
      “你醒了?”
      荷叶没回应,立在床上站了会,许久往下走。
      观察了一会,屈玉覃确定这人没醒,找了双拖鞋给荷叶套上。
      “去哪里?”他跟着。
      荷叶晃晃胳膊,毛衣掉下去一个肩膀,“上厕所。”
      “厕所在你左边。”屈玉覃给他拽好衣服。
      “哦。”
      荷叶似睡非睡地点头,特别稳健地朝厕所走去。屈玉覃以为他明白了,坐下来拆药盒,谁知房间的门忽然被打开,一阵冷风嗖得灌了进来。
      “你干什么!”他冻得一惊。
      荷叶呆站了两秒,傻傻愣愣地回头,挠了挠头发。
      “好冷。”
      “冷就关上!”见他不动,屈玉覃只能自己跑过去关,“你跑外面干什么去?”
      荷叶停顿了两秒,迷迷糊糊说:“厕所不都在房子外面吗?”
      屈玉覃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拉着人往厕所去,但自己总不能帮他□□,于是带上玻璃门在外头等。
      屈飞雁还没睡,他继续问:新手机壳怎么不用?
      屈玉覃回复道:不喜欢用就不用。
      屈飞雁没有再回复。
      鸟和人终于都不闹腾了,屈玉覃总算可以休息一会。刷完牙他想着两个人怎么睡,一看荷叶一人霸占在中央,眼睛闭得紧紧,自己一动,他就喊冷。屈玉覃热得难受,只能穿着单衣单裤躺在最上面。
      墙角还有蜘蛛网,仔细嗅,空气中的霉味似乎淡了些。忙了半天,睡意全无,他翻出屈飞雁刚才发的照片。
      灰色很简约,其实很适合自己的手机。
      对比之后,屏幕很快被熄灭,头发缓缓垂至太阳穴。
      夜灯下,人很疲惫,却始终睡不着。屈玉覃发了会呆,强迫自己闭上眼。
      他其实不喜欢住酒店,因为空间狭小,隔音很差。他闻到木头腐烂的味道、下水道隐隐的腥臭,以及雨水湿漉漉的潮气。
      鼻子又嗅了嗅,他挽起衣服的下摆,拽在额角,于是整个胸膛便暴露再空气中。终于凉快了一点。
      窗外雨声泠泠,玻璃上响起忽大忽小的敲击声,有时候清脆,有时候沉默。寂寥在雨中弥散,呼吸也渐渐平静,恍惚间,他忽然睁开眼。
      那天也是雨天,也是这样的气味,一个惶恐瘦弱的人站在昏暗之中,他道:“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
      屈玉覃倏然将衣服扯下,头顶的灯刺入眼球,他不得不再次闭上。不知适应了多久,再度睁眼,他看着身边这张面容,忽然感到一丝心安。

      醒了。
      好热,怎么会那么热,快要不能呼吸了。喉咙传来一阵巨痛,他猛然起身,止不住地开始咳嗽。
      周边一片黑暗,他头疼地眯起眼,迷糊间听见窗外的雨。
      还没停啊。
      对了,自己发烧了。他摸了摸床头,打开壁灯,才发现这里是酒店。不知道怎么盖了两条被子,他掀开,终于好受了些。
      下身空荡荡,毛孔舒张,荷叶茫然了许久,发现自己只穿了一件米色的毛衣,而这件毛衣好像是屈玉覃的。
      他人呢?
      荷叶移动着视线,半睡半醒间找到拖鞋。
      桌面上,小松果还在睡,而手机在口袋捂了一晚上,又能开机了。
      窗帘拉着,视线有点糊,他想透透气,忽然停在飘窗前。飘窗上躺着一个人,半曲双腿,脑袋枕在背过的胳膊上,下面什么都没垫,光脚盖着一件外套。
      荷叶愣了愣,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似乎是感知到有人盯着自己看,飘窗上的人低吟一身,偏过头,眼睛睁开一条缝,“几点了?”
      “五点半。”
      “这么早。”他按住脑袋。
      “你怎么不睡床?”荷叶环顾,才发现自己湿衣服都被钩在走廊的空调叶片中间。
      “太热了。”屈玉覃说话的声音有点嘶哑,带着鼻音道:“这房间通透有问题,旁边是个洗浴中心。”
      “热怎么不开空调?”说罢,他去找遥控器。
      “别找了,我不用,你不是还发烧吗?”屈玉覃才睡了一个多小时,眼睛和头一样疼,好不容易睁开眼睛,“药在桌上,我再睡会。”
      看着人又躺下去,荷叶不是滋味,“你去床上睡吧,我准备去医院了。”
      “我睡这儿就行。”
      屈玉覃说着,荷叶想帮他拉好盖在身上的外套,谁知忽然被屈玉覃轻推了一下,“不用管我,你忙你的。”
      手指有些发烫,荷叶尴尬地应了声,他刷完牙又等了一会,见屈玉覃没有任何动静,只好先一步离开酒店。
      医院里,小丽正在挂水,她很早就醒了,一只手吊着,另一只手正在摆弄手机。
      “叶子,我要吃苹果。”
      荷叶把粥放在床边凉,“谁买的苹果和橘子,橘子还剥了一半。”
      “春梨早上买的,橘子有点酸。”
      荷叶削苹果,程小丽非要分他一半,“呀,叶子你牙龈流血了,是不是昨晚睡太少了,要不要在我旁边眯一会。”
      “不困,可能有点上火。”荷叶把小丽剩下的半瓣橘子吃了,真的被酸到牙疼,“喝点粥,护士说你要吃清淡点。”
      “哦。”小丽不情不愿地拿起勺子,“这个榨菜都不辣,叶子……好难吃啊,没味道吃不下去。”
      “我这儿有梅菜。”说着,荷叶把包子馅儿撇进小丽粥碗里,“胡春梨呢?”
      “出去打电话了。”
      不知道是刚发烧完,还是酸得失去了味蕾,包子味同嚼蜡,他艰难地吞咽,“你现在都和她关系那么好了?”
      “有吗?”程小丽眨巴眨巴眼睛说:“春梨多漂亮啊。”
      “你不要每次觉得别人漂亮就什么都不管了,好人就一定好看,坏人就一定丑啊。”
      “你这叫以貌取人!”程小丽不满地嘟囔。
      荷叶“哼”了一声,“也不知道谁真的以貌取人。”
      女孩心虚地吃了两口粥,觉得嘴淡又去挖男孩包子里的梅菜馅儿,“其实春梨一个人挺不容易的,跟我们一样。”
      “她为了替姐姐还钱辍了学。”程小丽继续道:“我之前说过一张照片你记得吗?那照片里是春梨她姐,她们关系不好。”
      “你又知道了,翻别人抽屉了?”
      “我可没那么缺德……”程小丽撇撇嘴,“就一开始她说要来辽城,我以为单纯玩玩,可第一天她有事一个人走了。我晚上回招待所时,看见有个女人找她,她们长得挺像。春梨让她姐还钱,她姐说没钱,两人吵了很久。”
      “她们吵什么?”
      小丽摇摇头,低头玩起自己的头发,“我只知道春梨的爸妈都是聋哑人,她妈妈好像生病了,每个月她都要寄钱回去。”
      荷叶没有说话,病房的门突然被打开,“哟,好朋友们在干什么?”说曹操曹操到,胡春梨换了一身针织衫,脸上什么都没涂,干干净净,素得惊人。荷叶愣了两秒。
      “没看过美女啊,一脸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胡春梨放下一个饭盒,“你也买了粥,那这个我自己喝了。”她站了会道:“这是昨天缴费的单子,记得给我钱。”
      程小丽道:“我自己付就好了。”
      那单子根本没流到程小丽手中,直接被荷叶拿走,“嗯,我回去给你。”
      胡春梨一向不见外,拿了张椅子在床边喝粥,抬头问:“昨天那小少爷呢?回去了?”
      “他在酒店睡觉。”荷叶道。
      “哦。”胡春梨道:“你昨天发烧了?”
      “你怎么知道?”荷叶一惊。
      “啊?叶子你发烧了。”程小丽吓了一跳,直接把荷叶肩膀掰过去看。
      荷叶拧不过她,“没事,退烧了,就是淋了点雨。”
      胡春梨满不在乎道:“昨天下楼抽烟时看见那小子在买退烧药。”
      “你现在怎么样了,叶子?要不你去休息吧,我已经没什么事了,这里有护士,我吊完水就好了。”
      荷叶不想再提,立刻打住说:“我刚给樟哥发了消息,他说中午就来看你。”
      “啊!樟哥都知道了!”程小丽慌了。
      “樟哥是你们什么人啊?”胡春梨问。
      程小丽说:“一个村的,比我们大十多岁,从小一起玩。”
      “十多岁,那他也三十了吧?竟然愿意和你们这群小屁孩玩。”
      “年纪相差大怎么了!又不是什么大问题,人家心态年轻!”程小丽喝完最后一口粥,不开心地念了两句。
      陪小丽挂完水,荷叶准备回酒店拿小松果,他不知道屈玉覃醒没醒,早饭吃没吃,想了想顺道买了份炒面回去。可走到半道,手机忽然收到一条消息,消息上方是早上走前他发的。
      屈玉覃:看右边看。
      右边?
      荷叶愣了一秒,右侧是一家农家小炒店,玻璃上贴着红色字体的招牌菜,缝隙中映出一个人影。屈玉覃坐在桌前吃饭,桌上还垒着一鸟笼。
      “你已经在吃了啊。”我给你买了炒面。后半句荷叶推门进去时没说出口。
      “随便吃点,房间我已经退了,你有什么没拿的吗?”
      “哦我以为你还在睡,想去拿鸟笼。”
      笼子里小松果正悠哉地啄糯米吃,男孩凑过去给它顺毛,谁知那逆毛又不甘心地翻了回去。
      “你吃了吗?再加两个菜。”屈玉覃问。
      荷叶摆手,“我买了炒面,吃这个就行。”
      “还发烧吗?”
      “已经退了。”
      两个人面对面吃着午饭,现在才十点多,荷叶早上吃了两个没馅的包子,现在并不饿。
      “这鸟你朋友买的?”
      “我先前在县里捡的,家里没人照顾,学校也不能养,所以放在她的宿舍。”
      “你爸平常不在家里?”
      “他在外头打工,过年才回来。”
      屈玉覃若有似无地点点头,“那你朋友挺在乎这鸟,连旅游都带着。”
      “嗯。”荷叶搅了搅面条,解释说:“我们从小到大一起长大,她现在一个人在东城谋生,家里也没有父母,我不能不管她。”
      “她怎么不继续上学?”
      荷叶说:“成绩不怎么好,平常开销也多,她不想增加家里的负担”
      “你呢?”屈玉覃问:“你是辽城人,怎么跑到东城上学?”
      放在以前,荷叶不愿意提起这些,但经历了昨晚这一遭,他不得不解释:“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初中时我成绩挺好的,一直都是……”他顿了顿,“年级第一。校长说我可以参加加分比赛去更好的学校,我加上分了,但第一年没有收到入学通知。”
      “为什么没收到?”屈玉覃皱眉。
      荷叶摇头,“不知道。”
      “东国一共有三个政策,一个是援助计划,这个计划只在市内各县级推行,辽城不适用,另外就是特优贫困生和英才扶助计划,每年各一个名额。你是哪一种?名单下来后一般不会改动。”
      “我也不懂,可能是贫困生吧。我们的事都是校长帮忙处理,大家都很相信他。”说完,他想起不久前江老师叮嘱的,又有些心虚。
      “所以你是98年生?”屈玉覃道:“难怪一直说比我大一岁。”
      荷叶点头,“我这也算留了一级,去年这时候还不知道有没有学上。小松太远了,来一趟东城要十个多小时,所以都是樟哥帮我跑前跑后。”
      “小松好玩吗?”屈玉覃撑在下巴,他的视线停在荷叶冻疮的手指上,好像没那么肿了。
      “对你们来说应该不好玩吧,没有商场,也没有大的游戏厅和书店。”
      “但我还挺好奇的。”屈玉覃放下筷子。
      “好奇什么?”荷叶问。
      “你说的巨松林和月亮,还有你口中的樟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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