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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叁拾肆 我有一双可 ...

  •   合唱团的排练井然有序地进行着。第五次大排男女合唱,所有人转移到音乐厅,唱了几遍《绒花》。见他们初有成效,方桐才不情不愿地发下了这次初赛的演唱曲目——《稻草人》。
      人多了,氛围更热闹,大伙儿凑在一起看歌词和谱子,有人问:“老师,我们真的要唱这个吗?”
      “不唱这个唱什么,你们自己写啊。”秦潇雨说着,纯银亮片的廓形西装跟着闪。
      毛擎航忽然贱嗖嗖举起手。
      方桐嫌弃地看了一眼,“你又要说什么?”
      “秦老师,你和方……方老师是夫妻吗?”毛擎航问。
      这句话下去,全场哄然大笑,连荷叶也忍不住抬头。
      方桐脸一黑,双手叉腰道:“就知道你狗嘴吐不出象牙。”
      秦潇雨跟着一起笑,然后伸出右手的无名指,“我结婚啦,别造谣啊,影响家庭和谐。”
      “这次曲子是人家老公屈尊纡贵给咱们写的,臭小鬼们,别拉我下水,我还是单身贵族。”方桐难得说了长句,发音还算周正。
      “啊——”
      底下一阵惊呼,起初还在八卦,聊着聊着话题不知道歪去了哪里。荷叶抚摸词谱的封面,出神间才发现屈玉覃站在自己身侧。
      这人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衣,外头套着马海毛的白色毛衣,看上去十分柔软,甚至有些温柔。荷叶微微愣神。
      屈玉覃捕捉到他的视线,“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荷叶不说话,只是摇头。自从那天看完电影后,两个人就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即便是小组排练,也是各练各的。
      “秦老师,我听说省一中唱《春天的故事》,咱们练习那么久《绒花》,突然换新歌,会不会来不及呀?况且,我觉得这都不像歌词……像……”
      “像什么?”秦潇雨朗声问。
      “像一部小说。”女生为难道。
      秦潇雨打了个响指,“没错,就是音乐小说。这是东城著名儿童作家写的词,一共分成五个部分,初赛咱们就唱第一幕。”
      分发的册子用胶状粘连,头尾白色透明封面装订,前半部分是纯歌词,后面是带歌词的简谱与五线谱。歌词薄薄几页,但放在合唱曲目中已经惊人的厚实。
      荷叶捻动纸张,视线随之跳跃。

      序幕(念白):
      我有一双开闭的耳朵,可以听见小鹿的声音。我追随它,从山坡前往森林,于是遇到恐鸟,它说让dodo带你去往那里。
      身下的大鸟说它来自毛里求斯,不会飞,但可以跑。
      它跑起来飞快,太快了,快到我破旧的帆布包被树枝割裂沦为麻料鸟,不,是一群麻料鸟的窝布。我在风中大喊:渡渡鸟,你还不如麻料鸟!你要带我去往哪里?
      渡渡鸟不说,它问你是谁?
      我是谁?

      歌词:《稻草人》
      我在山里
      荡漾的芦苇丛几缕
      我的灵魂
      阿妈说家里的鸭在跑
      一片灵魂去追
      走遍稻田
      弄丢了
      我又喊一片去追
      它说不去

      阿爸瞪红眼睛
      捏住一片灵魂
      我召回全部的我
      叼着芦苇根
      从河畔跑进大山深处
      任由淤泥陷入土地的生命线
      吸干身体的乳汁

      火光的瓦片前
      影子互相捶打
      我关上耳朵
      从大山跑进深水

      我是大山深处的人
      阿妈刀疤中切出的灵魂
      万片疼痛中战栗的
      一棵小树
      我是孩子
      我有可以开闭的耳朵

      (念白)
      渡渡鸟说好巧,它刚接过的,也是一个孩子。
      她也有开闭的耳朵吗?
      Dodo说,她有一只风筝。
      我也有过风筝,在还不是碎片的我的时候,在不是火光冲天的我的时候。我,她,他,我们仨。风筝有稻草的香气,有芦苇荡漾的胡须。
      Dodo说,嘘,你看到她了。

      继续捻动纸张,没了,再后头就是简谱。
      荷叶忍不住捏住,思绪开始乱飞,直到身边的人不住地提示道:“老师喊你。”
      “啊?”
      秦潇雨盯着他道:“咱们这首歌虽然不是音乐剧,但也比普通合唱曲复杂。荷叶同学的声音很不错,我想你来作为主人公,念一下首尾的独白,怎么样?”
      “我?”荷叶暗暗抿嘴。
      “我觉得挺合适,方老师觉得呢?”
      方桐点头,“先试试吧。”
      “老师,那我也想读,是不是读了就不用唱了?”毛擎航又举手。
      “想得美,谁说的?”方桐翻了个白眼,“荷叶的声音适合起调,但咱们这是合唱,不是独幕剧,你们给我摆正姿态。明晚前谁学不会,谁就和我一对一练。”
      方桐放了狠话,几个活宝终于消停了一些。
      “秦老师,复赛咱们是唱后面的内容吗?”
      秦潇雨道:“对,复赛咱们唱第二、三幕,如果有幸能进入决赛,应该可以唱四幕和尾声,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毕竟演唱时间有限。”
      “啊?那压力好大啊。”
      “每轮不能重复,其他学校也要学新歌的,怕什么,咱们沾了个原创,肯定比他们都有优势,但你们别瞎搞,花了这么大功夫,别最后吃力不太好。”
      “秦老师,那我们可以提前看后面的几首歌吗?光现在的歌词,有点看不懂。”
      “看了还有啥惊喜,不给剧透。咱们时间紧、任务重,今天两节课都学歌。庾音,第一节课你弹,后一节课换屈玉覃。来吧,小姐少爷,上个厕所咱们准备开始了……”
      《稻草人》的谱子不算难学,听了两遍,荷叶便记住了。可惜他没念过独白,试了几次,秦老师嫌太像朗读,不够自然。
      在一群人面前自如讲话,对他而言实在太难,幸好老师们没有过多为难,只说让他抽空多揣摩几遍。
      夜里,外头起了大风。
      荷叶少有地没出宿舍,和妹妹聊过几句后,便打开手电筒写作业。
      手电筒不像台灯,拿久了手酸,他将它搁在右侧,让光束横射过去。光束中,男孩从口袋中拿出一团纸。
      粗糙的宣传单,印着密密麻麻的黑字。荷叶托着腮帮子,拿着铅笔勾画。
      老王烧烤,可能不太干净,听说烤焦的地方吃了致癌……黄焖鸡,好像没什么菜……杂粮煎饼太简单了……奶茶,只有喝的,他喜欢甜的吗?披萨……像大饼,和阿婆铁锅烙的没什么区别……
      那就只剩下小饭馆了。
      一张宣传单,颠来倒去地被翻看。
      他放下铅笔,从口袋掏出一张纸币。如果两个人,按照菜单价算,应该一百块够了。
      他没怎么下过馆子,也不知道他们东城人爱吃什么,算过大概的分量后,掏出手机,犹豫了片刻,才编辑道:你能吃辣椒吗?
      那头回复很快。
      骗子:要去吃川菜?
      荷叶:还没确定,想问问你有没有忌口。
      骗子:我不挑食,都可以。
      对面似乎发了张图片,荷叶等了很久都没下载完毕,查了查才知道这是彩信,便问:图片是什么?有点慢,我这边还没加载出来。
      骗子:一张照片,刚才看电影时随手照的。
      荷叶抬眸,那只软塌塌的兔子依着柜子,他拿起手电照过去,那双被黑笔勾出的眼睛正黑得发亮。
      荷叶问:你在看什么?
      骗子:《星空》
      荷叶:怎么又看了?你很喜欢吗?
      骗子:不算吧,在思考一个问题。
      手机上跳出一串乱码,这个东西他在秦小的草稿本上见到过,秦小说这是颜表情。荷叶仔细辨认着,三个短横和一个井号。是无语的意思吗?他有些拿不准。
      骗子:我在想电影的结尾到底是圆满还是遗憾。
      荷叶抿嘴:谢欣美见到拼图店老板那段吗?
      对方没有回复,许久道:嗯。
      荷叶道:只有小杰知道小美拼图的秘密。
      骗子:是这样,可是。
      对方没有说下去。
      荷叶想了想,回复说:可能需要留白吧。
      骗子:是吗。
      荷叶不知道怎么继续说,他想告诉对方这只是个电影,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终究没有打出来。
      图片终于加载了出来,是《星空》电影中的一幕——
      谢欣美病了,周宇杰背着她在一片星空下奔跑。星光如同融雪,又似乎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板。
      出神中,荷叶悄然点将它保存,又道:哪怕没见面也不算不好的结局吧,至少他们都在好好生活。
      骗子:应该是吧。
      《星空》的话题没有持续很久,屈玉覃那头便没声了。荷叶躺在床上,还不算太困,他不清楚今晚屈玉覃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也不想深究。
      睡前,他调出不久前保存的那张照片。
      照片不是截图,是屈玉覃拍的一块很大的屏幕,那个屏幕像放大的手机。屏幕后的背景很暗,有几张桌子的影子,不像是宿舍。

      大风过后,天气怪异,教室内闷热愈发厉害。
      午间有了升温的迹象,一下子飙到二十多度。荷叶怕冷的人,也脱下厚重的大棉衣,只是上周天气不好,里面这套红色针织外套有股闷骚味,如今穿在身上还有些发涩。
      风扇越开越大,秦小和他正好坐在风扇后侧,太久没清理,被埋一脸的灰尘。
      吹了一会女生们受不了,嚷着要关掉,男生们又嫌热,他们再打开,三番两次后,班里直接吵了起来。
      吵闹中,秦小凑过来问:“荷叶,下午活动课你和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吗?就在昨天你问我的小吃街那块儿,我让她们先占位置,过去就能吃。”
      “不了,我约了人。”荷叶道。
      “你,你和蒋理他们出去?我还让他们给我带奶茶,你跟他说,我要,要芒果口味的。”展越鹏刚打完球,整个人躬进桌洞,一身热气,烘人得紧。
      紧接着屈飞雁也从外头进来,展越鹏问:“同,同桌,是不是化学老师让你参加竞赛?”
      “嗯。”屈飞雁应:“去拿一些资料。”
      “你们宿舍下午活动课聚餐?荷叶说,说他也要出去吃。”展越鹏多嘴问。
      屈飞雁一愣,“不清楚,我不去。”
      荷叶才道:“不是蒋理,是别人。”
      “谁啊?”秦小八卦道:“不会是和合唱团的人吧?我看最近民办部和你们走得好近,昨天隔壁班和他们还一起打球了。”她的语气一拐好几个调,“你和谁去吃啊?让我猜猜,是不是庾音?”
      荷叶听着有些别扭,“不是女生。”
      “哦。”秦小讪讪坐下,“唉,那下午我喊庾音一块儿。”
      “别想了,她,她爸爸妈妈送饭的,不允许她吃外边的东西,嫌不干净。”展越鹏又说:“同桌你天天在教室也,也太闷了,出去走走吧,我,我每次活动课打球回来都看见你在做题,食堂吃不腻啊……”
      “还好吧。”屈飞雁说。
      几经争吵,教室里的电扇终于调小了些,秦小觉得灰尘太多,抵挡不住,在头顶盖了张草稿纸。展越鹏看着她的样子偷乐,非说她像阿拉伯人,秦小没理,展越鹏就越来劲儿。
      荷叶看着他们闹,少有地走了神。
      小吃街是两站公交车,下车后步行三百米右转,从空调外机穿过去。他又复习了一遍小吃街的路线图。
      “你下午要和屈玉覃出去吃饭?”
      午休铃敲响后,屈飞雁忽然问荷叶。
      荷叶不想说谎,只能点头,“嗯。”
      屈飞雁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外头忽然有人找他,便就此打住。
      听周围人讨论,荷叶才知道屈飞雁要和三班班长一起代表高一参加一月的化学竞赛。这次比赛虽然不与高考直接挂钩,但也很有含金量,一般都是高二或高三去参加,高一能入围的屈指可数。
      荷叶再一次感受到了他们之间的差距。
      午休后第一二节是化学课,所有人都盼着活动课解闷,一个个死气沉沉。那头化学老师还在叨叨,下头有人已经开始三分钟倒计时,铃声一打,教室里一窝蜂冲了出去。
      荷叶出来得晚,校门口的铁门大落落地敞着,刚一波人流冲过,此时十分寂静。他站在花坛边等人,风撩拨额角的发鬓。
      远处阳光逐渐隐去,这座城市已到昼终,香樟叶随风而至,几片落在脚踝,褐灰的叶背逐渐龟裂。他将叶片放在鼻尖仔细嗅,确实不如沙枣浓郁。
      风越来越大,叶子也越落越多。荷叶无所可为,捡起几片想做书签,只是香樟的叶边总是翘起,沾过石坛湿润的旧泥,再难摊平。他想着作罢,把掌心中的几片团簇在一起,预备卡进鸟窝旁的枝干上,幻想它们入冬或许能用上。
      学校的树高,虽比不上小松,但人工栽种,树与树间间隙大,没有野生的交错肆意,不方便爬,他的身高也不够。
      “你在干什么?”
      忽然听见脚步声,荷叶顿住身体。
      他回头,不远处屈玉覃一身夹克衬得人修长,他像是刚运动完,运动裤上还带着些许的露气。
      以前荷叶以为屈飞雁一天要换好几套衣服,现在来看,只是遇到了不同的人。
      “想好请我吃什么大餐了吗?”见男孩不说话,屈玉覃伸手抓起一把香樟叶,他一个健步,真将叶子卡上了枝干,“还是川菜?”
      荷叶微愣间抬头,随后对上屈玉覃的脸。
      屈玉覃相视一愣,“今天心情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荷叶低头,从口袋掏出小吃街的广告纸,又将那架重型战斗机放到男孩的手掌中。
      交递间,手汗蹭在机翼上,留下深一块、浅一块。
      “我没什么事。”他又说:“那家川菜店听说味道很好,就是远一些。”
      屈玉覃没有回应,他的食指和中指家住橄榄绿色的机身,看了眼男孩手中做满笔记的传单,“吃太油腻对胃不好,找家普通的炒菜店也行。”
      “不用迁就我。”荷叶不满地皱眉,随后停下脚步,“我胃不疼,那次不是这个原因。”他小声回答,说话的内容却没有丝毫含糊。
      犹豫间,他继续说:“屈玉覃,我的身体其实和你没有关系,你没必要很关心我的样子。我们也不是朋友。”
      明明短信里讲话还算和谐,但一见了面,荷叶哪哪儿觉得不对劲,说起话来也干涩涩的。
      屈玉覃许久才说:“我只是觉得身体原因影响日常生活,很不划算。”
      “嗯,我的身体我清楚。”
      “那就好。”屈玉覃应。
      小吃街在西河村,这是一个以沿边学校为生计的城中村,四周均为居民楼,楼和楼挨得很近,水管和空调线缠绕在一起,形成独有的西河村小吃街。距离这儿几公里处有个大学,临近饭点外卖车四处流窜,狭仄的过道显得愈发拥挤。
      他们站在街头涌入人流,海报上叫得上名字的小店几乎人满为患,川菜店更是排到拐角,几个钟头都未必吃得上。
      “没有备选了吗?”
      他们边走边找,耳边是吆喝声,荷叶走得比往常急,没有听见屈玉覃的话。
      “我饿了,你身上带吃的没?你走那么快干什么?”
      屈玉覃一手扯住前边的帽子,男孩惊呼一声,“什么?”
      前者指了指一侧的电瓶车,“你走慢点,这里外卖车很多。”
      “哦。”荷叶的眼睛在传单上来回地扫。
      昨晚他明明计算过时间和菜量,现在却一家都挤不进去,其实也可以随便找一家,但不知道自己带的钱够不够。
      “没必要那么考究,随便吃点就行。”屈玉覃说。
      “嗯。”
      荷叶嘴上点头,背后却出了层薄薄的汗,他的眼睛黏在传单上,未曾意识到身旁的人倏然从他口袋拿走一个东西,还没等自己反应,屈玉覃已经将它塞进了嘴里。
      “你……”荷叶一下子没忍住,说:“那是我最后一根松树皮!”
      那么大一块,全被屈玉覃塞进了嘴里。
      “啊?”屈玉覃收不住口,说:“我再给你买。”
      “你又吃不惯!”他忍不住急躁说:“不准浪费,涩嘴也吃下去,最后一根了。”
      “还强迫人啊。”屈玉覃确实没吐,嚼了两下,“涩嘴是有点,还有点苦,但不至于吐了,你今天怎么这么应激?”
      “上次屈飞雁就不爱吃。”荷叶说。
      屈玉覃道:“我不是他,你别把他的气撒我身上。”
      “我没有。”
      荷叶急着辩解,几个字刚到嘴边,眼前屈玉覃的表情忽然骤变,他惊恐地望向自己,朝人群中退了几步。
      “不准吐!这是我家乡的东西,东城买不到,更何况我怕……你去哪里!”
      话还未说完,面前的男生转身就跑。
      荷叶跟上去,“你觉得难吃我去给你买水。”说罢,脚裸处忽然传来一阵柔软。
      四肢修长,肉垫极大,全身无一处杂毛,仅是粗壮的尾巴就显得十分有劲。
      是一只黑猫。
      黑猫舔了舔爪子,又偏过身子,那尾巴若无其事地勾着荷叶,像是攀上一根十分好搓的桌角。
      “跑啊。”屈玉覃囫囵吞下那块松树皮,背身道:“快!”
      “你不要喝水吗?”
      荷叶根本搞不明白情况,只能跟上去。
      前面的人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拐进巷口时甚至开始小跑。路上的空调电线实在太密集,团在一起像电子肉瘤,荷叶差点儿绊倒,不经停下步子。
      “前面路口右拐。”屈玉覃催促。
      荷叶今天穿着板鞋,上午体育课跑了一千米,当下小脚趾磨得生疼,蹙眉靠着墙,“它没来。”
      “不可能。”
      屈玉覃刚回头想拉荷叶一把,忽然听见一阵猫声,他立刻放开男孩的胳膊,跳过两坨粗线团,跑到巷口的尽头。
      一猫一人,各为一角,只有荷叶卡在半道。
      狭窄的空间,忽然很安静。
      荷叶率先动了动,他觉得这猫其实看上去并不恐怖。
      空气凝滞,两方对峙。
      荷叶等不下去了,先一步学着小时候樟哥抱野猫的姿势,将手从黑猫的肚皮抄过。黑猫没有挣扎,四个肉垫软趴趴垂着,尾巴一撩一撩地扫。他顺势挠它下巴,它竟然还眯起眼睛。
      “不咬人,脾气很好。”荷叶松了口气,朝着另一侧惊喜道。
      屈玉覃仍如临大敌,“它发情了,等松懈时,对着你胳膊就是一抓。”
      荷叶一愣,“不会吧。”说着,他举起这滩黑色的猫条,看了看它屁股后沉甸甸的肉球,“是公猫。”
      说毕,黑猫哑哑叫了几声,它的嗓子像个破鼓,配上被抱的姿势,颇像个佯装被俘的土匪。
      “别抱过来。”
      荷叶的话显然没有对屈玉覃产生任何作用。他连连后退,荷叶刚准备松手,屈玉覃又道:“你也别松手。”
      荷叶看看手中的猫,右眼的位置一团漆黑,它竟然还是只独眼。
      “你松手它就来找我了。”
      “不会的。”
      屈玉覃竟然怕猫。
      荷叶不理解地耸耸肩,可他一换姿势,黑猫嫌不舒服,顺势跳下手臂,转眼朝着屈玉覃横冲直撞过去。
      屈玉覃见状,直接跑了。
      荷叶一惊,只能再度追上去。
      两人一猫稀里糊涂跑了一路,几处辗转,撞到不少路人。黑猫追不上屈玉覃,它终于在一块招牌下停住,然后跳上那块鲜血淋漓的杀鸡台,粉色的肉垫变成了红色。
      “是这家的猫,这下没事了。”荷叶靠近屈玉覃,气喘吁吁道。
      屈玉覃惊魂未定,全身绷紧。
      “吁吁——”
      黑猫刚才踩过的杀鸡台,门口招牌上写着“湛江海鲜大排档”,这几个字虚空地架在红色的背景板上,可能是支架掉了,“湛”少了两点,“排”偏旁掉了,“档”缺了一横。
      “吁吁”不是猫发出来的,而是忽然闪现在门口的男人。
      他续着络腮胡,身材干瘪却光着膀子,膀子外套着围兜,围兜上还有深深浅浅的血渍,像是放大版的黑猫。
      荷叶和屈玉覃面面相觑。
      那男人用扫帚扫了扫杀鸡台,黑猫不情不愿地呼噜几声,几次三番后无奈中跳去客人桌。男人站在杀鸡台前,对着他们说了几句方言,没人听得懂。
      “屈玉覃?”
      店内忽然站起一人。
      圆桌上一圈橘色罐口的“华洋”,夏竹晟夹在人影里朝他们挥手,那一桌男男女女便扭头看他们。
      黑猫正躺在其中一女生的掌心,听见这声,忽然抬头从里头冲了出来。它蹬过杀鸡台,铲过水泥地,趁对方不注意,两个肉垫直接踩上了那双纯白的球鞋。
      留下两个血淋淋的掌印。
      黑猫又跑了。
      像一场赤裸裸的报复。
      荷叶抿抿嘴,心疼屈玉覃的新鞋。
      络腮胡见状马上道歉,他的话两个人听不懂,只能被迫接过硬塞来的两罐冰可乐。荷叶想拒绝,但奈何老板的力气太大,他抵不过。
      屈玉覃接过老板给的卷纸擦鞋,擦不掉只能进去用水冲洗,荷叶咬着长长的吸管,站在门外等。
      杀鸡台的架子旁是菜单,荧光笔歪歪扭扭写着几道招牌菜。
      “黄鳝粥……红葱头荷叶鸡……”荷叶自言自语,可乐的气泡在口腔内迸发,刺激感从下颚滚到鼻腔,喝急了,忽然被呛住。
      “咳咳,咳……”
      “没事吧?”
      眼前的白鞋还留着浅浅的红色血渍,运动裤边沿将就被翘起,然后露出白色的袜子,荷叶同眼前的男孩一样皱起眉毛。
      这鞋,一定很贵。
      “时间晚了,就在这家店吃吧。”屈玉覃接过他手中的可乐,叹了口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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