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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建厂之路 陈武脑子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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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武脑子像是被重锤敲了一下,又要找陈文。
他已经在用陈文的建材店抵押贷了二十五万,现在又要再来一次。他犯难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更不知道该怎么还。
“郑经理,这样我回去和我哥商量商量,再给您答复。”
“行,不急,你想好了再拿着完整的资料来找我。”郑经理也没催促他,说着常说和客户说的话。
陈武走出银行大门,站在太阳底下,不自觉地眯起了眼,抬头看向天空。天很蓝一朵云都没有,蓝得好不真实,像一幅画。
他不知道自己是这幅画里的人,还是这幅画外的旁观者。
晚饭的时候,他厚着脸皮把这件事跟陈文说了。
两个人坐在建材店门口的后厨房,一人一碗老妈炖的排骨汤。
汤很烫,陈武端着碗,吹了又吹,一直没喝。
“哥,华X银行说,可以用你的建材店做抵押。”
陈文吹了吹碗里的汤,喝了一口汤。“然后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陈武顿了顿。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欠你太多了。二十五万还没还,再加几十万,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陈文放下碗,叹了口气,看向他。
“武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陈武低垂着头,“嗯。你问。”
“你觉得‘石侨兄弟’是你一个人的,还是咱们两个人的?”陈文依旧盯着他,有些压迫感。
“两个人的。”陈武缓缓抬头。
“那为什么你要一个人还?”陈文冷冷地说。
陈武咬了咬后槽牙,说不出话。
“‘石侨兄弟’赚了钱,有我的份。亏了钱,也有我的份。”陈文声音不大但很重,“你不是在替我还钱,你是在替咱俩赚钱。你分得清这个区别吗?”
陈武没抬头,看着碗里的排骨汤。汤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分得清。”他说。
“那就做你该做的,只要是真做事,我给你兜底,知道吗。”
陈武抬起头看向陈文,点点头回应道,“知道了。”
“好。”陈文端起碗,继续喝汤。
陈武也端起碗,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完。汤不烫了,暖暖的很舒服,从舌头一直暖到胃里。
华X银行的贷款批下来的时候,陈武正在东石村工业园区里看那块地。
五亩,方方正正的,长满了野草。
风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地涌动着,像海面上拍打的波浪。
远处有一片参差不齐的树,树上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讨论谁来占了它们的地盘。
陈武站在地中间,张开双臂,感受着周遭的一切,风声、鸟叫、车鸣。
五亩地,够盖一千平方的厂房,够他放下所有的生产线,够他把“石侨兄弟”做成石侨镇最大的企业。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是银行到账的短信,您的账户收到贷款资金800,000元。
八十万。
加上之前陈文帮他贷的二十五万,一共一百零五万。
离四百零五万还差三百万,但至少,地可以买了。
陈武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泥土是褐色的,湿润的,带着一股青草和露水混合的气味。
他把泥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在裤子上蹭了蹭手,站起来,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地批了。”
父亲在电话那头只是问他。“多少钱?钱够吗?”
“七十五万。贷了八十万,够了。”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然后父亲说了一句,“你爷爷要是还在,看到你今天这样,一定会很高兴。”
陈武鼻子一酸,眼前模糊了。
他蹲在那片荒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一年前他打死都想不到自己能干这事。
他蹲在那里一个人哭了,什么情绪都有,委屈、艰难、愧疚、激动、幸福。他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他做的这件事,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好像被命运推着走,只是刚好站在最前面的人,替所有人走完这一段路。没有他也有别人,只是刚好他做了,命运轻轻地推了自己一把,让他找到了他该走的路。
他把眼泪擦干,站起来,对着那片荒地转了一圈,然后他大喊我可以的,我一定会做到的。
他敬畏这片土地,喜欢这片土地,他心里真心感谢这片土地让他在这里扎根。
石侨镇要建厂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
陈叔第一个跑来,眼泪汪汪地盯着陈武,“武子,你真的要建厂?”
“真的。叔,真建。”陈武坚定地说。
陈叔问道,“那招不招人?招不招咱们村里的人?”
“招啊。想干的都招。”陈武说。
“那你看,我能不能来?我虽然老了,但还能干得动。”陈叔有点不好意思,知道说这种话有点难为情。
陈武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陈叔,你来,厂子建起来就缺人,到时候我给你安排个轻松的活。”
老赵头也来了,带着他老婆,他老婆的病情稳定了,不需要天天吃药了,但每个月还是要花不少钱。老赵头说想在厂里找份工作,什么活都行,只要能挣钱。
陈武看着他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想起了自己种紫菜的日日夜夜。他也没拒绝,还说,“赵叔,你来做原料检验。紫菜好不好,你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活没人比你更合适。”
村里的胖婶也听陈叔说了,骑着电动车就上厂里来了,后座上带着她的两个孩子。大女儿阿大今年上高中了,小儿子阿小还在上小学。
胖婶把电动车停在车间门口,来了就直接说要找陈武,陈武从办公室出来,她一个箭步在陈武面前站定。
“武子,我听陈叔说,你要建厂?”
“对。是要建新厂”陈武点了下头回应道。
“你看我能不能来,我也想来上班。我什么都能干,包装、搬运、打扫卫生,都行。”
陈武记得胖婶在他读初中那会儿嫁来他们村的,那会儿她年轻漂亮人也瘦,结婚当天还抓了一大把糖给他呢。
胖婶和她老公是城里食品厂里认识的,自由恋爱后来喜结连理,怀孕后就辞职在家专心带小孩了,孩子长大了上学了,她时间也闲出来了,也想出来工作上班。
陈武知道胖婶在缠里干过,觉得她是个人才,“婶子,等我厂建好了,你就来,到时候来做包装组组长。”
胖婶愣了一下,“组长?我没当过领导……”
“没事,你以前不是在厂里干过吗,也见过不少组长怎么干的,学学就会了。你做事认真、细心、负责,这就是当领导的条件。”陈武说。
胖婶被他这么一夸,心里美滋滋的,脸上满是笑容,拉着两个孩子一块道谢,两个小孩站在原地直愣愣的,也不说话,被胖婶左右手开弓各打了两下,也跟着点起头。
走的时候陈武拿了几包做样品的紫菜零食给了两个小孩,两个小孩才面露喜色,连声道谢。
彩玲妈妈吴婶听彩玲说了,也让彩玲问陈武能不能也招她进场,陈武大方表示,只要是咱们村里的镇上的想来,都能来。
建厂的消息也传到了陈武不想传到的地方。
那天下午,他的手机响了,一个他存了很久但没有打过的号码,镇政府的刘副镇长。
“陈武啊......听说你要在东石村建厂?”刘副镇长在电话里头温和地问道。
“是的,刘镇长。”
“怎么不来石侨镇上建?本地企业,镇政府都有扶持政策。”
“我去看过了,咱们镇上不是没有合适的工业用地了嘛。”陈武说。
电话那头刘副镇长思考良久。“这样......我帮你找找,看能不能调出一块地来。”
“谢谢刘镇长。”陈武客气道谢。
挂了电话,陈武靠在椅背上,望向天花板,村里镇上生活着,到处都是人情世故。
镇政府主动找上门来,不是因为他人缘好,而是他做的事情让别人看到了价值。
以前他是“那个种紫菜的”,谁会理他;现在是“那个要建厂的”,能给人提供利益了。
称呼变了,待遇也就变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现实。
陈武想着也不怪他们。因为他清楚,价值不是靠别人给的,是自己挣出来的。
人前敬你几分,都是靠自己的硬实力。就像陈文当年就是个落魄大学生,毕业了没进大公司却去抗瓷砖摆地摊,后来陈文自己开建材店了,生意越来越好,直到现在年产值上千万。外人见他都是陈总陈总的叫。
知道建厂的消息时,最兴奋的人是阿水。
他已经在车间里转悠了好几天,嘴里絮絮叨叨,念念有词,天天在车间和陈武说什么,到时候车间主任的办公室要朝南,地板要防滑的,墙上要贴生产流程图。
陈武听了直摇头说,“你先把现在的车间管好,别想那么远。”
阿水不以为然,说着:“人要有梦想,万一哪天实现了呢。”
陈武调侃他,说:“你的梦想就是当车间主任?就这点出息啊?”
阿水认真又滑稽地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说,“对啊,这就是我的梦想。”
陈武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觉得,阿水说得对。
梦想不分大小,当车间主任也是一种梦想。把一间车间管好,把一群人带好,把每一批产品做好,这些看似普通的事情,加在一起就不普通。
“行,”陈武宠溺般地笑着,“等厂建好了,你就是车间主任。办公室朝南,地板防滑,墙上贴流程图。你想的我都满足你。”
阿水咧开嘴憨憨地笑,笑得很灿烂,“说好了啊,陈总。”
开工的日期定在了下个月的初一。母亲提前翻过黄历,研究出来的,说那天宜动土、宜开工、诸事大吉。
陈武不信这些,但他不想扫母亲的兴。初一就初一吧,反正都是要动工的,给父母图个安心,也没差几天的工夫。
开工的前一天晚上,陈武站在那块荒地的正中间,月光照在上面,把野草染成了银白色。
风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地涌动着,依旧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无数个小人在窃窃私语。
他闭上眼,听着那个声音。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他蹲在紫菜田里,听着海风,想着明天该怎么办。一年后的今天,他站在自己的土地上,听着风声,想着明天该从哪里开始挖第一铲土。
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一个人从绝望走到希望,从零走到一。
他睁开眼,月光下,那片荒地像一张空白的画纸。
明天开始,他要在这张白纸上一点一点地画出他的工厂,他的事业,他的未来。
用汗水和心血,把白纸填满五颜六色的风景。
他蹲下来,在脚下的土地上用手挖了一个小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一枚一元钱的硬币,是陈文昨天给他的,说是“开工利是”。他把硬币放进一块红布包裹起来,埋进坑里,用土盖好,拍了拍,站起身。
这是他给这片土地的见面礼。
不多,但心意满满。
他在心里对这片土地说:你等我,我会把你的价值挖出来,让大家都看见。
远处,石侨湾的方向,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那些灯火的下面,是陈叔、老赵头、吴婶、彩玲、桂芳、王大叔,胖婶,是那些信任他、支持他等着他带着他们一起过上好日子的人。
陈武闻了闻手里泥土留下的味道,吸了吸鼻子,转身走了。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今天得早点睡。
月光照向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片荒地上,像一面旗帜。
开工那天,天还没亮,陈武就醒了。
不用闹钟叫他就醒了,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兴奋,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他的血管里爬,爬得他浑身发烫,再也躺不住了。
他掀开被子,摸黑穿上衣服,动作轻手轻脚的,怕吵醒隔壁房间的父亲。可父亲的耳朵比狗还灵,他刚系好鞋带,那边就传来了声音。
“武子?”
“爸,吵醒你了?”
“没睡着。”父亲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快五点了。”他站在父亲的门前。
“这么早?”
“睡不着,想去工地上看看。”
“去吧。今天开工,图个吉利。”
陈武走出院子的时候,天边才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石侨镇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一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蹿出来,瞅都没瞅他一眼,喵的一声,飞快地消失在路上。
他骑上电动车,朝东石村的方向驶去,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