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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万家灯火时 陈文坐在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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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坐在母亲旁边隔了一个位置,但他正在隔壁桌跟阿水说话。他今天喝了不少,脸红了,话也多了。
陈文跟阿水说,“你要好好帮武子,他一个人撑不住。”
阿水拍拍胸脯说,“文哥,你放心,武子是我兄弟。”
陈文温和地说,“兄弟好啊,兄弟就是互相扶持。”
陈武坐在母亲旁边空椅子,等着陈文回座。
陈文刚坐下,陈武就端着酒杯到他面前。“哥,我敬你一杯。”
陈文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都干了,杯子底朝天。
“哥,我跟你说个事。”陈武放下酒杯,转了个身面向陈文。
“说。”陈文也把酒杯放在了桌上。
“明年呢......”
“我一定......要把......”
“华东市场拿下来......”
“不管多难......‘石侨兄弟’的紫菜......要铺到全国各地去......”
陈武酒喝了不少,讲话都已经大舌头了。
陈文单手撑着额头,听着陈武的豪言壮语。
他想起一年前,陈武刚种紫菜那会儿,他蹲在紫菜田里,跟他说的那些大话,我要当海产大王,我要把石侨镇的紫菜卖到全世界,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石侨镇”。那时候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虚头巴脑的,眼睛里的光都是虚的,是飘的,像肥皂泡一样,一吹就破了。
现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也有光。但和以前不一样了,它不是肥皂泡,是石头里磨出来的火花,不亮,但烫;不炫目,但持久。
“武子,你变了。”陈文直视着他。
“我......变了......吗?”陈武卸下一口气,双手耷拉在身体两侧。
“你以前你做事三分钟热度,光说不做。现在你懂了先做事再说话。”陈文伸出手又缩了回去。
陈武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点,然后笑了。“这不是......跟你学的嘛。”
陈文嘴角翘了一下,他这弟弟还是虎头虎脑的。“行,你去华东。厂里的事,我帮你盯着。”
“你说的......?”陈武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陈文的表情。
“嗯。”陈文拿起桌上的矿泉水瓶子喝了几口。
陈武突然拉起陈文的手,伸出自己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紧得像当初在工地上的那次握手。阿水从旁边看见了,喊了一声‘你们俩拜把子呢’,两个人都没理他。
饭吃到很晚。工人们陆续散了,有的骑电动车,有的走路,有的被人扶着回去。阿水喝多了,趴在他老婆的后背,在电动车上睡着了,阿水老婆骑不了车,站在那里哭笑不得。桂芳帮他们叫了一辆三轮车,把他抬上去,送回了家。
陈武也喝了不少,但他的脑子后半程休息了一会儿,又清醒了些。他送走了最后几个工人,站在大排档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风从海面上吹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头发乱七八糟。
陈文朝王策划打了招呼,王策划走了。他朝陈武走过来,扶着他的肩膀。“走吧,送你回去。”
陈武坚持说,“不用,我自己能走。”
陈文翘着嘴角说,“你走两步我看看。”
陈武走了两步,差点撞在大排档的棚架上。陈文一把拉住他,叹了口气,“还嘴硬。”
陈武一只手臂被陈文拉着,他不自觉地往陈文的身上靠,一步一步地慢慢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大一小,像很多年前在石侨湾的滩涂上一样。
那时候是陈文牵着他,现在还是陈文扶着他。以前小小的他拉着高高的陈文,现在的他比陈武高出半个头,位置变了,但还是那两个人。
到了家,老妈已经铺好了床。陈文把陈武扶进房间,让他躺在床上,帮他脱了鞋,盖好被子。陈武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陈文转身要走,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哥,谢谢你。”
陈文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谢什么?”
陈武没再回答,已经睡死过去了。
陈文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盯着床上的陈武。陈武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但他的眼角有泪光在闪。
陈文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伸出手,揉了揉陈武的头发。
“武子,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放弃你吗?”
陈武依旧没睁开眼,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陈文说的。
“因为你是陈武,是我弟弟。不管你做得多差,你都是我弟。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你在我这里,永远是那个攥着我手指不放的小屁孩。”
陈文伸出手摸摸陈武的额头,就那么坐着盯着陈武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抬头望向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那年春节,陈武没有休息。
初一到初七,别人走亲访友、喝酒打牌、忙着拜年,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华东地图发呆。地图很大,占了半面墙,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圈圈叉叉。
上海画了五个圈,杭州画了三个,南京画了四个,苏州、宁波、无锡、合肥各画了两个。每一个圈代表一个目标市场,每一个叉代表一个潜在客户。
他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各个市场的调研数据,人口、消费水平、饮食习惯、竞争对手、渠道结构。有些数据是从网上查的,有些是从客户那里问的,有些是靠陈文提供的信息。
一页一页的,密密麻麻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但每一个数字他都记得住。
母亲来给他送过一次饭,看见墙上的地图,吓了一跳,“武子,你这是要打仗?”
“对,打一场硬仗。”
母亲放下饭盒,看了看地图上的那些圈圈叉叉,也不懂但关心地问道。“你一个人去?”
“嗯。”
“华东那么大,你一个人跑得过来吗?”
“跑得过来。一步步跑,总能跑完。”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武子,你注意身体,钱是赚不完的,够花就行。”
陈武没有解释,只顾端起饭盒,扒了两口,又放下了。没胃口,脑子里全是地图上的那些圈圈叉叉。
父亲也来过一次,看见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推门进来。他站在地图前面,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地图上的上海位置点了一下。“这里,大码头。”
然后又点了一下苏州。“这里,市场大。”
又点了一下杭州。“这里,离咱们近,运输成本低。”
陈武看着老爸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路线图,从苏州开始,然后无锡、常州、镇江,一路往西;然后南京,然后杭州、宁波,最后是上海。由远及近,由易到难,一步步推进。他心里一下子亮堂了起来。
“爸,你当年跑船的时候,也是这样规划航线的?”
父亲瞅了他一眼,“跑船看的是风向和水流,做生意看的是人。不一样,但道理一样,你要知道风往哪边吹,水往哪边流,人往哪边去。”
陈武点了点头,把父亲说的那些话记在了心里。
初八,陈武把阿水叫到办公室。
“阿水,年后我要去华东了。”
阿水怔住了,皱眉道,“去哪儿?”
“苏州、无锡、南京、杭州、上海,把华东市场跑一遍。把鸡肚子拿下。”
“什么时候走?”阿水问道。
“十二吧。”陈武说。
“那......去多久?”阿水又问。
“不知道。跑完了就回来。”
阿水知道陈武不是临时起意。
这些天他看见陈武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深夜,看见墙上的地图上那些越来越多的圈圈叉叉,看见陈武的笔记本越来越厚。
他一直都在等这一天。
“武子,你去吧,厂里有我呢。”阿水认真地说。
“你行吗?”陈武说。
“行。不行也得行。”阿水拍拍心脏位置,像是承诺。
陈武笑着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伸出了手。
阿水握住他的手,两只手紧握在一起,像签下了一份无声的契约。
“阿水,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厂里还是那个厂。一条缝都不会多的。”阿水实在地说。
陈武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阿水。“新年快乐。”阿水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厚的一沓。“武子,你这是……”
“不多,一点心意。这一年跟着我干,你也辛苦了。”陈武正视着阿水的眼睛,点了点头。
阿水没有打开红包,直接揣进了口袋里,“武子,你路上小心,有需要帮忙就说。”
“嗯。”陈武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十二日一大早,天还没亮,陈武就背着包走出了家门。
背包很重,里面装着样品、名片、笔记本、充电宝、换洗衣服,还有母亲塞进去的一袋吃食,说是路上吃,别饿着。
陈武把背包带子紧了紧,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父亲屋里的灯亮了,窗帘后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他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走进了晨曦里。
陈文的车停在路边,看见他出来,按了一下喇叭。
陈武愣了一下。“哥,你怎么起来了?”
“送你。”
“不用,我坐大巴车。”
“上车。”
母亲推着他到副驾驶的门边,说去吧。陈武没再多说,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子发动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
陈武看着那些后退的光,忽然觉得有些不舍,不舍得家,不舍得工厂,也舍不得石侨镇的每一天。
陈文握着方向盘,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敲着节奏。节奏跟心跳一样,“咚”“咚”“咚”的,很稳。
到了客运站,陈文帮他把背包从后车座里拿下来,递给他。
“哥,我走了。”
“嗯。”
“厂里的事,你帮我盯着点。”
“好。”
“阿水那边有什么事,你帮我罩着。”
“行。”
陈文只是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陈武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去吧,等你回来。”
陈武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候车室,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陈文一定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就像很多年前,他跟在陈文后面去上学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他小,陈文在。现在他大了,陈文还在。
大巴发动了,缓缓驶出车站。陈武靠在车窗上,看着石侨镇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车流中。
他闭上眼,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华东,我来了。
陈武做出拒绝何老板的决定只用了三天,但做出建厂的决定,他用了整整两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跑了六个城市,见了二十三个潜在客户,吃了无数次闭门羹,磨破了两双鞋。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行程表,每天晚上回到住处第一件事就是脱鞋,脚后跟的水泡破了又结痂,结了痂又磨破,最后变成了一层厚厚的茧。
华东市场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也比他想象的难得多。
第一站是苏州。
他带着样品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硬座,十二个小时,腰坐得直不起来。出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在火车站旁边的快餐店吃了一碗面条,然后拖着行李箱开始跑市场。
第一家去的是苏州最大的连锁超市总部。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扎着马尾辫,说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您好,我是石侨兄弟食品有限公司的陈武,想找一下采购部经理。”
“请问您有预约吗?”前台女孩问。
“没有,但我有带产品样品,可以......”陈武耐心说道。
“没有预约的话,不能进。”前台女孩微笑着说。
陈武站在前台,犹豫了一下,把一袋紫菜零食放在前台的桌子上。“那麻烦您帮我把这个转交给采购部经理,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兴趣请他联系我,谢谢了。”
姑娘接过那袋紫菜零食,又看了看他,点了点头。
陈武走出超市总部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十二个小时的火车,一袋紫菜零食,能不能到采购部经理手上,只有天知道。
不过现在他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下一站是批发市场,他要在中午之前赶到。
第二站是苏州的一个大型食品批发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拉着推车,扛着货物,喊着“让一让”的人流。
陈武一家一家地走,看到卖休闲食品的店铺就走进去,递上样品,介绍产品,留下名片。
大多数店铺老板连看都不看,摆摆手说不需要;少数几个看了一眼,说价格太高了,做不了;只有一个老板认真尝了尝,说味道不错,但你这个牌子没听过,这边的消费者不认。
第三站、第四站、第五站,情况都差不多。跑了一天,走了两万步,说了几百句话,一张订单都没有拿下。
晚上回到小旅馆,陈武瘫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灯饰有点暗黄,贴着壁纸的墙壁,有黄黄的一大片,像一张皱巴巴的地图。
他的手机响了一下,是阿水发来的消息:“武子,今天怎么样?”
“没成。明天继续。”
阿水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又说:“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陈武看着那条消息,苦笑了一下。
不拼怎么办?他都跟人家夸下海口说要自己开发华东市场了,当时说的时候他可是信誓旦旦,语气坚定。
镇上的车间里只有五个人干着,超市的货款还没到账,何老板的三天期限已经过了。
他现在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是认输,认输就是对不起那些把信任交给他的人。