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山》棽竹

17、第十七章 岗钦 姜

　　姜行没有在湖边待太长时间，毕竟还有工作，她情绪平复下来后，就回去了。

　　研究院的院内没有一个人，现在是三点多，她和许主任约好，四点研究院集合去考察大普寺，许主任开车带其他人才们先去了另一个小寺，估摸着两个小时就能 结束，大普寺她不放心还得亲自盯着。

　　电话里许主任说他开的车，唐峥也请假了。

　　姜行正坐在研究院的葡萄架下，想唐峥是不是因为给程愿过生日，所以才请假的。

　　然后，那个女人？
　　不过现在细想，是谁都不可能是唐峥的人，阿花说了，唐峥身边没人，想到这，姜行自顾笑了下，觉得自己想远了。

　　就在她刚要打电话问许主任时，一道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姜行回头看。
　　是唐峥。

　　姜行挺意外的：“不多陪陪你外甥女儿么？”
　　“用明天一天跟她交换了。”唐峥走进后坐到了她对面，“明天刘哥开车。”

　　“刘哥？”姜行问。
　　“我邻居，”唐峥解释，“今天你见到的那个人，是他爱人。”
　　姜行本来一边听着一边划着手机，听到唐峥说这句，抬眼看他一眼，勾了勾唇，意味深长的嗯一声。

　　“好好带她玩玩，”姜行又说，“从她来那天，你就没陪过她吧。”
　　唐峥看着她点了点头。
　　“工作是合格的，”姜行说，“但做舅舅不太合格。”
　　唐峥笑了笑。

　　姜行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一个电话打断了她，她看着来电是赵暖，皱了皱眉，起身去门口接了，唐峥也适时地偏过了头。

　　“赵暖。”姜行语气没什么温度，对面倒是撒娇意味明显。
　　“姐，你就让我去吧！”赵暖在家无法无天，在李安面前无法无天，但她不敢对姜行撒泼，姜行比她妈更像个妈妈，因为赵暖算是她一手带大的。

　　赵暖跟着她的时候刚上幼儿园，她也刚考上南城的大学，十九的她带着四岁的赵暖从北方到南方的南城。一直到赵暖上了初中，赵白的病好转以后，才接回去。
　　但同样让姜行想做个好人的念头，也来自于赵暖。

　　“姐姐。”七岁的赵暖拿着手机，指着手机上的一个白裙子女孩儿说，“她看起来好美，好温柔呀。”照片上的人立于大学的表演舞台上，一束暖黄色灯光打在身上，人在光下显得格外惊艳。

　　这是刚上大一的姜行，她被迫参加元旦晚会的表演，演讲了一篇《白鸽》，应演讲要求，那天她穿了白裙子，接了长发散在身后。褪去了日常的一身黑和利落的齐耳短发。

　　“这是谁？”姜行指着手机问。

　　“这是姐姐！”赵暖笑嘻嘻地钻进姜行怀里，一时还有些不好意思，“姐姐真美呀，姐姐才不是坏人，姐姐是好人。”后半句赵暖的声音小了下去，但是姜行还是听见了。

　　她知道自己的性格和外在表现在周围邻居的眼中是什么样子，所以赵暖能察觉到。

　　——

　　那天黄毛把烟头塞进姜行嘴里后，她冲回家中，来回刷了五遍牙，直到牙龈出了血她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停了动作。然后靠在墙上顺着滑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下巴埋进去，愣愣地盯着马桶。

　　也是那一刻，她想到了一个解决的办法。

　　之后黄毛领着一堆人晃荡在学校周围时，那群人里多出了一个穿着紧身衣、留着短发的女生，叼着支烟，眼神一样犀利冷漠。

　　黄毛他们又盯上了其他人，威胁、上手、搜身，她远远地冷眼看着。

　　——
　　“你的课怎么办？”姜行冲电话说。

　　那边支支吾吾，“我请假了……课嘛，回头再补。”

　　“不可以，赵暖。”姜行不打算让她来，一是耽误她的课，二是她除了工作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我只说一遍，不可以来，这次工作结束……我回去看你。”

　　赵暖明显情绪低了下去，“好吧……”赵暖自言自语，“……我都好久没见你了。”

　　“小马给你雕好了，过几天李安哥哥回去，让他专门给你送过去。”姜行耐着性子说。

　　“真的嘛！”赵暖惊喜道。

　　姜行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赵暖此刻，那双映着光亮的睁大的双眸，不禁笑了笑，“真的，礼物先到，我后到。”

　　“那好吧。”赵暖说，“原谅你了。”

　　“好好上学，我在南城等你。”姜行连威胁带激励。
　　“知道啦。”那边听话的应了一声。

　　姜行挂掉电话后，刚好许主任开着车回来了，换了唐峥开车一行人要去大普寺。

　　大普寺是天朗甚至是岗钦最大的寺庙，被誉为最接近天的圣寺。香火最旺，也是最难攀登的。因为大普寺坐落于雪渡山顶，比云顶山的南卡寺还要高。登上雪渡山要走千级石阶，一上一下个把小时。

　　范小青拧眉看着仿佛耸入云端的石阶，边叹气边说：“天啊，好高啊！”
　　“是啊，”一旁的许主任附和她，“登上去，就能够到天了。”
　　姜行笑笑没说话，一回身看见了落在后面的唐峥正跟李子一块走着。

　　姜行转身自顾的走着，走了没一会儿，范小青颠颠地追了上来。
　　“姜姐，聊聊天？”范小青边喘气边说。
　　“都喘这样了？”姜行没忍住笑了，同时也很震惊，“你还要聊天？”
　　“无聊啊！”范小青喊，“姜姐，你怎么不喘，而且还面不改色的。”
　　“因为你缺乏锻炼。”姜行一针见血。
　　“好吧。”范小青撇撇嘴，又小声问，“李子和唐师傅在后面呢。”
　　“嗯。”姜行点点头。

　　“姜姐，你不好奇么？”范小青小到用气声说话。
　　“你不用这样。”姜行说，“他们听不见。”
　　“不是，”范小青嘿嘿一笑，“背后说人，不得小点声么。”
　　姜行被逗得笑了两声，抬抬下巴，“你说。”

　　“姜姐，你不好奇么？”范小青又问。
　　“好奇什么？”姜行说。
　　“好奇两人的关系啊！”范小青小声喊着，“我看人很准的，李子准喜欢唐师傅。”

　　“是么！”姜行偏头看她一眼。
　　范小青眯了眯眼，一脸不信：“你看，李子一找机会就黏着唐师傅。”
　　“少操心别人的事吧。”姜行说，“这是人家的私人感情。”
　　“我就说姜姐你也知道。”范小青说，“我就是好奇。”她嘻嘻一笑。
　　姜行本就对背地讨论别人感情的事没什么兴趣。

　　但范小青还挺有分寸的，她又凑到姜行耳边说：“你放心姜姐，我不会到处说的。”

　　大普寺需要修复的壁画是这几座寺庙里面积最大的，唐峥一登到顶就不见了人影，姜行跟着许主任带着大家一墙一墙地看。一直考察到晚上九点才结束，大普寺考察完还剩一个小普寺，在大普寺后面的那座山的山腰，鉴于今天太晚了，时间定在了明天一早，半上午就能考察完，下午的时间姜行打算给大家放个假，接下来就是正式修复工作了。

　　放假的那半天，姜行又带着李子在研究院核对购买的用来修复壁画的工具颜料。两人快速且默契地核对完了，可能有几样数量上会少，姜行又跟许主任汇报，购买了些。

　　剩下的时间姜行让李子去休息了，她自己则泡在宿舍，整理壁画原来留下来的资料。一份份的规整成册，方便日后使用。

　　这一忙就到了晚上，姜行听着范小青她们陆续回了宿舍，她才伸了个懒腰，打算出去吃点东西。

　　岗钦温差确实大，刚出门的姜行被夜风顶了回来，她在毛衣外面又套了件冲锋衣。
　　姜行刚穿上的时候不觉得，照了照镜子后，发现除了胸口处的标，这件儿冲锋衣款式简直和她送给唐峥那件，一模一样，颜色也都是黑的。
　　不过也没什么可回避的，姜行也只在脑子里过了个这样儿的想法，就穿着出了门。

　　许主任说研究院处在天朗城的中心，也就离大普寺不算远，那边有一条从雪渡山的千层石阶上蔓延下来的长街，将近三公里，街是百年老街，街上有各种古建筑，现在都发展成了商铺。
　　岗钦这边出租车不算发达，现在到岗钦的游客不是自驾就是跟团，再不济还可以打摩的，姜行干脆走着去了。也就需要二十多分钟。

　　姜行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下巴处，慢慢走着。脚下是青石板铺设的小路，几步一个昏黄的路灯，不时有人从身边经过。
　　姜行抬头望着昏暗的巷子，这孤寂的感受，让她好像突然回到了几年前，父亲刚死的时候。

　　是的，姜清死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算是见证了父亲的死亡，只不过没见着尸首而已。

　　考上南城大学的姜行，在入学那天，第一次见到了离婚后的姜清。
　　那都距离他们离婚七年了。

　　那天母亲赵白没有送她，是她自己一个人千里迢迢坐着火车从北方来到南方。
　　一下火车她就看到早早等在出站口的姜清。

　　姜行那时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看到父亲时控制不住涌上胸口的恨意，但随着与父亲距离的缩短，那些时光的印记，父亲脸上深深的沟壑，干裂的手掌一一闯进她的眼里。

　　她渐渐湿了眼眶，好像天天从母亲嘴里听到的那个做大生意、吃香喝辣的父亲，跟眼前的人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也是那时她才敏锐地察觉到，或许父亲过得也不好。

　　她开始怀疑，母亲嘴口中的“父亲”和真正的父亲，哪个是真的，她的恨慢慢变回了爱，她依然爱她的父亲。

　　四年的大学生活，姜清来看她的时间不多，两三个月一次，姜行每次埋怨见到他的时间短。

　　但姜清永远都是满眼宠爱地看着她笑：“我能再见到你就很知足啦。”
　　那段时间，姜行也从没听他提起过，母亲常挂在嘴边的那位小三。

　　姜清似乎没有再成家。
　　但赵白已经有了自己的第二个孩子赵暖。

　　每次和姜清一块来看姜行的还有她叔叔姜哲，姜行也是后来才知道，两人正一块做生意。

　　至于什么生意她不知道，姜清瞒得很严实，姜哲也只字不提，只不过，每过一段时间姜清就会给她一大笔生活费。

　　如果那个时候她知道父亲在贩毒，她绝不会用那些沾着人命的钱。
　　或许在悲剧发生前，她还可以劝父亲回头。
　　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那天南城下了好大的雨，警察是在她上专业课时找到的她。
　　姜行现在已经记不清，从警察那听到父亲死因的感受了，她只觉得大学四年找回来的对父亲的爱又变成了恨。

　　父亲一直说的生意，原来就是贩毒，他不仅把命搭了进去，还把沾着血的钱巴巴地送来给她用。

　　那晚姜行用最快的速度赶往边境的大丽，却依然没能见到姜清最后一面，连和姜清一起的姜哲也不见了。

　　姜行是在姜清死后的一周，在南城，她去家教的路上，也是像此刻这样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遇见的姜哲。

　　姜哲从黑暗中走出来，与她隔了很远，她差点认不出面前这个糙得如流浪汉般的叔叔。
　　迎接姜行嘶吼式质问的是姜哲无尽的沉默，和决堤的泪水。
　　姜哲没有回答，但姜行已经知道了答案，父亲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

　　姜行那通当着姜哲面打的报警电话，最后也没起到什么作用，还是让姜哲跑了。
　　他这一失踪就是两年，姜行找了他两年，她对于父亲的死耿耿于怀，她想亲耳听姜哲说，父亲到底是不是毒贩，他是怎么死的。
　　她想亲耳听姜哲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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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静的夜里，姜行手机消息进来的提示声异常明显。
　　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是李安的消息。
　　是条语音，她点开后，李安略带急促的声音传了出来。
　　“小行，有叔叔的消息了，他确实在岗钦，你别急，这段时间我会想办法联系上他。”
　　姜行闭了闭眼，拿手机的手跟着微微发抖，稍微平复心情后，她回了个好字。

　　姜行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无法立即抽离。

　　直到她踏进长街的那一刻，烟火气将她包围，她才慢慢缓过来。

作者有话说

sorry 忘了定时发晚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