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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清汤面 最坏的时候 ...

  •   我挽着他的手,走过后街,走过灯火融融的前街。

      那些喧嚣的人声、叫卖声、欢笑声,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膜隔开了,朦朦胧胧的,成了我们这场寂静幸福的背景音。我能听见的,只有彼此交握的手心里传来的温度,和他平稳有力的心跳——或许,那是我自己太过幸福、太过雀跃的心跳。

      他带着我,没有走向那些挂着红灯笼、飘着浓郁香气的大酒楼,而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深处,支着一个极不起眼的面摊。

      摊子小,只摆了两三张矮桌,几条长凳。灶台旁,一位头发花白、脊背微驼的老伯正麻利地下着面条,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满是皱纹的脸。旁边还有个垂髫小儿,约莫五六岁,正踮着脚,努力地把一摞洗干净的碗往桌上摆,小脸绷得严肃,一副重任在肩的模样。

      “周伯。”向衡出声唤道,声音里带着熟稔的笑意。

      老伯闻声抬头,看见向衡,脸上深刻的皱纹便舒展开,露出一个朴实和善的笑容:“哎,向先生来啦!这位是……”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善意的打量。

      “是顾念,顾大夫。”向衡介绍道,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哦!顾大夫!知道知道,街坊们都夸的神医!”周伯笑得更开怀了,用搭在肩头的汗巾擦了擦手,“快坐快坐!今儿牛肉新鲜,给你们下两碗牛肉面?”

      “好,麻烦周伯了。”

      我们在靠里的桌子旁坐下。那垂髫小儿见来了客人,也不摆碗了,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瞅着我,又看看向衡,最后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扒着桌沿,仰着小脸看我。

      我被他看得有趣,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栓子!”小孩声音响亮,也不怕生,又看向向衡,“向叔叔,这个好看的姐姐是谁呀?”

      向衡失笑,摸了摸他的头:“是顾姨。栓子今天帮爷爷干活了吗?”

      “帮了!”栓子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自豪,“我帮爷爷收钱,还擦了桌子!”

      “真能干。”我笑着夸他,从荷包里摸出两块路上买的桂花糖,递给他,“奖励能干的小栓子。”

      栓子眼睛一亮,却没立刻接,先是扭头看了看正在下面条的爷爷。周伯背对着我们,声音却洪亮地传来:“栓子,还不谢谢顾姨!”

      “谢谢顾姨!”栓子这才高高兴兴地接过糖,小心地攥在手心,又凑过来小声说,“顾姨,你比向叔叔说的还好看!”

      我愣了一下,看向向衡。向衡正端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倒水,闻言手几不可查地一顿,耳根又悄悄红了,只作没听见,把倒好的水推到我面前:“喝点水,面一会儿就好。”

      我抿着嘴笑,心里甜丝丝的,比吃了桂花糖还甜。

      不多时,面端上来了。是两碗很普通的清汤牛肉面。汤色清亮,浮着几片薄薄的酱色牛肉,几点翠绿的葱花,面条是家常的宽面,看着朴素,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趁热吃。”向衡把筷子递给我。

      我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送入口中。面条劲道,汤头醇厚,只是……味道偏咸了些,并不像向衡平日饮食那般清淡。

      向衡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目光望着碗中袅袅升起的热气,声音平静地开了口,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我二十四岁那年,带着李婶和芸娘,从温陵逃难到江澜城。”

      我夹面的手停了下来,看向他。

      “那时身无分文,走街串巷给人看病,挣的几文钱,都给了芸娘抓药。她病得很重。”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我却听出了一丝深藏的艰涩,“有一天,我走了大半个城,一个病人也没瞧见,一文钱也没挣到。又累又饿,走到这里……”

      他抬眼,看了看这简陋的摊子,和灶台后忙碌的周伯。

      “是周伯,给了我一碗清汤面。当然,没有现在这碗好,就是一碗飘着几片菜叶子的、真正的清汤面。”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和,“但那碗热乎乎的面,让我觉得……天总会亮,日子还能往下过。”

      我喉咙发紧,嘴里鲜美的面汤忽然变得难以下咽。我竟不知,他云淡风轻的“向先生”背后,藏着这样狼狈艰难的过往。李婶偶尔提起旧事总是语焉不详,我只知他们逃难过,却不知具体惨淡至此。

      “这碗面,后来就成了我的‘归处’。”向衡继续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语,“每当我心里难受,或是……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都会想来吃一碗。”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碗中,半晌,才极低地又说了一句:

      “芸娘走的那天……我也来吃了碗面。一个大男人,眼泪就着面往下吞,真是……狼狈极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自嘲的弧度,可我的眼眶却瞬间红了,眼前氤氲起水雾。我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向衡,失去相依为命的亲人,独自坐在这简陋的摊子前,沉默地吞咽着混杂了泪水的、或许同样咸涩的面条。那该是何等的孤寂与绝望。

      “向衡……”我哽住,不知该说什么。

      “所以,念念,”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我,里面有着坦诚的脆弱,和挣扎后的释然,“我一直不敢……真的接受你的心意。是我懦弱。我怕……怕极了。怕欢喜过后,又是一场空。怕我护不住你,怕我又要……承受一次‘失去’。”

      “我不需要你一个人护着!”我急急打断他,把手从桌下伸过去,紧紧覆在他微凉的手背上,“我可以保护我自己!”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

      “是的,那天张娘子的话,我翻来覆去的想,她的确是个能医心病的人。是,我不能代替你做决定,我也不能为未知的失去,拒绝当下的幸福。我也不必一个人承担,我们可以风雨同担。”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带着常年捣药握笔留下的薄茧,却让我感到无比安心。

      “向衡,我们风雨同担!”

      “但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轻松的笑意,用空着的手拿起筷子,夹了片最大的牛肉,放进我碗里,“今天带你来吃面,是开心的事。快吃,面要坨了。”

      我破涕为笑,用力点头,重新挑起面条。

      气氛重新变得温馨。我们安静地吃着面,偶尔交谈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夜风穿过小巷,带来远处依稀的市井喧哗,和眼前面摊温暖的烟火气。

      “我以前,确实不太喜欢你娘。”向衡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回忆的笑意,“我从未见过……如此泼辣又精明的女人。我那时总觉得,她若是路过一只羊,都得想办法薅下一把毛来做件坎肩。”

      “噗——”我没忍住,笑出了声,差点呛到。这话虽然夸张,但以我娘那掐尖要强、绝不吃亏的性子,倒真有几分神似。“她……确实干得出来。”

      向衡也笑了,笑容里是真正的怀念与感激:“可她实实在在,是我的恩人。没有她,就不会那么快有‘成林堂’。没有她……”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落在我脸上,声音柔了下来,“就不会有你。”

      “你看,我向衡运气也没那么差。”他总结道,语气是历经千帆后的平和与感恩,

      “饿的时候有人施面,穷的时候有人施钱,孤独的时候有人愿意陪伴。。”

      他看着我,眼里的光,比这陋巷里所有的灯火加起来还要明亮温暖:

      “念念,最坏的时候都过去了,我想我们一定会幸福。”

      “嗯!”我用力点头,鼻尖又开始发酸,这次却是纯粹的、饱胀的喜悦。碗里的面似乎也不那么咸了,每一口都带着踏实的暖意。

      这时,小栓子又蹬蹬蹬地跑了过来,手里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粗瓷碗。他人还没桌子高,踮着脚,努力把碗往桌上放。

      “叔叔,姨姨,爷爷说……再给你们加个菜!”他奶声奶气地说,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

      我和向衡低头看去。

      碗里,躺着两个圆滚滚的、染着喜庆红色的鸡蛋,成双成对,在清汤寡水的面摊上,显得格外扎眼,也格外温暖。

      我们惊讶地抬头,望向灶台后的周伯。

      周伯正背对着我们,用长筷搅动着锅里的面条,袅袅炊烟模糊了他佝偻的背影。他头也没回,洪亮带笑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今儿个出门摆摊,隔壁老刘家嫁闺女,硬塞给我们爷俩好几个红鸡蛋,沾沾喜气!我老头子一个人也吃不完,给你们小两口正好!哈哈哈……”

      他顿了顿,声音里笑意更浓,带着长辈特有的、直白又慈爱的祝福:

      “我老头子啊,就等着吃你们的喜糖咯!”

      我和向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喜、羞涩,和浓得化不开的甜意。

      夜风依旧,面汤温热,陋巷简陋。

      可我知道,我尝到了此生,最美味的一碗清汤面。

      也看到了,关于“幸福”,最清晰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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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顾念》不是一篇爽文,它写的是一个女性缓慢而有力的生长过程,需要时间慢慢地感受它的温度。这是我的精神桃花源,是我对童年、爱情、职业、社会的人生思辨,谢谢你愿意读到这里,欢迎走进顾念漫长而治愈的一生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