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壹佰壹拾贰 双婷,走吧 ...
-
“钱过来了。”
荷双林没有想到,打完电话的第二天,那边便打来了钱,用的电报汇款。
他听说,电报汇款费用很高。
那人甚至还附上一串地址。
工作人员告诉他附言按字收费,还问他是不是谋得什么好营生了。
荷双林摇头,在此之前,他并不确定那个人真把他们的事当回事了,只是死马当活马医。毕竟一场十多年以前的救助,如今被救者也已离世,隔着千山万水,这份情也算还清了。
他恍惚地站在街头,晃荡了很久才回家。
“哥,你一夜没回来。”
看着妹妹,荷双林哑声道:“昨天上夜班,就在店里睡了。”
“你骗人,双穗说你根本不在那里。”
“他去找我了?”
“你不告诉我店里的地址,我只能让他去找你。”
眼看兄妹俩快要呛起来,大门忽然被打开,一阵强光刺了进来。
荷双穗站在那里,满嘴都是血。
双林赫然起身,“你干什么去了!”
双婷颤抖着道:“双穗,你打架了吗?还是谁欺负你了?”
荷双穗将那外套披在肩膀上,露出一个欠揍的笑容。
他一笑,血渗了一地。
“我去找雷智勤,把该还给他的都给他了。”
血还在不停地往外冒,淋淋一片。
“以后我们荷家不怕他的。”
两颗门牙的代价,是双婷一整年的噩梦。
男孩仍天不怕地不怕地说:“哥,你以后不准去他店里帮忙。姐,你也甭搭理他,他要是来找你,我就拿着喇叭去他店里闹,反正我也没什么出息。”
双林和双婷说不出一个“好”字,他们逆着光,看着双穗,第一次感受到血脉相通。
那种疼、那种酸、那种无法言语的麻木,他们感同身受。
牙齿是用砖头敲碎的,以至于旁边几颗牙的压根也受了伤。荷双林打开水龙头帮他冲洗,双穗疼得双脚离地,“疼,哥……疼……疼!”
“憋着。”
双婷没有办法,握着手安慰他马上快好了。
“水开小点儿。”
双林没给他一个好脸色,递给一个棉口罩,“戴上,等会晚上别被妈看出来了。”
“哦。”
“你以后就是咱们家最丑的了。”
“嘁。”荷双穗口齿不清,很快伤口的炎症再次蔓延,他的支气管发了炎,完全说不出话来。
“双婷,等会去医院你再买点消炎药,双穗那边也要吃。”
“知道了。”见哥哥在收拾东西,双婷忍不住问:“咱们马上去妈妈那边了,你还要出门?”
“嗯,去买点东西备着。”
“要不我去吧?”
“你们两个小屁孩在家带着,我不放心。”
“好吧。”
荷双林径直走出巷口,等确定弟弟妹妹没有跟上,才朝着熟悉的方向走去。
他长大了,当然不会像荷双穗一样天真。
“算了,不还有三个娃娃嘛?这个事本来就难,天注定的,你也尽力了,不能强求啊……”
医院病床旁,荷双婷泪眼婆娑地站在那里,听年迈的护士叨叨地跟妈妈念着:“看看你女儿多好,每天守着你,还有那个大儿子,顿顿给你做饭吃,人要学会享福。”
荷闰失神地坐在床上,等护士走后,忽然道:“可是名字都想好了……”
“妈妈。”女孩艰涩地喊她。
“妈,以后等我结婚了给你生孙女,别难过了。”双穗的嗓子还像个破鼓,但已经比前几日好了很多。
荷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盯着天花板流泪。
双婷看不了这样的画面,拿了脸盆出去打水,迎面碰上缴完费的荷双林。
“怎么样了,情绪上还好吗?”
双婷摇头,“爸呢?”
“一直闹,我给先送回家了。”
“看见妹妹了吗?”
荷双林点头。
“没有呼吸了?”
“嗯。之前就绕到脖子了,不是生的时候。”
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荷双林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头,“别难过,你难过了妈妈该怎么办?”
荷双婷将头依偎在哥哥颈处,“可是妈妈吃了好多苦。”
“我知道。”
“她期待了好久。”
“嗯。”
双林轻轻抚着双婷,他们像两头刚刚脱离妈妈生存的小鹿,才刚刚学会给自己梳理毛发,却又要肩负起更重的责任。
“哥哥,其实我也很期待。”
“我们都一样。”
不知这样保持了多久,荷双婷终于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双穗的牙怎么办?”
“这边装不了整颗,要去城里。”
“什么时候去?”双婷问。
双林摇头,“不知道,妈妈这边也还需要人照顾。”
“要不我先带双林去吧?”
“你不上学了?”
“请假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女孩道:“你之前给过我一些钱,我都取出来了,你那边够吗?”
青年没有点头,双婷自然知道了他的难处。
“要不要先问那边要一点?”她试探道。
双林却摇头,“已经拿过了,用完了。”
双婷想不到更好的办法,眼泪再次流下。
“先去洗个脸吧,别让妈妈看出来了。”哥哥的手掌抚摸着她。
这一年,阴霾始终笼罩着。
荷闰的丧女之痛,三个孩子彼此的沉默,以及随之成长而来的阵痛,好似一张大大的网,将他们全部笼住。
那些钱终究填不满雷智勤的肚子,他的胃口也越来越大。
或许是恨,或许心有不甘,他不再需要经济上的补偿,而是将目标放在“荷双婷”身上。
双林没有回乡,他扎根在镇上,每天干不一样的零工,然后雷打不动地,晚上七点出现在双婷的校门口,一直等到十一点。
他要确保雷智勤不会来纠缠。
荷双婷的谣言已经成为了常态,但不同的是,雷智勤却变成了师专所有女生的恐惧。有时候,她们想将她推出去,因为只有这样做了,其他人才不再需要担惊受怕。
于是,荷双婷比曾经更痛苦。
在某个寻常的上午,学校领导同意荷双婷提前修完课程,与上一届一起毕业。
就这样,荷双婷成为那一年唯一一个可以跳级的学生。她埋头地学、埋头地干,只是不想再拖累别人。
可当真正毕业的那天,她才隐约发觉,只要留在这里,雷智勤就有机会找到她。
他们抓不到雷智勤的弱点,而双婷又是他们的弱点。
一个夜里,双林塞给她一张票,“双婷,走吧。”
他凝视着妹妹的眼睛,“去北城吧,不要再回来了。”
女孩泣不成声,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生养她的地方,也从来没有与自己的亲人告别过。可她又深深地知道,自己必须走。
她拿着车票,提着哥哥给她买的皮箱,带着零星的行李,离开了南城。
临走的那天,双林没有告诉妈妈。
他和双穗站在火车旁,隔着泛黄的玻璃看着他们的双婷。
他们要送她出逃。
双穗站在那里,露出他的牙。那是他自己用陶土捏出的牙,不吃饭的时候装着,吃饭时摘下。补牙的费用太高昂了,他死活不肯,哥哥也没有再提。
双婷趴在玻璃上与他们对视。
她隐隐觉得,有些人,哪怕是亲人,这辈子可能再也不见。
她捏着哥哥给的地址,不知道未来在何方,只是在听见火车鸣笛的那一刻,特别地后悔。
后悔那一天没有阻拦双穗,后悔自己被雷智勤看见,后悔没有带妈妈多去医院检查……
可所有的后悔,无济于事。
对她是这样,对他们也是。
火车缓慢行驶,车轮与钢轨缝隙碰撞——
哐当、哐当、哐当。
双穗追着火车,他的牙掉了,漏过的风呼呼地吹。
荷双婷想起那个口风琴,轻轻哼起歌。
双林站在那里,静静的,没有哭。
他的背那样直、肩那样宽,只是短短两年,他们的哥哥,竟然换了副模样。
双婷忍不住起身,头顶撞在车顶。
身边嘈杂,混乱一片。
这一刻,她想哥哥,想看哥哥穿上军装,想催促他结婚,想和未来的嫂嫂一起聊天,想抱着香喷喷的侄子侄女,然后告诉他们,自己是他们的姑姑。
其他的,她什么都不想要。
眼泪在歌声中流淌,流向不可知晓的明天。
她好像听见爸爸咿呀的声音,也听见妈妈喊着“婷婷”的呢喃。
以前的火车是很慢的,但很快双婷看不见他们。
“月月月牙儿,勾勾情人的芽儿,我叫康妮鹰吉西,嗲嗲有红胡子,我有红儿头发。蒸红酒儿,蒸白酒儿,日神天神和雷神,炖上蓝靛儿,我的山神在那儿?不要说娘娘在叫我,我在等那努达子,去捞水中的月亮。
“月月月牙儿,勾勾他的脚丫儿,月月月牙儿,我是山神何娜利尔……”
荷霜婷在火车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这些歌词。
外婆是红瑶族,这是她唱过的歌。她说西香村的人命里多水缺土,因为他们出生在海边,靠海吃海。
外公是外来人,他靠斟酒养家。外婆说外公是他的土、是他的山神。
那时候外婆唱起来时,她和哥哥总是酸溜溜地偷笑,然后跑去很远的地方。
可不知何时迄,妈妈从外婆那里学会了这首歌,而她也从妈妈那里学会了这首歌。
荷双婷写下它,固执地觉得母女之间的系带,哪怕仅靠一首歌,也可以紧紧地拴在一起。
她阖上本子,轻轻感慨。
手边是哥哥给的另一张地址,她这一趟,要去往北城。
她还没去过北方,身边的旅客也是。
他们大多是第一次出远门,有些一个人外出打工,有些全家人迁居,车厢内的悲伤渐渐散去,剩下的是解不开的睡意和嘈杂。
荷双婷翻看那个纸条,没有电话,只有一个姓——“丛”。
“丛先生。”
她轻轻地念着,不记得家里认识过这号人,也不记得村里有姓丛的人家。离开前,哥哥只是让他去找他,其他的并没有解释。
荷双婷将纸条夹紧本子,然后塞进包里。
二氧化碳渐渐攀升,昏睡的车厢内,忽然一个人高喊:“谁拿了我的包,里面有三百块!”
大半人被唤醒,紧急查看自己的行李。
“我的皮夹子也不见了!”
“宝宝……宝宝的银圈,就放在脚上的,不见了!不见了……”
车内混乱一片。
荷双婷吓得攥紧行李,摸了摸缝在衣服夹层里的钱,鼓鼓的,都还在。
她的包里没有什么贵重东西,大多是外婆以前缝的衣服,以及哥哥准备的送给丛先生的鱼干礼盒。
但她还是害怕,于是瞪大眼睛,坐直身子,每一份、每一秒都屏息凝神。可这个旅程实在太久,久到她不得不中途离开,对隔壁的中年男人道:“叔,我去个厕所,这个包您帮我看下。”
“里面东西贵不?太贵的我不敢看。”
“不贵,都是家里的特产,您放心。”
“好吧好吧,快去吧。”
荷双婷想着上厕所只是一会儿,最重要的东西在衣服里,但她未曾坐过火车,并不知道它会中途停靠,等再回去时,那个中年男人不见了。
不见的,还有她的包。
“我的包……”女孩错愕地自言自语,匆忙问前面的女人:“你好,你看见我刚才旁边的那个人了吗?”
“啊?”女人愣了愣,恍然道:“哦,他下车了!下车前还四处找你呢。”
女孩着急道:“我让他帮我看行李的。”
“他好像是说了,后来托付给你后面那个姑娘了。”
那姑娘也听见了声,连忙说:“不是呀,他虽然让我看了,但我当时宝宝不舒服吐了,我就跟你那个……对,就左手边那个男的说了。”
“你什么时候说的,我根本不知道……”
一个人接一个人,荷双婷不知道到底找人追究。她仓惶地坐在那里,许久后才终于意识到,那行李再也找不回来了。
“地址!”
她惊呼出声。
哥哥给的丛先生的地址还在她的日记本里……
荷双婷忽然沮丧,她将脸埋在手心中,懊恼刚才怎么不把包一起带进厕所。想到这里,她毅然起身,片刻后又坐下。
“找到了吗?”前排的女人关心地问。
荷双婷摇头。
“你要不要等会问问乘务员,可能谁下车拿错了。”
“拿错了他们会送回来吗?”
女人道:“不会吧,还有五分钟车走了,他们最多帮你交给站点的工作人员。”
荷双婷看了眼窗外,距离北城站还有很远的路。
“你要找就快点,不然错过了就难了,里面是不是有很贵重的东西?”
铃声响起,火车即将再度发车,女孩惊地起身。
“算了,车要走了。妹子,你是第一次出远门吧,看起来和我妹妹差不多年纪,这次就当教训了,以后小心点儿。我带了囊,等会儿分你点儿。”
两分钟后,火车驶向北方。
站点的人拿着行李离开。
一个刚刚下车的女孩,站在那里。
她扭头,上面写着“辽城江北站”。
最后的最后,她仍然没有找到那个行李箱。她稀里糊涂地走出了车站,看见斜对角有一片很大的湖水。
湖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大片大片的荷叶彼此掩映,中央点缀着几朵娇嫩的荷花。
女孩拦住一个人问:“你知道西香村吗?”
“什么西……”那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那,那这里有海吗?”
“海啊,市里有,你是外地人?想去看海?”那人劝告道:“别去了,黄海脏兮兮的,没什么好看的。”
荷双婷深吸了一口气,“南城离这里远吗?”
“南城?我也没去过,它好像在很南边吧,我们这里都是长江一带了。”
女孩的脸庞是金色的,浸润在午后的阳光中,脸颊的绒毛轻轻浮起,贪婪地吮吸这里的一切。
初夏很好。
她第一次看见荷花池。
她不知道这个地方距离西香村多远,也不知道北城在多远的前方。只是这一刻,身体和心变得轻盈。
或许,遗失也是一种命中注定。
于是,她在教师招聘的报名表里写上“荷霜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