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山》棽竹

16、第十六章 岗钦 姜

　　姜行看着回过头的唐峥，面上瞬间挂上了笑容：“好巧。”

　　“是挺巧的。”唐峥侧过身，礼貌的笑着，又看一眼李安，点点头，“李先生。”

　　“唐师傅。”

　　“程愿过生日呢？”姜行指指她。
　　程愿回过头，冲她笑笑，“嗯”一声。
　　“生日快乐啊！小美女。”

　　“谢谢漂亮姐姐。”

　　与此同时，牵着程愿的那个女人也回了头，长相温婉，朴实，看着……像比唐峥大几岁，姐姐？但长得不像！女朋友？
　　能一起来过生日的肯定不是外人。
　　姜行冲她笑了笑，那女人也回了个微笑。

　　“我们先走了。”姜行对唐峥说，“下午见。”
　　“下午见。”唐峥回。
　　“拜拜啦，程愿。”姜行走过去还捏了捏她的脸，程愿笑着往那女人怀里躲。

　　“走吧。”姜行扭头对李安说。

　　到李安的住所已经是十五分钟以后了，李安因为盯工程在这租了个房子，一幢二层小白楼，看着不大但是很干净。
　　李安的书房在二楼，姜行刚一进去，李安就从身后捂住了她的眼。

　　“哎。”姜行叹一声。
　　“都说了是惊喜。”李安在她耳边笑着。
　　“好吧。”姜行妥协。

　　姜行被李安捂着眼睛往前走了有一段，突然站定了。
　　“好了？”她问。
　　李安没回答，接着他松开了姜行的眼睛，姜行慢慢睁开眼缓了会才看清铺在桌子上的那幅画，一幅极漂亮的菩萨画像。

　　姜行眼睛挪不开地盯着那幅画，第一眼她就看出了画像的作者。
　　“千白城的真迹？”姜行吃惊的看一眼李安。
　　“嗯。”李安笑着点点头。
　　“哪儿来的。”姜行伸手，指尖从画上划过。
　　“拍的。”李安说，“送你的，知道你想要好久了。”

　　姜行非常喜欢，可以说痴迷，她研究生选这个专业，就是因为迷上了千百城的菩萨画像，也想着有一天可以看见真迹，没想到李安送了她一幅。
　　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了。
　　“我只想听两个字。”李安抱臂靠在桌边看着他。

　　“谢谢。”姜行实在没什么底气，都不用想李安肯定是花了大价钱拍来的。
　　“别有负担。”李安说，“本来那些钱就是打算捐给山区的，现在一举两得。”

　　“谢谢。”姜行珍视的又将画作细细看了一遍，同时，她又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谈谈吧，我们。”姜行看他一眼，面容颇为严肃。
　　“我怎么觉得不是什么好事啊！”李安笑笑。

　　“好不好事，不知道。”姜行也跟着笑了笑，“但挺现实的。”
　　“你说。”李安回身给两人泡了杯茶。
　　姜行接过李安递给她的茶，走了两步坐到了书桌前面的单人椅子上，抬了抬下巴对李安说：“你也坐。”
　　“好。”李安偏了下头。

　　“一点四十五哦。”李安看了眼表。
　　“等我下。”姜行说着起身，拿出手机给许主任去了个电话，这时候必须要请一请假了。

　　姜行挂了电话重新坐回凳子上。
　　“这么正式吗？”李安问。

　　姜行没回他，她正思索着怎么说这件事比较合适，其实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还是挺复杂的。

　　“周姨给你介绍的相亲对象你见了没？”姜行还是很直接的开了口。
　　李安的脸色轻微变了变：“你要是跟我说这……”
　　“你听我说。”姜行耐心的打断了他。

　　能看出来李安已经有些不高兴了，但姜行还是想说，毕竟两个人都老大不小了，甚至李安比她还大一些。
　　她实在不想让李安等到最后在落了空。
　　“我希望你知道。”李安先开了口，“我愿意等，无论结局是什么我都接受，不然……”李安看着她的眼睛，“我会后悔的。”

　　“我不亲眼看着你找到那个让你幸福的人，”李安说，“我会后悔，我不能比你先幸福……”李安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你知道的，我很后悔。”

　　姜行轻轻叹了口气，“都过去了，李安，现在这样挺好的。”

　　“不好。”李安直视她的眼睛，异常坚定，“如果那几年我一直陪在你身边，你不会经历那些。”

　　姜行垂下了头，不再说话，那几年是她的梦魇，是她想要做个好人的起点，是动因。

　　姜清跟赵白离婚后，赵白独自带着姜行生活，那个时候的女人很在意自己的婚姻，因此赵白被那段婚姻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尽管已经离了婚但精神折磨依旧在。
　　甚至患上了轻微的精神疾病，但后来经过治疗缓解了很多，也认识了现在的丈夫，自此，姜行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那时候的她才上初中。

　　流言蜚语、白眼欺辱，接踵而至，无论是在学校还是生活片区，总有人带着有色眼睛看她，那时，李安已经奔赴国外求学，对此一无所知。
　　姜行已经忘了当时对李安的感觉，但她知道她是喜欢他的。

　　“等我上完学，我就回来。”李安稚嫩的脸庞与现在差异不大，“等我，姜行。”
　　这句话姜行记了很久，但李安同样很久没有回来。

　　“没爸没妈的野孩子……”
　　“你爸有小三了……”
　　“你妈也不要你了。”
　　这些话，甚至还有更多的污言秽语，每天都会往姜行耳朵里灌。

　　最终她受不了，但那时候她的反击就是，加入，成为她们的一员，一样冷眼的看着他们欺负后来人。
　　所以她变成了一个袖手旁观的坏人，深深地陷入泥沼里，以至于现在到未来，她一直在赎罪。

　　其实那个时候的记忆她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碎片化的储存在大脑里。

　　也许吧，也许李安没有离开那几年，她可能会过得好一些。

　　“我不想看到你为我浪费时间。”姜行很认真的说，“你这样更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坏人，辜负了周姨。”

　　“我妈管不了我的事。”李安淡淡地说，“姜行，我现在什么都有了，就是这儿……”他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是空的。”

　　姜行看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现在已经两点过半了，她从李安的住处出来，打算步行回研究院，她没让李安送她，她觉得应该让李安自己好好静一静。

　　李安的住处离研究院不算远，他们去天朗酒店是饶了路，如果直接从研究院到小白楼很近，走路也就二十分钟，姜行打算一个人慢慢走回去。岗钦地广人稀，城外是无垠的戈壁和草地，但城内的街道却不大宽。
　　这里的小路跟南城的胡同很像，青石板铺的小路，板缝里时不时冒出些小草，随风摆动着。小路的墙根下还有不少岗钦人在路边摆着小摊，卖各种各样的小吃，还有手工编织和看上去像动物骨骼的挂件。

　　姜行调出地图，跟着慢慢走着，在距离研究院还有一公里时，她经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往前是研究院，但走过路口时，姜行下意识往右看了一眼，右侧小路的房屋消失在路一半的位置，在往远处，姜行眯着眼看了看，那是一片深蓝的湖水。

　　她犹豫了一瞬，转脚走了过去。

　　湖面看着很近，但姜行觉得自己走了很久，才到湖边。越靠近她越能清晰的感受到这片湖的广阔，风推着浪打在岸边的石头上，形成一层层白色的泡沫，风里也逐渐掺杂上淡淡的腥味。她慢慢往前走着，踩上被水浸湿的石块，立在离浪边不到半米的地方。转头看了一眼，立在旁边的石碑，上面写的是姑娘湖。

　　湖边的风大，吹得姜行勉强睁开眼。
　　她从左往右沿着湖边看了一圈，发现没几个游客，可能是因为今天天气冷，出来的人不算多。

　　但姜行听着哗啦啦的浪拍打上岸的声音，让她因为想起往事而低沉的心情，好了不少。这声音不停地萦绕的耳边，回荡在天地间，连远处的连绵灰色山脉，都因为湖水的广阔，而显得低矮。
　　忽而她想起了唐峥吹海螺那天，号角声和浪声一样，让人心绪震撼后而恢复平静。

　　她其实很少想起以前，除了那是一段不太美好的回忆外，也因为那点察觉不到的，渴望一个美好的家庭欲望。

　　姜行把下巴埋进风衣领子里，眼睛盯着地上的一处看，湖水卷来堪堪到脚边，又撤回去，如此往复。

　　但耳边那道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她记不太清那个人叫什么了，只知道是个黄头发男生。

　　“姜行是吧。”黄毛叼着根烟，眯着半只眼睛，指着他问，身后还跟了几个细高个男生，脸上都不怀好意。

　　姜行瞪着面前的人，退无可退的低到墙角，左手边的垃圾桶臭味熏天，冲的她一阵恶心。

　　“我没有钱了。”姜行压下恶心，“我的钱都给你了。”

　　黄毛显然不信，保持盯着她的姿势没动，只抬了抬手，身后的几个小弟一下拥了上来，姜行下意识抱住自己，尽量缩小占地面积。
　　其中一个黑衣服上来就拽走了姜行的背包，扯得她往前一踉跄，又被一个红衣服的一推，从新撞在了墙上，背后一阵生疼。

　　他们把姜行书包里的所有东西，狗刨一样挥的到处都是，终于不知道在哪翻出来一百块钱，黑衣服一递，递给了黄毛，黄毛拿过钱，往前又走了两步，把那张轻飘飘的纸币往她脸上拍了拍，其实没什么感觉，毕竟很薄。

　　“不老实啊你！”黄毛说，“这不是有钱么？今天……先放过你了，下次再说谎，你试试。”然后黄毛一招手，带着几个小弟走了。

　　但走出去没几步，他又撤步一个扭身回来，把吸了半截的烟从嘴里捏出来，掰着姜行的下巴，塞进了她的嘴里。
　　那濡湿的烟头和呛人的烟味，让她扶着墙边吐了好久，然后那几个人仰面笑着走了。

　　她就是这时候学会吸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