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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姻缘结 武罗后来说 ...

  •   张娘子果然不走了。

      这几日,她就在医馆晃悠。也不说帮忙,也不说指点,就拣了靠窗最敞亮的位置坐着,慢悠悠地喝茶。有时看看街景,有时就闭目养神。

      我忙得脚不沾地,从抓药到施针,从安抚焦躁的孕妇到开解忧心的老妪。她呢,就坐在那儿,仿佛一尊精致的摆设,与周遭的忙碌格格不入。

      只有女病患上门,尤其是那些絮絮叨叨说着家长里短、抱怨婆婆丈夫、哭诉无子压力的妇人时,她才会稍稍坐直些身子,目光从茶盏上抬起,不咸不淡地听着。

      与其说是给人看病,倒不如说……是在听书。还是专听那种“人间疾苦、后院烟火”的评话。

      但她也不是白听。偶尔会插一句,问的都是要害:

      “你说婆婆苛待,是苛待你,还是苛待你生的女儿?”

      “丈夫夜不归宿,是去何处,同谁人在一起,你可问过?”

      “心里那口气不顺,是气他纳妾,还是气自己没生出儿子?”

      语气平淡,却像一把薄而利的刀,轻轻一划,就挑开了那些包裹在哀怨、自怜、或夸张言辞下的真相。她似乎一眼就能看透什么是实话,什么是借口,哪句是情绪,哪句才是症结所在。她总能耐着性子,引着对方继续往下说,直到听到那最隐秘、最不堪、也最核心的“关窍”,然后,轻描淡写地点破,或给一句极其实在、却又直指人心的“指点”。

      说来也怪,那些原本愁眉苦脸、唉声叹气,觉得自己浑身是病的女病患,跟她说了那么一会儿话,眉头竟真的渐渐舒展,出门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仿佛什么药方都没开,病就已好了大半。

      我这才更深地明白她那句“医病,更需医心”。

      只是她那套本事,我学不来。我笨,只能兢兢业业地钻研我的医术,望闻问切,辨证开方。她瞧着我这样,倒也没说什么,只说:“挺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你走你的道,才是正道。”

      她还尤其喜欢孩子。但凡有妇人抱着小儿女来看诊,她总会主动接过去。手法娴熟,态度也比对大人温和许多。说来也奇,那些在生人怀里哭闹不休的小娃娃,到了她臂弯里,竟能很快安静下来,甚至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她垂下的发丝。有她在,诊治小儿这块,我倒是省了不少心。

      我从她宅子里带了些医书来,没病人的时候,我便翻阅。多是些前朝的草药彩绘图谱,绘工精妙,记载详实,许多药材我连听都没听过。她偶尔会踱步过来,瞥一眼,然后不咸不淡地“指点”两句。

      “这‘七星草’,苦得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地龙血藤’,一股子土腥气,嚼着像在吃泥。”

      “‘碧玉灵芝’?看着鲜亮,入口涩得刮舌头。”

      总之,只要是草,在她嘴里就没一样是好吃的。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茶寮遇见她,别人桌上摆的是瓜子花生水果,唯独她面前,是一盘切得薄薄的、油光发亮的酱牛肉。原来是个只爱吃肉的主。

      可……这些她嫌弃的草药,许多都极为罕见,甚至有些图谱旁还标注着“剧毒”、“慎用”。她竟像是都尝过一般。

      我心底好奇得猫抓似的,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是个向来不解释的人,问了也是白问。难得她愿意跟我多说几句闲话,我可不敢扫了她的雅兴。

      她一边嫌弃着图谱上的草,一边喝着茶,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她身上,给她精致的侧脸镀了层柔光。

      “张娘子,你在看什么?” 我忍不住问。

      “看日头。”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日升日落,说明一天是有尽头的。是好事。”

      我一怔。人都盼长生不老,盼着好日子无穷无尽,她竟盼着“有尽头”?

      “事有尽头,人有聚散,才有欢愉。”她依旧望着窗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无穷无尽,只添烦恼。”

      她没有看我,这话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这街道,说给那缓缓西沉的日头,说给这来来往往、各有各的烦忧与期盼的人们。

      我似懂非懂,却觉得心头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我的图谱。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笑非笑的声音又响起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喂,别看了。你那个非兄非父的,来了。”

      我猛地抬头。

      向衡就站在医馆门口,一身惯常的青衫,身姿挺直。夕阳的余晖正好从门框斜斜洒入,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堂内零星的病人,准确地找到了我,然后,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我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昨夜醉酒后的种种,那些胆大包天的亲吻,那句“明天,后天,只要你想听,我都会这样说”的承诺,还有他最后那个克制又狼狈的背影…… 所有画面和触感瞬间翻涌上来,脸颊腾地一下烧得滚烫。我慌忙低下头,假装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图谱上,指尖却微微发颤。

      “别看了,”张娘子慢悠悠的声音再次飘来,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恼人的了然,“这书又不会长腿跑了。男人,可是有腿,会走的。”

      我第一次觉得,张娘子这不咸不淡的语调,着实有些……恼人。

      我定了定神,合上书册,起身,对张娘子道:“张娘子,我先告辞了。”

      她没应声,只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一步一步,朝着门口那个被夕阳笼罩的身影走去。

      走向这个予我半生安宁的男人。

      走到他面前,我抬头看他。他眼底有浅浅的笑意,也有长途跋涉后的些许疲惫。

      “给我吧。”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接过了我手里装着几本图谱和杂物的布袋。

      “今日忙不忙?” 他问,声音温和。

      “下午挺忙的,” 我与他并肩走出医馆,步入染着金红霞光的街道,“傍晚这会儿就好些了。我跟你说,今儿治了个女病患,说自己心疼,睡不着觉,只要一躺下就觉得心要从腔子里跳出来。我把了脉,脉象平稳有力,健康得很,真是怪了。”

      “那你有听她的胸音吗?问过她父母是否有心疾,需得排除一下。” 他接话,语气是医者惯常的严谨。

      “问了,都没有。恰好张娘子出来,陪她聊了两句丈夫孩子,劝慰了几句,她竟就眉开眼笑的,好似什么病都没了,欢天喜地地走了……” 我撇撇嘴,“张娘子真是神了,几句话比我的药还管用。”

      “张娘子是医心的妙手,” 向衡点头,随即又叮嘱,“但你也要多多关注,心疾之事,瞬息万变,是随时可能要命的,万不可因表象而轻忽。”

      “知道啦,向先生。” 我拖长了音调,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

      我们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着。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白日的燥热。手垂在身侧,随着步伐,不经意地,会互相摩擦到手背。肌肤相触的瞬间,像有细小的电流窜过。

      我想牵他的手,指尖动了动,又没好意思。

      正是犹豫间,旁边忽然有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急匆匆挤过,眼看就要撞到我身上。

      “小心!”

      向衡低呼一声,手臂猛地一伸,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将我拉向他身侧。货郎擦着我们身边过去了。

      危险解除。

      可他抓住我手腕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

      反而顺势下滑,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将我的手完全包裹住。

      我的心跳,瞬间失了序。

      他面上却没什么异样,只是握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耳根,在晚霞的映照下,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念念,” 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柔和了些,“今儿带你在外面吃吧。有没有想吃的?”

      “好呀!” 我立刻应道,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跃,“我要吃辣的!”

      “好。” 他答应得爽快,唇角笑意加深。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青石板路上紧紧依偎,不分彼此。

      *********

      我后来才知,那天武罗一直坐在医馆窗边,看着我们携手离去的背影,看了很久。

      在我们那互相试探、最终紧紧交握的手腕上,她手指几不可查地轻轻一弹,在空中画了个完美的、交织的弧。

      两根凡人看不见的红色丝线,便悄无声息地缠绕了上去。一头自我腕间生出,蜿蜒向前;另一头自他腕间延伸,迤逦而来。两线在虚空中相遇,缠绕,打了个极其牢固、又无比漂亮的结。

      那红线一路向前蔓延,没入熙攘人海,没入漫长岁月,预示着未来绵长的羁绊与相守。

      后来她曾对我说,语气里带着罕见的、属于手艺人的得意:

      “那线,是我特意挑了最粗壮、最鲜亮的一对。打的结,也漂亮极了,是我千万年来,打得最满意的结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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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顾念》不是一篇爽文,它写的是一个女性缓慢而有力的生长过程,需要时间慢慢地感受它的温度。这是我的精神桃花源,是我对童年、爱情、职业、社会的人生思辨,谢谢你愿意读到这里,欢迎走进顾念漫长而治愈的一生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