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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海鲜面 此后风雨同 ...

  •   回程的路似乎不是回家的山路,有咸咸的海风吹来,念儿疑惑,向衡说:“都晌午了,索性今日放个假。外头吃碗面,转一转再回家吧。”

      我心里那点因为谢家事残留的闷气,被海风一吹,也散了大半。我点点头:“好。”

      我原以为只是在集市上随便找个小摊,没想到向衡驾着驴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竟将我带到了一处小小的渔村码头。码头边只有寥寥几间食肆,木头搭的,简陋却干净,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海腥味和蒸腾的鲜香。

      向衡熟门熟路地带我走进最靠海的那一家,对灶台后忙碌的老板娘点点头:“两碗海鲜面,料足些。” 又低声补了句,“多加蛏子,贝壳多些。”

      我眼睛亮了。我最爱吃各种贝类,只是江澜城不靠海,新鲜的难得,价格也贵。

      面很快端上来,粗瓷海碗,汤色奶白,上面铺了满满一层刚出海的“硬货”——对半剖开、露出肥嫩贝肉的蛏子,壳薄肉满的花蛤,几只弯曲的大虾,还有几片雪白的鱼片,热气蒸腾,鲜香扑鼻。

      “趁热吃。”向衡将筷子递给我,自己却没急着动,而是拿起一只空碟,用筷子将面里那些贝壳的肉,一个个仔细地拆出来,剥掉附着的外膜,然后,自然而然地,全数拨进了我的碗里。

      我看着他专注拆壳的侧脸。海边的阳光透过木窗棂,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神情平静,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心口像是被那碗热汤的蒸汽熏了一下,又暖又涨。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夹起一只向衡碗里的大虾,学着他的样子,剥去虾壳,抽出虾线,然后,将完整的虾肉,轻轻放回他的面碗里。

      向衡拆贝壳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我一下。我正低头认真剥第二只虾,耳根微微泛红。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没说什么,继续手里的动作,只是将下一拨拆好的贝肉拨给我时,动作更轻,也更稳了。

      一碗面,就在这样无声的、你来我往的“投喂”中,吃出了别样的温馨。只听得见海浪轻拍岸石的声音,远处渔船的汽笛,以及彼此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我吃得鼻尖冒汗,心里那点因为出身、因为流言、因为母亲惨死而生的阴霾,似乎都被这碗鲜美滚烫、带着阳光和海风味道的面,暂时驱散了。

      “念念。”向衡忽然开口,声音在海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温和。

      “嗯?”我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汤汁。

      向衡拿起旁边干净的布巾,很自然地伸手,替我擦掉那点汤汁。他的指尖温热,动作轻柔。我的脸微微一热,却没有躲。

      “这面,好吃吗?”他问,收回了手,目光却依然落在我脸上。

      “嗯!鲜极了!”我用力点头,眼睛因为满足和美味而亮晶晶的。

      “那以后,我们可以常来。”向衡看着我亮晶晶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每个月都行。吃到你烦。”

      我只听到了“以后”两个字。

      以后。每个月。常来。

      这些词像小锤子,轻轻敲在我心口,带来一阵密集的、酥麻的甜蜜。

      向衡又夹起一块最大、最肥美的蛏子肉,仔细剔净,然后,稳稳地放进了我碗里,就在我筷尖旁边。

      然后,他放下筷子,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柔声说道:

      “顾念,你可愿嫁与我。”

      我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

      这话来得突然,却又似乎……并不意外。其实这些日子,我心里早有准备。李婶的病一天天见好,她看我的眼神也越来越欢喜,有时拉着我的手说“等你好事近了”时,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向衡虽然没说,可我能感觉到,他在等我点头,等我觉得可以了。

      我以为他会像这世间大多数男子那样,等长辈病好了,挑个吉日,一顶轿子抬进门便是。又或者,至多不过是请媒人上门,说几句场面话,下聘,过礼。

      我没想到,他会在这海边的渔村,在这样一碗热腾腾的海鲜面前,用这样郑重的语气,问出这句话。

      不是知会,是询问。

      不是安排,是请求。

      向衡见我沉默,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我。海风从木窗吹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这午后波光粼粼的海面,可那深处,又有什么东西在灼灼地亮着,像海底最亮的珍珠。

      “念念,”向衡的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清晰与力量:

      “你晨间坐在巷口那句‘人与人之间,总有所图’,我一路上想了又想。对你,我亦有所图,甚深,甚重,甚远。”

      他目光如静水深流,将我整个人笼在其中。

      他深呼吸一口气,放下手中筷碗,略略倾身,缓缓开口道:

      “向某名衡,温陵人士,因天灾逃难至江澜。
      至亲皆丧,漂泊他乡,此生惟愿以医渡人。
      后识得姑娘于微时,先怜卿凄苦无依,
      后敬卿苦中亦不损志识。以己渡人,以身济世。
      幸逢姑娘,同舟共济近五载。”

      他直视我的双眼,似要把自己过去泥淖阴郁中的一切,全部摊开给我看。

      “而今,吾已扎根江澜,家中日日又见烟火。
      与卿餐餐饭饭,岁岁年年。
      风雨同檐,长夜有灯,悲喜相依,铭感五内,
      倾慕之情与日俱增。”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敲在我耳膜上,也敲在我心尖上。

      “遂此生又多一愿,
      愿与卿长相守、共白头。”

      我眼眶有些发热,桌上的手不自觉的收紧,一阵暖意将它环绕包裹,是向衡的手覆了上去:

      “向衡求聘顾念为吾妻。
      两身孑然,双叶浮萍,
      共筑藩篱,绵延后嗣。”

      他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如金石坠地:

      “此后风雨同担,唯卿是归。”

      海风还在吹,吹得木窗轻轻作响。远处有渔船的汽笛,近处有海浪拍岸。可这些声音,好像都远了,淡了。只有他最后那句话,在我耳边,心里,一遍遍回响。

      此后风雨同担,唯卿是归。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窗外的海光,也映着我自己的影子。我看着他握着我的手,那双手温暖,有力,带着薄茧,是救过无数人的手,也是此刻,紧紧握住我的手。

      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然后那笑意越来越深,从眼底漫出来,漫过整张脸,最后,化作一声轻轻的、带着鼻音的笑。

      “向衡,”我开口,声音有点哑,却又很清亮,像被海水洗过的卵石,“你这个人……”

      他看着我笑,眼神里有些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屏息的期待。

      我抽出被他握着的手,他手指微微一动,像是想握紧,又松开了。

      然后,我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上露出深深的小酒窝。

      “李婶说,当年刘叔娶她,可是备足了‘三金’的——金戒指、金镯子、金耳环,一样不少,亮闪闪的,她到现在还时不时拿出来擦呢。”我歪着头,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怎么到了你这儿,就只剩一碗海鲜面啦?我这……连个‘一金’都没有呢。”

      我说这话时,声音娇娇软软的,带着点撒娇,又带着点戏谑。没有震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可没想到你会这么正经”的好笑,和一点点、只有我们自己懂的,甜丝丝的刁难。

      向衡彻底愣住了。

      他像是被这个问题完全问住了,呆了几秒,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像是没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然后,他猛地眨了下眼,像是终于从一场郑重其事的仪式里被拽了出来,拽进了某种更鲜活、更具体、也更让他手足无措的现实里。

      “对、对啊!”他一拍自己额头,声音都拔高了些,脸上瞬间爆发出一种混合着恍然大悟、窘迫、和巨大喜悦的、近乎傻气的笑容,“是我唐突了!是我考虑不周!念念你说得对!聘礼!三金!不,我们买五金!金项链也加上!还有聘礼!我这就带你回城!去最好的金铺!你随便挑!挑好了,我马上备齐了,往李婶那儿送!你这几天就在李婶家好好住着,等我!我很快就来!”

      他语无伦次,越说越急,甚至就要起身去套车,那副恨不得立刻把全城金店搬来的架势,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向先生”的沉稳持重。

      我看着他这难得的手足无措和急切模样,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像一串银铃洒落在海风里。我笑得弯下了腰,肩膀轻轻抖动,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我的向先生呀!”我好不容易止住笑,抬起脸,眼波流转,里面盛满了星光和大海,还有满满的、快要溢出来的甜蜜,我拖长了调子,带着戏谑,“哪有带着未婚妻,自己去挑聘礼的道理呀?”

      “未婚妻”三个字,像带着蜜糖的钩子,轻轻巧巧,又准又稳地钩住了向衡。

      他所有的动作、所有急切的话语,都瞬间定格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笑得花枝乱颤、面若桃花的我,看着我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欢喜,听着那三个字在我唇齿间婉转吐出……

      巨大的、纯粹的、几乎将他淹没的喜悦,后知后觉地、汹涌澎湃地击中了他。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有点傻气、却明亮至极的笑容,连连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对、对对对!是我不对!是我欢喜糊涂了!那……那首饰还是得带你去看,你选,选你喜欢的!都听你的!”

      他重新坐下,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我,那目光滚烫,像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我被他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烫,心里却像揣了一窝蹦跳的兔子,又甜又慌。我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还剩的几根面条,声音轻轻的,带着撒娇般的软糯:

      “那……我还要加只螃蟹。要最肥的膏蟹。”

      “好!”向衡毫不犹豫,立刻扬声,“老板娘!再加两只最肥的膏蟹!要母的!”

      “还要加条东星斑。清蒸。”我得寸进尺,抬眼偷瞄他。

      “好!再加一条东星斑,清蒸!”他眼里的笑意和宠溺浓得化不开,转头又朝灶台喊。

      “我还要……”我指了指那还剩小半锅、奶白浓郁的汤底,眼睛亮得惊人,“把这一锅海鲜汤都喝光。”

      向衡终于忍不住,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畅快、开怀,充满了尘埃落定后的喜悦和满足,引得邻桌的渔民都好奇地看过来。

      “好!想喝多少都有!今天管够!以后……也都管够!”他笑完了,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下来,带着只有我能懂的郑重,“不过,咱们吃完就得赶紧回去了。”

      “嗯?”我咬着筷子尖,不明所以。

      向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又急切的光:“得赶紧回去看看李婶病好全了没有。若是没好利索……”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怀好意”的认真,“我那儿还有几剂猛药,保管她药到病除,能立刻精神抖擞地替咱们张罗。”

      我被他的“急不可耐”逗得又想笑,脸上更热了,嗔了他一眼:“哪有你这样当大夫的!”

      “还有,”向衡完全不在意,继续盘算,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副“火烧眉毛”的样子,“改房子那工头,得再加点钱,让他日夜赶工,务必在……嗯,总之越快越好!对,再加急!”

      他说得一本正经,好像这是眼下天大的要紧事。可那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和微微发红的耳根,却泄露了他此刻真正的心思。

      我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求婚竟在海鲜面摊”而生出的、小小的、只有我自己知道的遗憾和好笑,忽然就散得干干净净了。

      是啊,没有三书六礼,没有凤冠霞帔,甚至没有一朵花。

      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一个认认真真为我拆贝壳的男人,和一番笨拙却滚烫的真心。

      还有他此刻,因为“能娶到我”而欢喜得像个毛头小子、迫不及待要回去“催工”的傻模样。

      这就够了。

      我伸出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

      他停下喋喋不休的“加急计划”,看向我。

      我朝他眨眨眼,然后,在他灼灼的目光里,轻轻地点了点头。

      很轻,很慢,却很坚定。

      向衡的眼睛,一下子亮得惊人。他伸出手,隔着粗糙的木桌,紧紧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温暖、干燥,带着常年捣药留下的薄茧,却异常有力,紧紧包裹住我微凉的手指。

      我没有抽回,只是任由他握着,脸烫得像着了火,心里却像灌了蜜,又像这碗里的海鲜汤,咕嘟咕嘟,冒着幸福的气泡。

      海浪声,渔船的汽笛声,食肆里嘈杂的人声,仿佛都渐渐远去。世界里,只剩下彼此交握的手,滚烫的目光,和心中那不断满溢、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名为“余生”的甜蜜与期盼。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而我,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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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顾念》不是一篇爽文,它写的是一个女性缓慢而有力的生长过程,需要时间慢慢地感受它的温度。这是我的精神桃花源,是我对童年、爱情、职业、社会的人生思辨,谢谢你愿意读到这里,欢迎走进顾念漫长而治愈的一生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