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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壹佰壹拾叁 来自天空的 ...

  •   “她离开后,隔了一年双林也走了,那时候双穗已经不上学了,在家里照顾云叔。”
      “外婆呢?她还去海上吗?”
      “去了几次,但身体不如以前,我妈就不让她去了。”浚海的脸上露出一些疲惫,“后来双林出息了,他怕家里人被雷智勤欺负,在镇上买了套房子。双林人很好,我妈出事后,他来看过好多次,每次都大包小包地往这里送,但因为太忙,几乎不会久留。那时候我状态不好,和他也渐渐淡了。”
      “海叔,那我舅舅……”这是一个陌生的词汇,让念出他的人也哽咽,“真的被洪水带走了吗?”
      浚海恍然、愧疚。
      岁月蹉跎了他,时隔这么多年,他竟然早已回想不起双林的脸,可这一刻,看着男孩、看着他的眼睛,自己好像真回到了过去,回到偷骑哥哥自行车的年纪,回到他喊着“云双林”的岁月。
      “嗯。”
      他回答得异常认真。
      “好。”
      荷叶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个“好”字。
      浚海抹了抹眼睛,忆起一些细节说:“你妈妈刚离家不久,经常写信回来,那时候都是我载着你舅舅去村头取信。”
      “上面写了些什么吗?”荷叶问。
      浚海摇摇头,“他才不给我看呢。”
      男孩笑起来,片刻后道:“但从我记事起,妈妈从来没提起过这里。”
      “年纪大了,大家有各自的生活,你妈妈应该也有自己的考量。”
      荷叶点头,“海叔,小舅舅呢?”
      “双穗啊……”浚海道:“荷姨去世后,他带着云叔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现在过得怎么样。”
      “嗯。”
      荷叶蹲在石子路上,摘了几个狗尾巴草,扎成一个指环,套在了手上。巫奶奶在屋里呼唤他的名字,她说看着他就像看见了双婷。
      荷叶问自己和舅舅有几分相似,巫奶奶说和双林像六分,但和双穗完全不像,因为双婷和双林像外公,双穗像外婆。
      午饭后,荷叶继续前进。海叔说以前的老屋已经被拆掉了,那边地势空旷平坦,被改成了停机坪。
      所以海叔骑着他的三轮车带他过去。
      一路上,天高云低,没有一艘飞机。
      “我也不懂,那边飞机到底干什么的,反正也不经常飞。”浚海随意地说着,每路过一个地方,他都会踩得慢一点儿,好让荷叶看得清楚一些。
      于是,荷叶像一只蜗牛,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找寻着母辈的痕迹。
      他享受这个过程,也贪恋西香的风。
      骑着骑着,他们真的到达了那片狗尾巴草田。
      时隔近三十年,一切如常。
      好似这些年的风云变化,只是一场梦。浚海叹了口气,流露出这个年龄的老成。荷叶是少年,他只身一人来到这里,一时间无限感慨,不如从何而说。
      他的妈妈,他的舅舅们,他的外公外婆,他们的家。
      他举起手机,纪念下这一刻。
      “欸嘿!”
      远处忽然飘来一个声音,一个男孩从田里窜出。脸上贴着红色胡须,身披麻袋改造的粗布披风,他还将腰间的水杯拨弄得叮铃咣啷地响。
      颠啊颠啊,他摔进田里。
      荷叶和浚海来不及喊出小心,也根本轮不上他们救援,那孩子已经自己跳出田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
      “前几天村里修了条新路,按照我们这里风俗,村书记找了人来做仪式,那孩子估计在模仿那人呢。”
      荷叶盈盈地笑,露出一侧的梨涡,“海叔,巫奶奶还在家,你先回去吧。”
      浚海迟疑,“这里偏,平常没什么人来,你等会儿要怎么回去?”
      “我记得路,你放心吧。”荷叶又添:“我想一个人在这里呆一会儿。”
      浚海看着男孩的神情,没有阻拦。他一个人骑上三轮车,在这条狭窄的路上吭哧、吭哧地蹬着。
      风吹过,荷叶往前走了几十米,看见了一架飞机。
      它停在东边,体积不如机场的客机,但一样让人震撼。
      “哥哥,你也来看飞机吗?”荷叶还没来得及继续前进,一个脑袋突然冒出,好奇地扭头问他。
      是刚才那个跳大神的小孩。
      “你是哪家的?”荷叶反问。
      “我一直住这里。”
      “爸爸妈妈呢?”
      “他们出去了。”男孩蹲在他身边,自言自语说:“我也喜欢看飞机。”
      荷叶笑着问,“那你看过那架飞机起飞吗?”
      “当然了!”男孩蹦起来,兴奋地说:“它飞得很高很高、很远很远,不过一个月才来一次。”后一句话,他的语气略显低落。
      “为什么一个月才来一次?”
      男孩摇摇头。
      “你知道它运什么东西吗?”
      “好像是一些货物,有时候也有人从上面下来,不过运货的还有一架不一样的。”
      荷叶点头,“那一架是不是更大一些?”
      “对!”男孩极力肯定。
      “所以这架是小的?”
      “是的。”
      小孩也不知道这个人怎么会这么聪明,心生好奇,愣是缠着,许久没有离开。
      风摇摆着,荷叶的心渐渐变得熨帖。他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多多地感受这里的一切,好让这种感觉能陪伴他很久很久,久到这辈子都不会忘却。
      “哥哥,我问你一个问题。”过了会儿,男孩贴近他悄悄问。
      “你说。”荷叶应。
      “你知道怎么才能学会开飞机吗?”
      “你想当飞行员?”荷叶反问。
      “我想学开飞机。”
      男孩似乎并不懂“开飞机”和“飞行员”之间的关联,于是荷叶换个问题道:“为什么想开飞机?”
      “爸爸一直在海里工作,他的脚趾和腿都烂了,如果我会开飞机,就能带他离开这个地方了。”
      荷叶会心一笑,“那你要努力哦,听说开飞机特别难。”
      男孩急地拉住荷叶,一张脸贴得很近很近,皱着眉头说:“那,那要做些什么呢?”
      “首先你要把眼睛保护好。”
      男孩举着手指,对天发誓:“我一定能做到。”
      荷叶忍不住又笑:“但你还没满14周岁,没办法去飞机上训练。”
      男孩掰着手指说:“我……再等八年就可以了。”
      “原来你六岁了。”荷叶拍拍他的头。
      男孩郑重地点头,“哥哥,能给我再讲一些飞机有关的事情吗?”
      荷叶没说可以,但也没有拒绝。他吹着风,插着口袋,坐在田埂上徐徐道:“一开始,人类没有翅膀,也没有在高空生存的条件,所以不会飞行。后来啊,有两个修自行车的兄弟,他们想要突破极限,想要人也能跟鸟儿一样,于是观察、模仿,后来制造出了‘飞行者一号’……”
      “当人类学会了飞行,又开始渴望飞得很远很远。于是,一个年轻人将飞机上的夜航灯、无线电都拆掉,用足够轻的材料制造了一架特别的飞机。他给这架飞机上灌了足够多的油,一个人在暴风雨的海上,独自航行。三十多个小时的旅途,他不眠不休,忍受着一般人无法承受的寒冷,跨海而去……”
      “再后来,飞机变得平常一些,但仍然昂贵。为了让更多普通人可以乘坐飞机,波音公司将驾驶舱移到二层,在机头做了个可以掀开的‘大鼻子’,这就是巨型客机波音747……”
      男孩说着,另一个更小的男孩听着。
      “当然,不仅男性会开飞机,女性也会。有个很厉害的飞行员,名字叫马卡姆,她从小在非洲长大,是第一位职业女赛马训练师,后来受到了天空的召唤,成为了当时十分罕见的女飞行员。1936年,她一个人驾驶着螺旋桨飞机,从英国飞跃大西洋,直到北美。她逆风飞行,遭受了无数多的困难,但都没有放弃。她曾在书里写过,自己忍受了太多的孤独,于是沉默成为了一种习惯,但仍然尝试在习惯中寻找新的自由……还有一位女飞行员名叫埃尔哈特……”①
      “你知道在飞机上乘客吃的第一顿飞机餐是什么吗?”
      小男孩摇头。
      “是巧克力。因为早期飞行体验很差,乘客必须忍受颠簸、寒冷与噪音。为了安抚这些人,航空公司提供了特别的安抚餐,安抚餐就是巧克力。”
      “我也想吃巧克力。”男孩摸了摸肚子。
      荷叶跟着笑,“我也想吃。”
      “哥哥,还有吗?”
      “还有啊……”荷叶念道:“动物园里的动物也可以坐飞机。阿拉斯加有两头退休的北极熊兄弟,他们也坐上了飞机。为了它们的安全,工作人员拆了好几排位置,在里面铺上了很多干冰……”
      “在很久以前,科技没有那么发达,飞行员们只能依靠仪表导航辨认方向,而在仪表导航之前,他们靠太阳和星星,再再之前,那是靠看海、看山、看铁路、看桥梁、看高高的烟囱。”
      “所以只要我记得家的样子,就能飞回来吗?”
      听见男孩的话,荷叶失神片刻。他感受着风从脖颈处吹过,撩过鬓角,又掀起他的发顶。
      他轻轻抿住嘴唇,“嗯,只要记得,就一定能回来。”
      “哥哥。”
      男孩的呼唤到此停止,他瞪大了眼睛,兴奋地站起身。
      用布条制成的胡子掉了几条,腰间的水杯也哐当地甩动,他惊叹:“你真是飞机的专家!”
      这双亮晶晶的眼睛,让荷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他想说自己根本不是什么专家,这些小故事也不过是丛书里随意看过来的,根本不值得炫耀。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好像他自己也在享受,一个小小男孩眼里溢出的崇敬和艳羡。
      许久,荷叶贴近他,轻轻道:“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
      男孩问:“什么?”
      “前天我才第一次坐飞机。”
      男孩托着脖子,并不觉得失望,反而更羡慕地说:“我从来没坐过。”
      “等你长大就有机会了。”
      “哥哥,坐飞机是什么样的感觉?”
      “晕乎乎的感觉。”
      “晕乎乎的感觉……”男孩重复,接着问:“哥哥,你是不是也想开飞机呀?”
      荷叶被问愣住了,连忙道:“不是,那是因为哥哥有个同学,他很想开飞机……”可说到这里,他却忽然停住。
      “哦,可是听你说这么多,而且那么开心,我以为你跟我一样呢。”
      童言无忌。
      荷叶没有回答。

      停机坪的风太大,越夜越强悍。荷叶步行回到招待所,去上午那家店里吃了碗不加辣椒的米线。
      店里生意依旧惨淡,老板坐在桌子边玩手机,过了会问:“你去停机坪了?”
      “您怎么知道?”荷叶意外地问。
      “咱们村就那个东西能看了,而且你老吸鼻涕,估计在那儿风吹多了,着凉了吧。”老板笑了笑。
      荷叶摇头说:“还好。”他思考片刻,又问:“您知道那边的飞机是干什么用的吗?”
      “空运运海鲜的。”老板说:“我们这里靠下海为生,但以前大多数都是个体户,现在不一样了,有老板管了,出海跟上工差不多。”
      荷叶道:“那还挺好。”
      “可不嘛,人家设备好,安全有保障。”老板道:“而且那飞机也运会一些其他货,所以现在大家买东西也不用去镇上了,挺方便。唯一的缺点就是飞机噪音大,有时候晚上到,怪吵人的。”
      “这个停机坪什么时候建的?”
      “挺多年前了,大概2000年左右。建的过程也很挺艰难,住这里的老人家居多,你一建,那么就要拆很多房子,中间迂回了好多年呢,再加上政府审批,我记得2008年才正式竣工。”老板说罢,又道:“你今天去,看见一驾直升机没?”
      荷叶点头。
      “那架飞机就是那个老板的私人飞机,专门有人给他开的,就跟有钱人的司机差不多。”
      荷叶觉得挺神奇,毕竟这是他第一次听说。
      “老板我吃完了,先回去了。”
      “好嘞,晚上一个人小心点,早点休息。”
      回到屋内,荷叶再也没有力气,瘫倒在床上,疲惫涌上心头。
      不知道这样盯着天花板看了多久,他起身看了眼时间,才发现一条两小时前的消息——“先睡了,晚安。”
      这条消息,来自屈玉覃。
      他匆忙点开,才发现下午在村里乱逛时,自己竟然给屈玉覃发了很多照片。
      小平房、掀翻在田里的推车、长在墙根的绿色葫芦、看不到尽头狗尾巴田、停机坪……
      他根本不记得什么时候发的,好像过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些只是下意识的行为。
      他懊恼地翻阅着,又看见屈玉覃晚上才回复的消息:
      屈玉覃:已经找到了?
      屈玉覃:很美,和小松一样美,但感觉不一样,好像更开阔。
      屈玉覃:找到家里人了吗?
      屈玉覃:今天有点忙。
      屈玉覃:先睡了,晚安。
      荷叶咬住嘴唇,盘腿坐在床上。
      这些信息算什么呢?屈玉覃看见时那些照片时,到底怎么看他?
      荷叶没有办法再直面这些,将自己裹进被褥。被褥上消毒水味在鼻腔里乱窜,躺着躺着,他做梦了。
      梦里,他坐在爸爸的肩膀上,看见一只“大鸟”从小松的上方飞过。
      “哇!”
      他大声地欢呼,小腿用力地蹬着。
      丁庆棠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屁股,“臭小子,你再这样就下去。”
      他安分了三秒钟。
      “大鸟!妈妈,好大好大的机械鸟!”
      “是呀,还是白色的呢。宝宝,你看它的尾巴,好长好长,好长好长呀。”
      “好像云。”荷叶的目光痴迷地追随着,“以后我也要带爸爸妈妈飞上天。”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信誓旦旦地说。
      “你这话,听起来不吉利,又让人怪开心的。”丁庆棠道。
      “什么嘛,小荷叶的意思是要带爸爸妈妈坐飞机呢。”荷霜婷纠正说。
      风吹着,三个人的声音融进松树悄悄拔节的声音之中。
      “哇,屈玉覃,你看我,我飞起来了!”男孩大声惊呼,“这个火车好酷啊!”
      “你是笨蛋吗?还是你是谢欣美?”
      不知何时,他和屈玉覃坐进了一辆会飞的火车,他大声地欢呼着,屈玉覃无能为力,只能悄悄捂住一只耳朵。
      下一刻,夜景变化,眼前是无限的山和海。
      “荷叶,荷叶?”
      他缓过神来。
      “该拐弯了。”
      “哦。”
      他真坐进了那只“机械鸟”之中。
      于是,他握住操作杆,绕过群山,从云层中穿梭而上。飞机左右摇晃,时而加速、时而减慢……
      “荷叶,你要晕死我?后面还有其他人呢,就不能开自动驾驶吗?”
      “啊?”男孩疑惑问:“什么自动驾驶?”
      再下一秒,他坐在了书桌前,前座的屈飞雁递过来一本书。
      “这是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看这本《飞机视觉史》吗?”
      “哦,谢谢。”过了会儿,荷叶又戳了戳前排的,“屈飞雁,我有点看不懂。”
      “这有什么看不懂的?”
      “你们理科班物理学得比较难,比如这里……”
      屈飞雁凑过脑袋去,嘴里念道:“对了,下午应学姐要去东大开讲座,你要和我一起吗?”
      “可是下午我约了屈玉覃去天文馆。”
      斗转星移,一切还在变化。
      片刻后,他的脑袋枕在柔软的坐垫上,睁眼,满天的星星。
      “屈玉覃,那是你的星座。”
      “没有在山上那天好看。”
      “不会啊,如果在那里,就不能同时看见双子座和天蝎座了。”
      “那也是。”屈玉覃笑了一声。
      然后,屈玉覃不见了。
      荷叶摸黑起身,在漆黑的大厅内寻找。身边的一切太黑了,一开始只是看不清,后来置身于黑暗。
      不知为何,他走上了银河。
      他找不到路,所以抱膝坐下。
      “荷叶。”
      是妈妈吗?
      “荷叶。”
      舅舅,这是你的声音吗?
      “荷叶……”
      外婆?
      “荷叶。”
      荷叶看着远处的人,“屈玉覃,我在找你。”
      屈玉覃没有走过来,远远地说:“在这里看星星不是更好吗?”
      “也是。”
      于是,他们俩坐在星星的怀抱之中。
      时间走啊走啊,流星划过又划过。
      屈玉覃又消失不见。
      他们分叉在不同的时间之中,听见彼此的声音,却看不见对方的身影。
      荷叶停下追逐的脚步,在浩瀚的银河中问:“你要去哪里?”
      “你呢,你要去哪里?”
      荷叶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能在时间里乱逛。”屈玉覃说。
      荷叶说:“为什么不等我?”
      “你不是说我们不一样吗?”
      “我们是不一样。”
      “那便见不到了。”屈玉覃说。
      荷叶立在那里,他赤着脚,慢慢地行走,然后渐渐被剥去衣服。
      他像新生儿一样,在宇宙中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原点,回到了还没有萌芽的时候。他变成了一粒小小的尘埃,在宇宙中游荡、游荡、游荡。
      有一天,他碰到一颗星星,星星问他:“你怎么一直在这里?”
      “我吗?我在找东西。”
      “找什么东西?”
      “唔。”
      小尘埃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应该多问问,说不定它们见过。”
      “这不好吧,那多没礼貌。”
      “你真别扭。”星星说:“你想找的东西也不来找你吗?”
      “没有。”
      “你们真奇怪。”
      “奇怪吗?”
      星星点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壹佰壹拾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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