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封顶大吉 陈武带她到 ...
-
陈武带她到了厂房里隔起来的小办公室,这里是他的临时办公室。章总监走进去,环顾了一下四周,眉头皱得更紧了。“陈总,你们就在这里办公?”
“目前是。不过等厂房建好了,就有正式的办公室了。”陈武把泡好的茶放在了她面前。
章总监没再说什么,坐下来,开始翻看那些账本和凭证。她的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短,翻页的动作很快,目光像X光一样扫过每一页纸。
陈武站在旁边,看着她检查自己的账目,心里有些紧张。
他们厂里没请财务,都是他自己管理这块的,他的账做得太“原始”了,大部分是手写的,还有一部分是阿水的字,歪歪扭扭的,连他自己有时候都要认半天。
章总监看了整整两个小时,然后把账本合上。
“陈总,你的账,说实话,做得不怎么样。”
陈武的脸红了,“我知道。”
“但你这账,挺清晰的,没有作假。”章总监看着他,“这一点,比很多大公司都强。”
陈武露了个憨憨的表情,摸了下鼻子。
章总监冷冷地说,“我做过很多公司的财务审计,见过太多假账、烂账、糊涂账。你的账虽然不规范,但每一笔都是真的。收入是真的,支出是真的,利润是真的。”她站起来,“这一点,很难得。”
陈武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是知道点头回应她。
“从明天开始,我来帮你建立规范的财务制度。收入要开票,支出要凭证,每一笔钱都要有据可查。你同意吗?”章总监看向他,眼神对视。
“同意。当然同意。”陈武看她的眼神看过来,应声道。
章总监的效率非常高。
一个星期之内,她就帮陈武建立了完整的财务制度,收入开票、支出报销、库存盘点、成本核算,每一项都有明确的流程和负责人签字。
她还帮陈武申请了电子发票系统,对接了银行的网上对公账户,把所有的手工账本都录入了财务软件。
陈武这些天跟着章总监学了不少东西,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整齐的表格和数字,觉得自己的公司好像突然长大了十岁。
“章姐,”他开始跟着阿水叫她章姐,“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章总监合上电脑,又说道,“你要谢就谢方总,是他让我来的。”
陈武点了点头,心里对方明远的感激又多了几分。这个人,不只是借钱给他,还在帮他搭架子。公司架子搭好了,楼才能越改越高。
工地也一天一个样。地基挖好了,垫层打好了,钢筋绑好了,模板支好了。
混凝土搅拌车进场后,轰鸣声从早响到晚,工人们戴着安全帽,穿着胶鞋,在钢筋网上面走来走去,手里的振动棒插进混凝土里,“嗡嗡嗡”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
陈武每天早上先去工地,待两个小时,然后回车间烤紫菜。下午再去工地,待两个小时,然后回车间发货。晚上再抽时间去工地上看一眼,确认当天的进度,跟马师傅聊几句第二天的安排。
有一天他去得晚,天已经快黑了,工人们都下班了,工地上安安静静的。
他站在地基旁边,看着那些刚刚浇筑完的混凝土在暮色中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这些混凝土,再过几天就会凝固,变成坚硬的、承载着整栋厂房重量的基础。
上面会立起柱子,柱子上会架起梁,梁上会铺上楼板,楼板上会安装设备,设备装好,会生产出紫菜零食,紫菜零食会被装进印着“石侨兄弟”的袋子里,运往全国各地。
这一切的起点,是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些还没有凝固的混凝土。
他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混凝土的表面。表面还有些湿润,带着水泥特有的那种粗糙的、微微刺手的质感。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到紫菜苗的感觉,也是这种粗糙的,微微刺手的,让他觉得这才是真实的感觉。
他把手收回来,手指上沾了一些水泥浆。他没有擦掉,就让它留在手指上,干了,变成一层灰白色的硬壳。
像是他跟这片土地之间的信物。
陈武在省城借到两百万的消息,也渐渐传遍了石侨镇。
闲谈的人把事情说得很玄乎。说陈武在省城找了个大老板,借了好几百万;那个大老板有一栋几十层楼高的大楼,手里头好几家公司;陈武这次是真的要发了......
什么话都有,不是嫉妒,就是羡慕的,也有佩服的。陈武听到这些传言时候,也只是闭口不言,要不就是笑而不语。
阿水偶尔听到不好听的,也会怼回去。
他对陈武说,“武子,你不澄清一下?”
“澄清什么?”陈武不想理会这些无稽之谈。
“那些人说得太夸张了,什么好几百万、好多公司、几十层的大楼,听着像在编电视剧。”
“他们说得没错呀,让他们说去吧,嘴长在人家身上。”陈武把一盘烤好的紫菜从烘烤机里拿出来,“咱们就安心等厂建好,他们自然就闭嘴了。现在你越解释,他们越觉得你有问题。”
阿水觉得陈武说得有道理,就闭上嘴干活去了。
在这个小镇上,人们的日子太平淡了,需要一些起伏、一些波澜、一些让他们觉得生活还有希望的东西。
陈武的故事,就像他们自己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梦,但在现实生活中它真真切切地实现中。
一个种紫菜的年轻人,不认命,不服输,一步一步地把事情做大,从几亩紫菜田到一百平方的小厨房,到一千平方的厂房,拉到几百万的投资。这个故事让他们有了幻想,在这个小镇上,只要肯干肯吃苦,你也可以做出不一样的事情。
陈武没有澄清,首先是不想被关注,其次他觉得如果他的故事能让石侨镇的年轻人看到一点希望,让他们觉得也许自己也可以造梦,那也很有意义。
那天晚上,陈武在工地上待到很晚。
月亮很大,照在刚修好的水泥地上,整个工地看起来就像一片闪亮的银色湖面。那些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一根一根的,就像武侠世界里的剑冢立在那里。远处的塔吊高高耸立,月光下像一只巨大的、正在休息的鸟。
他找了一块干净的水泥地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取了三根烟,点上。他不常抽烟,只是默默地点上,然后朝着还没成型的厂房门口的方向摆上,很敬畏的仪式感。
他在想,这条路走到现在,走了多远,还要走多远,前面还有什么。
从种紫菜到烤紫菜,从烤紫菜到做品牌,从做品牌到建工厂,每一步都像是在爬一座看不见顶的山。每当他觉得快到顶了,抬头一看,上面还有更高的地方。
可他不觉得累,只觉得越来越充实,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他在爬这座山的时候,身后跟着一群人,他们信任他,依赖他,等着他带着他们一起到山顶上去看看。他不能停下来,不能坐下,不能放弃。因为他一停,他们也会跟着停。
三支烟慢慢烧尽,他把烟头掐灭在水泥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远处的石侨镇,灯火通明。那些灯火像星星,落在地上,连成一片,照亮了半边天空。
那些灯火里有父亲的院子,有陈文的建材店,有阿水的家,有陈叔、老赵头、吴婶的窗户。那些灯火,有他所有的动力,有他所有的答案。
厂房主体结构封顶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盐,落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陈武站在工地边上,仰头看着那栋已经初具雏形的建筑,雨水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和工人们都没有躲。
四个月了。
从第一铲土挖下去的那天算起,整整一百二十天。
这一百二十天里,他每天早上六点到工地,晚上天黑才走。他看着地基一点一点地挖出来,看着钢筋一根一根地绑上去,看着混凝土一车一车地浇下去,看着墙体一块砖一块砖地砌起来,看着屋顶一片一片地盖上。
每一道工序他都参与过,搬过钢筋,和过水泥,扎过脚手架,甚至在工人不够的时候爬上屋顶铺过防水卷材。
马师傅调侃说他是‘最不像老板的老板’。他说,老板也是人,工人能干的活他也能干。马师傅听了只是笑,但后来工人们干活明显更认真了,像是一种无形的信任,觉得跟这个年轻人干活不吃亏。
“陈总,该上旗了。”马师傅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手里拿着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红旗,“按规矩,主体封顶要在最高处绑一面旗,图个吉利。”
陈武接过那面旗。旗不大,边长大概四十公分,红色的旗面上没有印任何字,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红旗。
在他手里,这面旗比任何旗帜都重。
“马师傅,最高处在哪儿?”
“那边,”马师傅指着厂房最东边的屋顶,“从脚手架爬上去,最顶上那根横梁。你敢不敢上?”
陈武看了看那个脚手架。钢管搭的,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有七八米高。钢管上绑着竹排,竹排缝隙很大,踩上去能看见下面的地面。
他的手心开始冒汗,他怕高,从小就怕。小时候爬树,爬到一半就腿软,抱着树干不敢动,每次都是陈文在下面跟他保证,你跳下来,我接住你,他才犹豫半天跳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红旗别在腰带上,双手抓住脚手架的第一根横杆,踩上了第一级竹排。
一阶......两阶......三阶......
......
风从四面吹过来,脚手架在微微晃动,他的膝盖开始发软。
到了五六米高的时候,他停下来,往下一看,马师傅变成了一顶黄色的安全帽,工人们变成了一个个移动的小点。
他的腿开始抖了。
“陈总!别看下面!看上面!”马师傅在下面喊。
陈武抬起头,看着那个屋顶。
还有两米。
他咬了咬牙,继续往上爬。
一步......
两步......
三步......
......
他的手抓住了屋顶边缘的檩条,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了上去。
屋顶是平的,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踩上去有点软。
他微微佝偻着站起身,风比下面大了很多,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他走向最高处的那根横梁,一根二十公分宽的工字钢,横跨在屋顶的最顶端,离屋面还有一米多高。
他爬上去,骑在横梁上,从腰间取下红旗,用扎带把旗杆绑在横梁的最顶端。
风越来越大,红旗在他手中猎猎作响,像一只想要挣脱的鸟。
他绑了三道扎带,用力扯了扯,确认不会松动,才松开了手。
红旗在风中展开了。
红色的旗面在灰色的天空下格外醒目,像一团燃烧的火。
陈武骑在横梁上,看着那面旗在风中飘扬,忽然觉得眼眶发烫。
四个月
一百二十天
他从一个蹲在田埂上种紫菜的渔民,变成了一个骑在厂房横梁上绑红旗的厂长。
这中间的路,不长,每一步都踩得很深,深到泥土没过了脚踝。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这片他亲手建起来的厂房。
一千平方,不算大,但每一平方都有他的汗水。
那些汗水渗进了混凝土里,变成了这栋建筑的一部分。
只要这栋楼还在,他的汗水就还在。
从屋顶下来的时候,他的腿还是软的,但他的手很稳,一步一步地踩实了才往下走。
落地的那一刻,有两个工人在下面伸手向上准备接他。
他摆了摆手,自己跳下来了,落地后,马师傅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根烟。
“陈总,恭喜。”
陈武接过烟,没有点,把它夹在耳朵上。
“马师傅,谢谢您。这四个月,辛苦您和兄弟们了。”
马师傅呵呵地笑起来,转身朝工人们喊了一嗓子:“今天晚上,陈总请客,大伙儿喝酒去!”
工人们欢呼了一声,笑声在工地上空回荡。
陈武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面红旗在雨中飘扬,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