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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玖拾玖 我们回家。 ...

  •   “阿婆,阿婆……阿婆……”
      荷叶霍然离席。
      “什么?”
      右耳膜像穿过一根长长、长长、长到望不到边的铁丝,一切的一切,什么都听不见了。
      “怎么了?”
      丁江意慌张地看向他。
      同一时刻,两双迥然的眼睛,徘徊、惶恐、惊慌。
      “阿婆……”
      断断续续的几个字,丁江意怔地立在那里。
      他们彼此无言。
      “不可能!”丁江意道:“阿婆只是腿伤了,走不了路!我还要给阿婆治病,给她买最好的轮椅!阿婆,不可能的,阿婆她……”
      他祷告式地看向荷叶。
      荷叶氐惆地望向他。
      “我们回家。”
      回家。
      从东城的这头,匍匐着驶向、驶向那个小小的国度,驶向那个承载着他们一切的地方。
      小松,我们的小松,大家的小松。
      月亮那样轻盈。
      他们这样沉重。
      在风中,随时快要折断。
      他们飘摇地流浪着。
      路过高楼、路过隧道、路过柏油路、路过成片成片的香樟树,远处是泥路,远处是山峦,远处是悬崖,远处是巨松树,远处是红瓦的墙。那是他们接生小羊的地方,是他们埋葬老羊的地方,是他、她、他——他们回家的路。
      家。
      回家。
      荷叶反复地咀嚼这个词:回家。
      阿婆。
      荷花。
      小松。
      回家。
      他要回家。
      他要见阿婆,他要给阿婆捶腿,他要喝阿婆的咸菜粥,他要阿婆,他要他们的阿婆,他要好好的阿婆……
      “幺叶儿,妮儿说要县里戴花儿的鞋底,你让樟子下次帮忙买一双看看,俺也学着……”
      “幺叶儿,花儿又吐了,她是不是吃太多,肠胃受不了?”
      “幺叶儿,你看得上我们家小丽不?她力气大,力气大的女孩命好……”
      “幺叶儿,别怨爸爸。”
      “幺叶儿,好好读书,不要回来哩。”
      “幺叶儿,幺叶儿,幺叶儿,幺叶儿,幺叶儿,幺叶儿……”
      黑暗中,一颗跳动的心脏,在隧道中猛烈地呼吸。他将头伸出窗口,像来时一样。
      红色在黑色中闪烁。
      “丁江意?”
      荷叶轻喊出这个名字。
      丁樟意在后座缩成一团,“嗯?”
      “你知道阿婆全名叫什么吗?”
      丁江意摇头。
      “我也不知道。好像从来没人喊过她的名字。”

      “程书隽。”
      “我叫程书隽。”
      “不对噻,你这个证上不是这个名字。”
      “这是别人给我取的名。”
      “不行噻,你证上写的是程盼那就是程盼,不能乱改的。”
      “哦。”
      “几岁了?”
      “十九。”
      “程家村来的不?户口呢?”
      “我家就我一个哩。”
      女人抬头看了包着头巾的女人,“前几天听说程家村逃走了一个女娃,不是你吧?”
      “哪儿是我,那个女娃比我小噻。”
      “也是,好像才十六。”女人道。
      “没户口不行?”
      “也不是,主要怕乱七八糟的人混进来。”女人说:“哝,收好了,明天早上六点,在汪家村头,有人带你们去学绣工。”
      “欸,谢谢姐。”
      “不客气,记得自己带针线。”
      “能过去先用不不?”
      “你说赊啊?这都什么年代了,哪里来的赊账。算了,看你和我妹妹差不多大,拿去吧,这套是她的。”
      “她也学绣?”
      “爹妈让她学,才去了两天就不肯了,怕吃苦,而且这行也不好做,时间久了眼睛瞎,不做就不做了。”
      “嗯。”
      “时间记得了,程盼?”
      “记得了。”

      “你是哪个书,哪个隽?”
      “这个娟不?”
      程盼看了两眼,为难道:“我不认字。”
      “哎哟,白瞎了这个好名字,你还是叫程盼好,顺口。”
      她眯着眼睛,“算了,你们叫我阿程就行。”
      “行啊,这样好记,我们这儿都是姓丁姓汪的,也不混淆。”
      “对了,阿程你结婚了不?”
      “没。”
      “我们都结婚哩。”
      “你们都结婚了?”
      “别看她这么小,她都有娃娃了……”

      “程盼,你没相中的?你长得也算端正呀?”
      “我不喜欢男的。”
      “那你喜欢女人咯!”
      “不是,我就是没喜欢的。”
      “照我看,阿程就是掉钱眼里了,我前几天看她数钱呢,估计想自己砌个房子。”
      “阿程,你不结婚要什么房子?”
      “就是不结婚才要住的地方。”
      “你找个男人,住他家不一样?”
      “不习惯。”
      “那你喜欢小孩不?”
      “不喜欢。”
      “如果你有了小孩,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我都不喜欢。”
      “一定要选呢?”
      “女孩吧。”
      “那我喜欢男孩,家里太苦了,我婆婆老盯着我肚子,我生不出男孩怎么活?他们一家人得喷死我……”
      “阿程,你真的没家啊?”
      “嗯。”
      “也没有兄弟姐妹?”
      “嗯。”

      “程盼身体好像有问题,生不出娃,所以才没人要。”
      “她都三十多了吧?”
      “你知道不?汪家村有个人三十多都当奶奶了……”
      “那,那她岂不是……我的天呢……”
      “嘘,声音小点儿。”
      “程盼,你怎么又抽烟?这里不让抽烟的。”
      “那我出去抽。”
      “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她就好一口烟了,算了。”
      “真晦气,哪有女人抽烟的。”
      “你不懂,她一个人苦,这事别跟别人说。”

      “程盼,外头好像有人在找你,也是程家村来的。”
      “你不去看看吗?收拾东西去哪儿?”
      “我不在这里做了。”
      “那你去哪里?”
      “反正我不做了。”
      “不行啊,你学了那么久了,出去没人要你。”
      “我走了,姐。”
      “真走了?”
      “嗯。”
      “听姐的,出去找个人安家吧,这个年头女人太苦了。”
      “姐,我真不想。”
      “走吧走吧,这包烟你上次藏我这里的,也拿走吧。”
      “谢了姐。”说着,她停住步子,“姐,其实我挺讨厌别人叫我程盼,以后如果还见着着,就别叫我程盼了。我有时候觉得,一个人没有名字也挺好的。”
      “知道了。”

      “程盼,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她身份证的年龄比实际小三岁,你们是不是记错了?”
      她站在那里,就站在那里。
      “你是她女儿?”男人迟疑:“年龄也对不上,是孙女?”
      她仍然站在那里。
      “叫什么?”
      “警察,她叫小丽,程小丽。”
      “你爸妈呢?”
      “她是程嬢嬢收养的孩子,没有爸妈。”
      “收养时有收养证吗?”
      “啊……这,这我们不知道啊。”
      “没有收养证,签字没什么效果,还是要找她自己家的人。”
      “那个年代没有这个东西。她,她就是人家孙女,我们不会骗人的呀。”
      “她摔下去的时候大概是几点?”
      “三点多。”她终于开口。
      “你看到了?”
      “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我在做……美甲,趴在桌上睡着了。”
      “已经工作了?”警察看了她一眼。
      “嗯。”
      “那你听见声音了?”
      “我听见她在喊羊。”
      “什么羊?”
      “家里以前养过的老羊,过年时被狗咬死了。”
      “她做梦了?”
      女孩点头,“梦游。”
      “梦游到忘记自己不能站,直接从床上滚下去,还能跳进水里?”
      女孩的小手指动了动,“我不知道。”
      “警察,这是真的。我之前照顾她,她有时候突然发癔症,然后就会又走又爬……昨天晚上我家阿宁不舒服,我回家了呀,小丽又在外头做工,她忙着挣钱太累了,所以不小心在外面睡着了,你知道人也不是铁做的,怎么可能整宿整宿看着……”
      女孩直直地站在那里,连眼神未曾变过。
      警察看了一眼她,添道:“请节哀。”
      风从堂门口灌进来,台桌上刚修好的毛线发绳才完工一半,柜子上的蜡烛只剩一根亮着,蜡烛旁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指甲油,以及她新买的电视机。
      还没拆。
      因为天冷,没有找到可以排电线的人。
      强叔说他下周才有空。
      “妮子,走吧。”
      阿宁妈推了她一把。
      小丽没有动弹。
      “家里就你一个,放不放灵堂还要你来看。”
      “嗯。”
      喉咙哽出一丝声音。
      门外下雨了。
      轻浮的雨,像是没有重量,一粒粒、一滴滴落满院子。
      她急地跑出去,抬着那个单杠,张皇地扯开喉咙:“阿婆怕冷。”
      白布落了一半,饱胀的、苍白的、坚硬的身躯露出一半。
      女孩拖着单杠,声音引得还没走远的警察频频侧目。他们回头看这个矮个子的女孩,又看着她和另一个女人拖着单杠进了堂屋。
      才抬人的功夫,外头的地湿了。
      “程盼的家人还能找到吗?”
      “她有个弟弟还健在,下午去趟程家村吧。”
      “确定是意外落水?那个女孩力气不是一般的大,从我们进来也一直在发呆,人也没流眼泪,距离发现人已经过去四五个小时了吧。”
      男人叹了口气:“嗯。走吧,雨下大了。”

      程小丽在没有时间的空间里行走,听雨的声音。
      雨下了一整天,直到傍晚她听人说:“下雪了。”
      “太好了妈妈,下雪了!”
      “妈妈,是雪!”
      “嘘,回家说。”
      她摇摇晃晃地走出门,摇摇晃晃地踩过薄雪。她站在河边——
      结冰了。
      薄薄的冰。
      到夜里,就会变成厚厚的冰。
      迷蒙之中,她一脚踩了上去。
      冰塌了。
      “啊,啊,啊啊……”
      支离破碎的叫嚷声,和碎裂的冰一样。小丽觉得自己在下沉,可她还没有沉沦,便被这阵支离破碎的声音捞起。
      是阿宁。
      阿宁死死地抱住她。
      他在打捞她。
      他浑身湿了,却傻乎乎地拽着。
      “小丽,你个傻女孩!”
      强叔也来了。
      他埋怨她,埋怨她太傻,埋怨她怎么想不开。他说这就是天意,你看,这场雪来得这样迟,这就是天意!
      小丽什么都没说。
      她没想自杀。她什么都没想。
      她只是想踩上去,只是觉得轻飘飘,快要飞起来一样……
      “送你去荷叶家呆着吧,晚上我去接荷花陪你。程嬢嬢那里,我去陪夜。”丁强叹了口气道。
      小丽不说话,他们一路地走,远远地,看见了阿宁妈。
      她还是一脸愤恨的样子,但她忍住了,把阿宁带回去,然后将门关上。
      “不用了强叔,我还是回家吧。”小丽终于开口。
      “好吧。”
      丁强把她送回了家,堂屋的门半掩着,卧室的灯也还亮着。他看见程嬢嬢躺在堂屋里盖着一块简易的白布,柜子上还有那新买的、未来得及拆封的大电视。
      “早知道我昨天赶回来了……”
      小丽重复:“都是天意。”
      “明天帮阿婆摆桌子,放七天,我来守夜。”丁强道。
      屋里又剩下小丽一个人,谁都不可能时刻陪伴着她,哪怕是现在。
      她忽然想起什么,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
      她像凋零的一株山英,迅速地蜷缩,用气声说出那些话,又气声道:“叶子。”
      “为什么我都哭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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