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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蜃楼(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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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头看看我,你看看我,我不怕跟你一起沦为凡人,我不怕受苦,我不怕死,我只怕你把我丢下,只怕我再也找不到你......你可怜可怜我,别对我那么残忍,好不好?”
姜绯夜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那几个字小的如蚊蝇,她哭得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见楚昭阙跪在不远处的背影。
执罚弟子手里拿着抽髓刃一步步向楚昭阙,尖刃缓缓没入楚昭阙后颈处凸起的脊柱骨。
“不要!不要——!我说不要你听见没有!”
“啊——”
楚昭阙忍不住,还是痛苦地喊了出来,她的后背猛地弓起,双手死死抠住地面的石缝,血从指尖渗出来。可她被抽髓的痛苦攫住了全部神智,只是本能地痉挛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在干涸的石板上徒劳地挣扎。
姜绯夜从来没听过楚昭阙发出这种声音,在她的记忆里,楚昭阙从来不会喊痛,不会求饶,不会哭。
现在,她只能目眦欲裂地看着那条金黄色的仙髓被一寸一寸地从楚昭阙后颈处剥开抽离,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她张了张嘴,想喊“不要”,喊“住手”,喊“你们要剜剜我的”,可她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直到整根仙髓被完整抽离,在风里消散得无影无踪。
姜绯夜身上的定身咒随着楚昭阙修为的散失而骤然失效,她踉跄着扑到还在浑身痉挛的楚昭阙身边,把她从地上抱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
她的手托着楚昭阙的后颈,摸到那个被抽髓刃剜开的血洞,整个人从指尖到心脏
都在发抖,声音破碎。
“不抽了,不抽了,回家,我们回家。”
楚昭阙没有回答,她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想睁开眼,却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来。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只是呼出一口极轻极淡的气。
姜绯夜低下头,用袖口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楚昭阙脸上的血污,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天尊法相缓缓隐去,天边滚滚的乌云逐渐散开,漏出几束天光。
姜绯夜背着楚昭阙,一步一步走下天刑台,每一步都落下一个红血印。
她的眼里布满了红血丝,没有泪,只是在下石阶时踉跄了一步,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偏头对背上的人轻声说了句:“回家后想吃什么?莲子粥?嗯?”
背上的人没有搭话,她弯了弯嘴角转过头继续走着。
又不说话,你一生气就不说话,没关系,我继续说。
“那红豆粥呢?”
“上次你在城河边不是说想喝我煮的桂花茶吗,我煮了,可你老是不在家。”
“以前问你想吃什么,哪怕你心情再不好,也会应我一句,都好。”
“你现在连句敷衍的话都懒得回。”
......
林溪往前追了几步,四周景象变幻,自己忽然置身一片桃林。
眼前出现了一座小木屋,而院子里的石凳上正坐着一名熟悉的红衣女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缓缓开口,“你来啦。”
林溪瞪圆了眼睛,呼吸一颤,“你......是姜绯夜,还是暮沉?”
“都是,我既是姜绯夜,也是江暮沉。”说着,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和江暮沉长得近乎一样,同样的眉眼,同样的嘴角弧度,连歪头看她时微微挑起的那边眉毛都如出一辙。
林溪看清那人的模样后心尖一颤。
“姜绯夜是我的前世,江暮沉是我这一世的名字。”红衣女子坐在石凳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的杯沿,“这么说,你理解了吗?”
林溪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那张和江暮沉一模一样的脸,但她还是想问,江暮沉在哪?
红衣女子见林溪还是站在原地,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她从石桌边站了起来,向林溪款款走近,双手抱住她的腰,脸也贴到林溪颈窝里,用脸轻轻蹭了蹭林溪侧颈的皮肤。
林溪没有推开怀里的人,她对这张脸,一直有着没有底线的纵容,此刻也不例外。
“师姐,你知道这一世自己的结局吗?我们注定不会有好的结果,可这里不一样,不受因果和轮回的牵制,留下来,好不好?我们就在这里,一直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她从林溪怀里抬起头,眼眶泛红,“想必我不说,你也猜到了,你的上一世正是楚昭阙,可结果如何,你也看到了。”
“难道这辈子你还想重蹈覆辙吗?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你太久太久了,就为了这一天,求你留在这里,留在我身边,这是你上辈子,欠我的。”
说完,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
林溪抬手,温柔地抚上她的脸颊,拇指指腹轻轻擦去泪痕,那女子微微偏头,把脸往她的掌心贴近了些蹭了蹭。
过了许久,她才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张和暮沉一模一样的脸,张了张嘴说道:“对不起。”
红衣女子明白了她的意思,猛地往后撤了一步,忽然轻声笑了出来,笑声里既有一丝无奈和自嘲。
“好啊,你杀了我,我死了,眼前的幻境就可以破灭了。”
“正好,我也想看看,你会怎么选?”
林溪握着清霜剑的手在发抖,她看着眼前这个人,这张脸,这双眼睛。
她下不了手。
她可以对段城拔剑,可以对秦鹤拔剑,可以在天刑台上被三刀六洞也咬牙不吭一声,可她没办法把清霜剑锋对准这张脸。
哪怕她明知道,这只不过是蜃楼里亦真亦假的幻象。
可她,真是幻象吗?
她流泪时往下压的眉尾,还有无措时捏紧的拳头,都和自己脑海里的暮沉影子重叠在了一块。
无论她是上一世的楚昭阙,还是长庚剑宗的大师姐林溪,这一剑,她无论如何都刺不出去。
“你不是幻象。”
姜绯夜笑了笑,“何以见得?”
林溪犹豫了一下,继续说道:“之前宗门里的长老提过,当初星阙仙尊仙逝后,姜绯夜在桃林里的木屋里守了百年之后自行了断。”
“可你的执念太深了,姜前辈,你的一缕残魂仍执拗地残存人世,被困这蛊惑人心的蜃气里。”
“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出去,不必在此日日受着相思之苦。”
姜绯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了一般,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下半身,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执念确实太深了,深到在这片蜃气弥漫的桃林里凝出了实体,深到几百年过去了还记得楚昭阙回过头来看她时嘴角的弧度,深到明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楚昭阙,却还是忍不住抱住她,想从她身上闻到一点早已消散的桃花香。
姜绯夜冷笑了几声,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带我出去?去哪里呢?去长庚?去那个早就没有楚昭阙的地方?”
她的声音低哑、破碎,眼眶红得像是要滴血,嘴角却仍然倔强地弯着,“你说带我出去,可外面已经没有等我的人了。”
她等了快五百年,从楚昭阙被抽仙髓的那天起,她就一直在等。等她的转世,等有人穿过蜃楼走到她面前,告诉她可以走了。
现在终于等到了,可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她忽然不想走了。
一旦这缕残魂消散,那楚昭阙就真的死了。
不是死在天刑台上,而是死在她的记忆里。
“我才不要走!楚昭阙这个人,整个长庚都快要忘记她,只有我还记得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记得她回头看我时嘴角的弧度和她那亮晶晶的眼神。如果连我也忘了,那她就没有来过了。”
楚绯夜的声音有些发抖,忽然,她抬起手指着林溪,声音骤然拔高,混着几百年来的怨与怒:
“你也是!你总是这样,总是先替我做决定。上一世把我定在天刑台下,这一世又要带我出去,你问过我吗?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你以为你是为了我好,可我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我只想问,你当初为何不让我陪你一同赴死!你以为留我一个人在世间多苟活了几百年,我会感激你吗!”
说完,她愣了一下。
她看着林溪那张和楚昭阙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却有着不尽相同的眼神,楚昭阙看向自己的眼神是那样的深情与眷恋,而眼前这双眼睛,过于干净了。
她意识到自己吼错了人,嘴唇翕动了半天,却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林溪,双肩微微耸动着。
林溪伸手,指尖颤颤巍巍地触碰到她一节节突起的脊柱骨,她的身子瞬间一僵,缓缓转过身,收起了刚刚的脆弱和悲恸,换上了一副冷静得近乎陌生的面孔。
“林溪,江暮沉不是你放在心尖上的女子吗?你只要自断右手,我就放你过这一关。”
林溪抿紧了唇,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对剑修来说,右手便是剑途,更是她护住暮沉、护住长庚的力量。
可她只沉默了片刻,便用左手拔出清霜剑,剑锋对准自己右手的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