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松》小屏花舟

121、壹佰贰拾 但我必须上

　　“NEPCS现在不能直接保送了，只能作为自主招生和综合评价的参考。”
　　“可是不还有名额吗？”
　　“分地区，咱们今年这里没有了。”
　　荷叶叹了口气，“那怎么办？”
　　“其实我也可以参加，但意义并不大，能拿奖的高二都拿过了。”
　　屈玉覃蹙眉说着，面前的人忽然紧紧盯住他。
　　“怎么了？”他下意识摸自己的脸。
　　“屈玉覃？”
　　屈玉覃跟着荷叶的动作歪头。
　　“你已经开始偷偷想这些东西了？说明你越来越好了。”荷叶一脸兴奋地说。
　　屈玉覃别开脸，从床上跳下，他打开衣柜，整理起这几天的衣物，“只是随便看看。”
　　他不承认，荷叶继续追问：“那你为什么这么了解？”
　　“听身边同学说的。”
　　“谁说的？我高二时怎么都没怎么听说过？”
　　“是你英语太差，根本没留意。”屈玉覃甩了甩短袖，随即又背对着抬头说：“你不是说了吗？我们要在更高处相见。到时候你是成了飞行员了，总不能我连个像样的大学都考不上吧。”
　　听着这番话，荷叶呆愣在床上。
　　“我可没有妄自菲薄。”屈玉覃道：“毕竟我对英语谈不上多喜欢，只是确实相较其他领域，做起来更轻松一些。”
　　荷叶倏然从床上站起，“所以！还是出国比较好吧！”
　　屈玉覃转身，扫了眼他赤裸的脚，无奈道：“你还没洗澡吧？”
　　“是不是！”荷叶几步路踏下，拉住屈玉覃，“我不懂这些，但从你自己描述来看，你适合去外面看一看？”
　　“我也不知道。”屈玉覃躲开他炽热的视线，“国外的未必比国内好，别崇洋媚外。”
　　“不是崇洋媚外。”荷叶念道：“你英语好，还很聪明，你的家里人都支持。仔细想想，他们说的没错，如果你去北城念私立，或许比现在要好得多。”
　　“真的吗？”屈玉覃反问。
　　“什么？”荷叶没反应过来。
　　“我去北城对你有什么好处？”屈玉覃的表情变得严肃，“到时候我们就不是分班那么容易了，你想来看我，要做十多个小时的火车。”
　　“我只买得起二十多个小时的。”
　　屈玉覃赌气式地阖上衣柜。
　　“屈玉覃，你生气了？”荷叶轻戳他的后背，“好了，我随便说说的。”
　　屈玉覃负气地转身。
　　“我不说了，你今天先把数学卷订正完吧？我都已经会了，你不会的地方我们可以讨论。”
　　讨论还是照常继续，但关于出国的事，他们不欢而散。
　　荷叶的日程实在太满，他无暇再去考虑别人。
　　一到放假，白天他先参加了市教育局安排的小高考补考，结束后匆忙乘坐最快的高铁前往辽城星河区找丁庆棠签字。为了能赶回去上第二天的晚自习，他又乘坐后半夜的火车回到了东城。
　　有些看似艰难的选择，其实做完它，只需要很短的时间。
　　荷叶交完正式报名单，背着书包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手里给屈玉覃发消息道：我回来了，给我留门。
　　那一头回复很快：这么快，以为你今天来不及了。
　　叶子：高铁太晚了，我怕赶不上，昨天半夜坐的火车，回来后还上了半堂晚自习。
　　屈玉覃：知道了。饿了吗？我给你泡一个面。
　　叶子：不要辣的。
　　屈玉覃：嗯，在宿舍等你。
　　荷叶收回手机，只见屈飞雁正独自一人站在宿舍楼门口等他。
　　“你怎么在这里？”他有些意外。
　　“我也住这栋楼。”
　　“我知道。”
　　两人僵持了一会，屈飞雁松口：“我在等你。”
　　“嗯。”
　　“你刚回来吗？”
　　“对，昨天去了趟辽城。”
　　“去签招飞的报名单了是吗？”屈飞雁问。
　　荷叶答：“是。”
　　“我下午在主任办公室看见你的预报名表了。”
　　因为回来得匆忙，荷叶几乎拖了很久才离开教室，当时整个教学楼已经没人了。他想，屈飞雁应该在这里等了很久。
　　“为什么？”
　　屈飞雁的声音逐渐拔高。
　　“为什么？”
　　他再次重复。
　　“我想成为一名飞行员。”
　　屈飞雁抿住双唇，像忍耐许久道：“所以这就是你说的，你要为屈玉覃做的事？”
　　荷叶没有说话。
　　“所以你才转到了理科班，所以，现在连你也可以抢走我的梦想？”
　　“凭什么……凭什么？”
　　他的声音渐渐单薄、渐渐尖利。
　　“因为喜欢。”荷叶道：“屈飞雁，我和你是一样的。”
　　“喜欢不是这样的。”屈飞雁瞪着泛红的眼睛。
　　“那应该是什么样？”荷叶问：“必须要像你一样，从小怀揣着对飞行的热爱吗？必须要和你一样，从小坐过飞机、有看不完的航展吗？必须是，屈玉覃的弟弟吗？屈飞雁，我也在小松的山上看到过飞机。”
　　屈飞雁的眼泪是精贵的，他只为最在乎的东西而落泪，“屈玉覃他知道吗？”
　　荷叶点头，“暑假前他就知道了。”
　　屈飞雁无话可说，眼睛愈发得红，“我今天去提交预报名表，之前班主任不同意，这次主任也不愿意，但我还是提交了。等月底时，学校会找医生来筛选一遍。到那时，我摘下眼镜什么都看不见。”
　　说罢，他猛然将眼镜砸在地上，镜框歪了。他又拉住荷叶，眼泪变成了海浪，“荷叶，我很想，很想很想，很想很想，从特别小的时候就在想。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那么想要得到的东西，现在连一张入场券都没有……”
　　被玻璃镜片阻拦的脆弱，在这一刻袒露无遗。
　　荷叶忽然觉得很难过。
　　“你才来两年，我已经十七年了，一个人连续想一件事十七年，你能明白吗？”
　　“明明你原来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却可以轻而易举地去实现，而我连资格都没有……”
　　他的语言断断续续，带着鼻音和颤抖。
　　“屈飞雁。”
　　荷叶忽然喊他，屈飞雁没有应。
　　“我的选择和屈玉覃没关系。”荷叶道：“是你让我感受到了飞行的真正魅力。”
　　“你的眼神、你的过往，甚至你的恐惧，让我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有意思的事。”
　　“屈玉覃并不喜欢飞行，但当你的憧憬通过他传达给我的时候，我却能深深地能感受到你的心意。”
　　屈飞雁茫然地抬头。
　　“我看过报名的要求，这次招飞是面向应届高中毕业生的，我是应届生，你也是应届生，我们都有资格提交正式报名单的资格。”
　　“交了其实也没有用。”屈飞雁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交预报名表？”荷叶盯着他，“你明明知道结果，为什么还要去？”
　　对面没有回答，荷叶继续道：“你也知道，学校找医生筛选，只是不想浪费大家的时间，但只要你想去，你就能去。”
　　他们彼此凝视，也同样怀揣着一样的梦想。
　　此时，没有谁比他们更了解对方。
　　“屈飞雁，谢谢你。”荷叶轻轻拥抱他，“你确实是比我更有资格的人，但我必须上场。”

　　2013年的暑假，对屈飞雁而言，是一场无法终结的梦。
　　他在陌生的黑暗中行走，必须孤独地面对自己。
　　每一个工作日，他都穿梭于不同的城市和医院，为排除风险，即便很长的路途，也只能坐车。这是少有地，在平地上勘探不同城市的机会。
　　可事实上，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
　　因为当闭上另一只眼睛时，他总会想起车鸣、司机的惨叫、警笛，以及哥哥的哭声。
　　屈玉覃从来没哭过。
　　哪怕奶奶去世，他也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屈飞雁觉得，哥哥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人，他不应该因为任何事而倒下。
　　可屈玉覃却在为他哭泣。
　　这是他第二件无法接受的事。
　　他为屈玉覃的内疚感到无地自容，又深陷其中。他无法阐述那种依恋又痛恨的感觉，只是觉得自己没有价值。
　　人生没有了价值，未来没有了价值，一切的一切。
　　慢慢地，他的视力开始恢复，他戴上了眼镜，日子还是一如既往。
　　可他，应该为飞行而生。
　　剥离了这些，他还是谁？
　　屈飞雁不知道，他只能学习。
　　他并不喜欢学习，但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为了这些，他斩断了一切人际交往、娱乐活动，然后玩命地学。
　　可他总看见哥哥。
　　初三下，他决定住校。做出这个决定时，孟秋很反对。两个孩子向来走读，从来没有吃过苦，尤其是屈飞雁，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受过委屈，更何况他的眼睛。但屈飞雁已经下定决心。
　　中考一模时他已经在班级中游徘徊，如果能保持前十，就能上市一中，如果能稳住前五，一定能上东城国际。
　　孟秋拧不过他，只能同意。
　　那时候，屈飞雁的左眼几乎看不清东西，需要长时间依赖右眼，加上用手电筒照明背书，得了明显的干眼症和飞蚊症。后来他去走廊背书，减少了对眼睛的刺激。可有天背完回去时，楼道太暗，他踩空了台阶。于此，家里人再也不同意他住校。
　　庆幸，那时距离中考已经很近。他无暇再思考任何事。最终，他以班级第4，年级27的名次考上了东城国际。可惜，他哥才考了年级85。
　　这是不可能的事。
　　屈飞雁隐隐觉得他们疏远了，尤其是高中之后。他很久没有关心屈玉覃，而屈玉覃也很少再插入他的生活。
　　屈玉覃也变了。
　　一切都从那场车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