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渡》苏野燃灯

19、第 19 章 断魂渊

　　清霜剑锋刚抵上手腕，便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那只惨白的手死死攥着剑身，锋刃嵌进掌心，却没有血流出来。

　　“够了，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为了她放弃自己，像她当年为我那样。现在我知道了，你和她一样傻。”姜绯夜低着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用尽全力吐出两个字，“走吧，走。”

　　林溪愣怔了一会儿后，伸手扶住了姜绯夜颤抖着的手臂。

　　姜绯夜抬起头，那张和江暮沉一模一样的脸上绽开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弯起的嘴角还显露出一丝释然。

　　她的手轻抚上林溪的脸颊，拇指指腹摩挲着她的眼下皮肤。

　　“我知道你不是她。”

　　“我困在这里几百年了，一直在等一个答案，现在答案有了，我可以走了。”

　　姜绯夜的身影开始从指尖消散，化作无数淡蓝色的光点，融进夜风里，融进桃林深处跳动的萤火之中。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从几百年前城河边那场烟火里遥遥传来。

　　“原来，爱一个人，真的可以这样不计代价。”

　　林溪站在原地，左手还握着清霜剑，她抬头看着那些光点越飘越远，越飘越高，最后与灿烂的星河混合在一起，她的心脏忽然钝痛了一瞬，一滴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重重地砸在了地面。

　　眼前的幻象也在楚绯夜的残魂消散的那一刻化作了飞烟。

　　桃林散尽，第二关断魂渊赫然出现在林溪面前。

　　眼前的深渊看不见底，峭壁上只有几根残破的铁索连接两岸，铁索上锈迹斑斑，被怨魂啃噬得摇摇欲坠。

　　崖壁上嵌着的头骨张嘴吐出一条条滑腻的绿色舌头，舌尖滴着粘稠的涎液，滴在铁索上便腾起一股青烟。

　　林溪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感到一阵恶心反胃，但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忽然，一把扇子的尖端轻轻敲了敲她的肩头。

　　“林姑娘出蜃楼的时间要比我预估的时间慢一些，是在那里遇上了什么老熟人吗？”

　　嬉皮笑脸的打趣声再一次闯进耳朵，让林溪不知如何回答，只往前又走了几步，刻意拉开距离。

　　“林姑娘！”步修实收起扇子，快步追上前去，“好好好，不问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脚尖刚好在悬崖边刹住了，只踢下去几颗久久没有传来回音的小石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渊谷，难得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拦住林溪让她先等等。

　　断魂渊这地方他以前只在魔教典籍里见过，禁绝飞行法器，只能靠身法从铁索上攀过去，崖壁上那些怨魂还会侵蚀人的心智，修为稍弱的随时会被拖下万丈深渊。

　　林溪低头看见了铁索桩周围的脚印，只有去的，没有回的，便赶紧蹲下仔细查看。

　　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尺寸，指尖微颤，“这是暮沉的脚印。”

　　步修实也蹲下来看了一眼，对林溪只凭几只脚印便认出师妹的能耐叹为观止。他重新把扇子摇开，试图缓和气氛，说暮沉留下这么明显的脚印，说明过得很从容。

　　林溪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抬起头，看向对岸，眼里隐隐升起担忧和异样的思绪，那傻丫头一个人闯过了蜃楼，又独自踏过了断魂渊。

　　她在蜃楼里见到了什么？那里也会有人逼她把剑指向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样的仙尊吗？还是会回到江家覆灭的那一晚，那她又该有多心痛？

　　林溪越想，越觉得心脏钝痛得厉害。她抿紧嘴唇站起身来，抓住第一根铁索，头也不回地踏上摇摇欲坠的索链。

　　铁索在她脚下剧烈摇晃，崖壁上无数根绿色舌头朝她甩来，她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清霜剑自行出鞘三寸，剑气如霜，将那些怨魂尽数逼退。

　　铁索尽头，对岸的礁石已经隐约可见。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隐约能望见身后一道红黑衣袍的身影也稳稳地踏在铁索上。步修实朝她遥遥挥了挥扇子，她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最后一根铁索在离对岸三尺处骤然断裂，她足尖轻点断索借力，整个人凌空翻身稳稳落在对岸的礁石上。

　　“啊——”

　　身后传来步修实的大叫声，她才想起来那人还在铁索上，林溪猛然转身，想也没想就飞扑下去，右手一把拽住步修实的后衣领，左手握住清霜剑狠狠扎进崖壁上的骷髅头骨里，才勉强稳住急速下坠的身体。

　　步修实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脚下是万丈深渊和无数的黑灰色怨魂，他低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抬起头来，仰着脸朝林溪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尽量让声音不那么抖，自嘲这辈子掉过悬崖、挨过暗算，倒是头一回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着领子吊在半空。

　　“林姑娘，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呐！不过下次能不能换个方式，这姿势实在不怎么雅观。”

　　林溪没有理他。她右手握紧清霜剑，剑锋深深扎进崖壁上那颗骷髅头骨的眼窝里，左手将步修实往上一提，将他甩向左侧一根晃荡的铁索。

　　步修实借势抓住铁索稳住身形，迅速踩着铁索落到对岸上，他迅速在崖边趴下，朝着还在崖壁上的林溪伸手，“林姑娘，把手给我！”

　　林溪抬头看了一眼那只手距离自己实在太远，根本无法抓到。

　　如果不是在这断魂渊，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回到地面上，可在这里，施展不出任何灵力，全凭身法。

　　她足尖轻点脚边骷髅头借力，一个翻身，稳稳踩在了剑柄上，剑身被压出令人心惊的弧度，巧妙地借用剑身弯曲的弧度回到了地面。清霜剑也从碎裂的头骨中弹起，在空中翻转半圈，被她稳稳接回手中。

　　步修实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讪讪道：“林姑娘的身法果然利落，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林溪将清霜剑佩回腰间，对他微微颔首，道了声多谢便转身朝祭坛深处走去。

　　林溪踏入第三重时，脚下的地面已变成了古老的石板，上面刻满了她读不懂的鲛人文字。那些文字在幽暗中泛着淡蓝色的荧光，像是沉睡已久的海底星辰。

　　祭坛正中央矗立着一座半身的鲛人石像，石像双手捧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灰色珠子，黯淡无光，仿佛在等待着有人用最珍贵的东西将它唤醒。

　　林溪闭起眼睛回想起古籍里那些少得可怜的记述。

　　最珍贵的东西？修为、记忆，感情。

　　舍弃掉修为吗？可她想起自己五岁被师尊捡回长庚，瘦得像只流浪猫，师尊说她根骨好，她便日夜苦练。

　　别的同修还在梦乡里打鼾，她已经在后山的桃林里挥剑了，一招一式稚嫩却不肯停；盛夏酷暑，别的弟子练完早课便去溪边纳凉，她一个人留在静室里打坐，汗水湿透衣背，连师尊白玄瑟都曾敲开她的门，沉默地递给她一碗冰镇酸梅汤。

　　这身修为是她半条命，是她护住长庚、护住暮沉、护住所有她想护之人的力量。她握着清霜剑的手紧了又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想起练剑的那些日子，也想起了江暮沉。

　　那傻丫头每次在她练完剑后端来的温茶，在她打坐时悄悄搁在案角的蜜渍梅子，在她被师尊罚抄门规时偷偷从窗外递进来的小纸条，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若是舍去记忆，那些在桃林里的清晨，那个系歪剑穗时指尖擦过她手腕的温润触感，那些整夜的温存记忆和每次见面时的悸动，她怎么舍得忘？

　　若是舍去感情，她真的能舍得下吗。

　　林溪此刻忽然很想知道，江暮沉是舍去了什么才通过的这一关？

　　她缓缓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罢了，修为没了，再修就是。

　　就在林溪终于下定决心，即将把手覆到鲛珠上做交换时，她的手腕被一把扇子轻轻挡开。

　　“林姑娘，我步某人最不喜欢欠人人情，这一关，我替你过。”步修实弯了弯嘴角，“反正我也要进蓬莱，总不能老是让你一直抢我风头？”

　　林溪刚要开口阻止，就被步修实抢先一步，把手轻轻覆在鲛珠上，将自己毕生修为尽数灌入，一时间，珠面的灰色开始缓缓流转。鲛珠在他掌中越来越亮，光芒将整座祭坛照得如同白昼。

　　步修实的身影被珠光吞没，他的脸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覆在珠上的手指微微发颤。

　　林溪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把他拉开，却被一道透明的屏障弹开。

　　“步修实！你出来！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替！”

　　屏障里的人偏头看了她一眼，弯起嘴角笑了笑，“林姑娘，我修为尽散，进了蓬莱，你可要保护我哟。”

　　说完，他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双手撑在石台上才勉强稳住。屏障在鲛珠被点亮的瞬间骤然消散，林溪一个箭步冲上前，在他膝盖磕上石板之前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步修实！”她伸手去探他腕间的经脉，经脉完好，却一丝灵力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