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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壹佰壹拾捌 风啊雨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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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黏糊糊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暑假,荷叶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继续租下了樟哥之前的房子,将舅舅的照片贴在书桌前,又买了个木制衣架将那件衣服挂上。
等收拾得差不多了,屈玉覃正好拎了几袋笔记本进来,“我买了点速冻饺子,能放好几个月,你没时间的话煮了就能吃。”
荷叶应,“这几天我还要打扫房子,等弄完后,你没事就来这里写作业,实在不想来,每天记得给我发学习情况。”
“知道了。”屈玉覃道。
荷叶再抬头,只见桌上的雪山杯旁挨着一个崭新的杯子。
“这个你拿回去吧,我用曾可莘从欧洲带来的就好,不然浪费了。”
“谁说给你用。”屈玉覃道。
“樟哥估计也不会来,再说他来了用碗就行。”
“我也没说给他。”
荷叶疑惑地抬头。
屈玉覃反跨坐在椅子上,下巴垫在椅背上,“这是我的杯子。”
“我来了总要喝水吧,万一留宿,还能当刷牙杯。”他又道。
荷叶微愣,停下手中的动作,重新观察这个杯子。
这是一个白色的马克杯,外面凸起一只休憩的鹰,那只鹰正在舔舐自己的羽翼。他拿起看向杯底,才发现贴着和雪山杯一样的标签。
“你这个从哪里来的?”
“哦,让我爸的朋友在国外买的。”屈玉覃说得轻描淡写,“等会回来再整理吧,我饿了,先出去吃饭。”
“现在吗?”荷叶道:“我得坐车去茂禾广场,小丽找我有事。”
“非得今天?”屈玉覃挑眉。
“昨晚约好的。”
“合着把我当工具人,连工作餐都不给准备。”
面对他的幽怨,荷叶忍不住笑道:“带你一起去呗。”
夏天的茂禾有股硫磺味,荷叶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桃园路再次被翻新。小金鱼店关门了,牛肉面馆搬走了,摇摇欲坠的居民楼显得愈发破败。
路过宜杰理发店时,他们看见了正在晒毛巾的邹媛。
“荷叶,你怎么有空过来?”女孩惊喜道。
“和小丽约好的。”荷叶道:“店里怎么就你一个人?”
“今天店休,昨天天气不好,毛巾没晒干,这会儿太阳好再晒晒。”邹媛说罢,道:“你们是来送小丽的吧?”
“什么意思?”荷叶不解。
邹媛奇怪地“咦”了声,“她不在这里干了,准备去江城。”
“江城?”荷叶从来没听小丽提过这件事,“为什么突然去江城?江凝那家店不开了吗?还是最近生意不景气?”
“都不是吧,小丽说想出去看看。”邹媛莞尔一笑,才领会道:“我还以为她早告诉你了。她是下午四点的车,没几个小时了。”
“知道了,谢谢。”
荷叶奔跑起来,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也不知道小丽今天就要启程。
他们明明一起来的东城,可如今她竟要先一步离开。
他不理解。
美甲店的生意这么好,江凝过几个月就要去深圳发展,等小丽再大一点,说不定能盘下这家店。那么,小丽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谋生的技艺,可以长久地在东城呆下去。
“叶子。”
小丽看见荷叶时,她正在擦玻璃。她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围裙,笑道:“你怎么跑那么急?都出汗了。”
“我……”荷叶竟然不知道如何说。
“你们俩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好了。”小丽准备去倒水,荷叶却拉住她问:“邹媛说你要去江城了?”
“嗯。”小丽回应。
“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男孩急切地追问。
女孩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叶子,我可能不回来了。”
“为什么?”
泡着柠檬的冰水被塞进手心,手心的汗液渐渐被蒸发。
“谢谢。”屈玉覃说道,按了按荷叶的肩膀,“坐下来说吧。”
于是,三个人坐在一块儿。
“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荷叶有些激动地放下杯子,水洒了部分出来,屈玉覃拍了拍他的手背,他忍住道:“今天你都要走了,我还没做好准备。”
小丽显得有些窘迫,“叶子,我不知道怎么说。”
“这里如果做得不开心,我们可以换个工作,没必要走那么远。江城已经出省了,在那里你谁都不认识,出了什么事,我怕我第一时间赶不过去。”
“叶子,我已经长大了。”小丽道:“我想带妈妈去看看这个世界。”
话已至此,荷叶缄默。
“程小丽,你东西收拾好没有,等你半天了,发消息也不回。”
玻璃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人大步流星地闯入。
“春梨,我快了,还有个包在屋里没装好。”程小丽匆忙起身。
“荷叶也在啊,正好等会儿帮我们装东西。”胡春梨又道:“我刚刚找了个骑电动三轮的师傅,三十块,他愿意送我们去车站。”
小丽连推来一个椅子,“春梨,你先等一会儿,我还有些话要和叶子说。”
“别婆婆妈妈了,等会赶不上车。”
胡春梨催促,荷叶已经忍耐到极限,屈玉覃刚想缓和气氛,谁知荷叶先一步起身朝程小丽道:“走吧,我陪你回去收拾行李,别迟到了。”
“叶子,我没那么着急,玩一会儿也行……”
在荷叶的注视之下,小丽耷拉着脑袋,不得不领着他们往住处走。今天屋里没什么人,只剩进门的桌子上还剩着两桶吃完没扔的泡面,以至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佐料味。
“我在外面等。”屈玉覃道。
胡春梨也道:“我也不进去了,屋子太挤。”
荷叶跟着小丽进到屋里,还是之前的装修,只不过窗边多了不少美甲的工具。鱼缸还在,鸟笼依旧,只不过这次邹媛的床铺倒是异常整洁。
“都长大了。”荷叶凑近鱼缸。
“嗯,胖了好多呢。”
小松果今天没出门,正躲在笼子里喝水,见荷叶来了,扑棱了一下翅膀,然后又再次无视了他们。
“我帮你收拾这些工具吧,有袋子吗?”
“放在那个蛇皮袋里,我昨天刚买的。”
荷叶拉开拉链,那些毛裤、护膝都整整洁洁地堆放在一起。
“小丽,前段时间我去南城了,找到了妈妈的歌词本。”
“太好了。”小丽停下动作,“恭喜你,叶子。”
“我的小舅舅和外公也还健在。”
女孩轻抱住男孩,“真好。”她又松开手,“以后你要多多去看望他们。”
“嗯。”荷叶问:“衣服都叠好了?”
“好了。”
“江城比东城还要大,找到工作了吗?”
“还没,但听说江城的美甲业正在发展,我想去试试看。春梨说江城那里还有夜校,可以下班后学技术,我们俩都报名了。”
“你们住一块儿吗?”
“房子还没机会去看。”
“胡春梨还是挺靠谱的。”
小丽忍不住笑,“我知道,她刀子嘴豆腐心。”
“有什么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一定。”
两个人蹲在狭小的房间里,热风从窗外涌入,蝉鸣依旧。
他们打包完下楼,胡春梨和屈玉覃在楼下等待。两个男孩将行李搬上三轮车,又回到胡春梨的住处帮忙。
所有的东西都装载好,也到了说再见的时刻。
“你妈妈身体怎么样了?”荷叶问胡春梨。
“还行,有我爸照顾她。”
“你姐呢?”
胡春梨看了眼远处,“不知道,随她去吧。”
“姑娘们,好了没,好了的话,我就准备出发了?”三轮车师傅喝了两口水高声问。
“小丽,时间差不多了,再晚太赶了。”胡春梨道。
“嗯。”小丽徘徊着,忽然从兜里拿出个东西塞进荷叶怀中,“等我走了再看。”
“好。”
荷叶拿着薄薄的信纸,却觉得沉甸甸。
“我忘记和阿媛道别了。”小丽又从三轮车上起身。
胡春梨道:“算了,她在店里忙呢,而且你也不是没跟她讲过。”
“姑娘,快坐下,你们这样站着很危险的。”
荷叶帮她们把后挡板关上,他招手,小丽也招手。
他忽然想起他和小丽来到东城的那天,想起她米黄色的裙子,那天小丽轻轻地哼:风中有朵雨做的云,一朵雨做的云,云在风里伤透了心,不知又将吹向哪儿去……①
这两年,小丽经历了太多忧伤。
三轮车开始发动,四个轮子咕噜咕噜地旋转。
太阳倾斜,两个男孩的影子渐渐拉长,不再被阻挡。
“程小丽!”
一个高亮的女声从远处响起。
她还穿着店里的衣服,一头黄色的头发,刘海被风吹得劈叉,提着一个笨重的行李袋。
“小丽,等等我……”
她是在乎漂亮的女孩,此时却无暇顾及。
“阿媛!”小丽站起身。
“你不要命了。”胡春梨拉了她一把。
“阿媛。”小丽又喊。
“你们带我走吧。”
泪水从姑娘的眼眶中流下。
“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和那些人都断了,我不想呆在宜杰了,我也不想回到舅舅家,你们带我一起走吧……”
女孩们终究在大哥骂骂咧咧的声音中站起了身,她们打开后挡板,腾出新的位置,迎接她们的伙伴。
三轮车的后座是那样狭窄,也容纳着不同的笑与泪。
风啊云啊,不要来得太猛烈,风啊云啊,也不要伤透人的心,少年思绪、少年担忧、少年天真,或许很快降临,也很快落幕。
她们这样的人,注定漂泊、注定徘徊。
但荷叶期盼,她们不再忧伤。
亲爱的叶子:
我是程小丽,是程盼的女儿,也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的朋友有许多特点:身高152厘米,体重50公斤。她从小被爸爸妈妈抛弃在江北县的医院门口,患有唇腭裂,普通话不算标准,长得也非常普通,但力气非常大。
她很幸运,被妈妈捡走,快快乐乐地长大至今。
程小丽从小喜欢漂亮的头绳、石头,也喜欢偷看漂亮的荷阿姨和江阿姨。
因为爱漂亮,她幻想过很多不切实际的事,比如空姐,比如高档衣服店的服务员,比如一个大明星。
她几乎不把这些事告诉身边的人,因为太不自量力。
可妈妈走了之后,她才明白,自己所想的每一件事对妈妈而言,都是新鲜的。如果当时告诉她,或许她也会跟着一同快乐。
叶子,程小丽就要走了。
她终究是一个懦弱的人,不敢当面跟你说这些话。
可是叶子,无论她如何胆小,都不能停下。她和你、丁江意不同,能依靠的人实在太少,她不得不再勇敢一点、大步一点。
你会为她骄傲的吧?
叶子,最近我还想了很多。我发现人是不可以不学习的。
我过早离开学校,丧失了很多机会,因为视野局限,总固执地以为自己是对的。
所以我想去学习。
哪怕不是读书,去见识更厉害的技术、更厉害的人、更厉害的世界,这也算一种进步吧?
前几天我把小时候的梦想告诉了阿媛。她竟然一点儿都没嘲笑我,还说我真厉害,这么早就知道自己想要干什么。
屁叻。我根本不知道。
但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厉害。所以,未来我会是个很厉害的人吧?
叶子,到时候你会为我欢呼吗?
这一次离开,春梨会跟我一起。其实一开始,我并不想带上她,怕拖累了她。
可前几天她跟我讲了一件事。她说姐姐名字中的“柊”是一种树,而她名字里“梨”是一种花。小时候,姐姐牵着她的手说:柊树是一种可以驱邪的树,她要永远永远地保护着她的小梨花,给她驱走生活中的所有阴霾。
虽然春梨没有说下去,但我猜,这么多年以来,她默默承担了那么多,其实心里是爱姐姐、心疼姐姐的。
那时候我就想,也许亲情是世界上最大的幸福,但也是最大的束缚。我从小被抛弃,对亲情有着太多的恨。现在妈妈走了,她带走了我的束缚,带走了我的恐惧。也许,这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份礼物。
所以,叶子,不要为我担忧。
我的道路上有很多同行的人,我并不孤单。
叶子,昨天晚上我还做了一个梦。
我梦到我们到达东城的那个夜晚,我们在东国的门口分别。现在想想,好像从那一刻开始,我们便不再相同。
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
或许,这就是长大的代价吧。和自己的朋友成为不一样的人,走不一样的路,看不一样的风景。
叶子,我没有忘记我们许下的誓言哦。未来无论你遇到了什么困难,我都会出现在你的身边,无条件地支持你。
叶子,我要去找我的路了。
程小丽
2016年6月3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